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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不知身是客(十一) 畢竟‘兄長’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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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不知身是客(十一) 畢竟‘兄長’總是……

乘嵐聞言頷首一笑,顧左右而言他:“我一直有個疑問,擔心冒犯而不敢開口,不知今日是否能得到解答?”

紅沖只當他在轉移話題,嗆聲道:“擔心冒犯就別開口。”

乘嵐輕笑一聲,似乎在嘲笑自己明知故問,卻仍然固執道:“你分明目不能視,習慣用感知探查周圍,本不該與尋常人有同樣的習慣,可是——”他微微一頓,問:“為什麽你卻像尋常人一般,總是在與人交談時,作出‘註視’的姿態?”

想來他對此事心生懷疑已久,只是一直遵循著禮數,按捺在心中不曾詢問,如今被紅沖隱隱占了上風,才拿出來問這一遭。

他凝視著紅沖,目光十分專註,仿佛能夠穿透那條白絹,直直望進被遮掩著的雙眼裏。

紅沖思緒飛轉,正欲開口,乘嵐卻不等他回答,又道:“到了。”

紅沖愕然:“到了?”二人分明才啟程不久,便是以仙舟的速度,也很難在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就從楓靈島飛回故鄉。

乘嵐恰在此時松開了搭在窗柩上的手,任憑夜風拂開了仙舟的窗戶,將槐花的香氣送到了紅沖鼻息,宣告著他所言非虛,竟然真的到了目的地。

乘嵐含笑道:“我也不算全輸。”

他早就料到紅沖這一回必定有所防備,因而在其中埋下暗手,紅沖在幻境中的戈壁不過幾息,現世的幾個時辰便稍縱即逝。

紅沖怔了片刻,這才反應過來,亦是忍不住一笑。

他為乘嵐於幻術一道的手段高超、才思敏捷心悅誠服,嘴上自然不再針鋒相對,坦誠認輸:“罷了,是你贏了。”

說著,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仿佛在隔空擺弄唇舌,十分生疏地喚了一聲:“兄長。”

乘嵐已起身準備下船,這喚聲陡然傳入他耳中,竟然驚得他險些左腳絆右腳栽個大跟頭。他甚至捏了捏自己的耳朵,不大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一切,正欲回頭,就聽紅沖又喚了一聲:“兄長當心。”

這一回,便比上一聲要熟練許多,語氣也是十分關切,可堪軟語溫言。

乘嵐扭到一般的脖子硬生生地停在原位,像是被一堵無形的墻卡住了臉,定了片刻,他默默地扭了回去,捂著耳朵落荒而逃,只有微風送來一聲:“下船。”

紅沖嘴角一彎,似乎對他的反應十分滿意,跟在他身後下了仙舟。

二人先後落在一片槐樹林中。

乘嵐收了仙舟,因不熟周邊環境,不好擅動,便站在原地等著紅沖帶路。

時值夏末,花期未過,枝椏上掛滿一叢一串的花朵,微風輕掃,便拈下幾片素色的小瓣,別在乘嵐的發間。

他正欲伸手拂去,另一只手輕而快地摘下他發間的花瓣,手的主人吐氣如蘭,吹去了掌心的一粒雪白。

仿佛只是舉手之勞,紅沖沒有因這短暫而又有些親密的接觸,而表現出任何敏感,自然而然地邀請道:“來都來了,到我家喝杯茶罷。”

乘嵐又如何說得出一個“否”字。

便換作他跟在紅沖身後,踩著一地芬芳,走到了槐樹林中的一處茅屋。

這屋子不至於說是破陋寒酸,卻也絕對算得上簡樸,孤零零的,也沒拿籬笆圈出個院,唯獨不遠處的一口水井看起來還像幾分樣子。

門虛掩著,乘嵐見之一怔:“莫不是進賊了?”

紅沖卻道:“無妨,想來是師尊忘了閉門。”

乘嵐醍醐灌頂地想起,紅沖從未提過師門,自己便也忘了問上一句,哪料如今到了人家家門口,竟然都未通報一聲——這可是紅沖的師尊長輩,如何能再像在方三益寢廬從天而降時,遞上一個那般聊勝於無的簡陋竹葉帖?

他耳尖本就緋色未褪,如今更是像被水染過,一路紅到了臉上,連忙低聲道:“竟不知尊師名諱,貿然叨擾,實在失禮……”他甚至忘了修士耳力過人,那一棟小小的茅屋能隔絕多少聲音。

紅沖見之,頓覺興味盎然,骨子裏的玩性又冒了出來,故意道:“無妨,我師尊山野隱士一個,你肯定不曾聽說過他的名字。”

“那也不好如此冒犯,”乘嵐急得已然顧不上遣詞造句的文雅:“待會我該怎麽說?”

“待會……”紅沖故意拖長了聲音,吊得乘嵐儼然要發瘋,才哈哈一笑,暢快道:“當然是什麽也不用說!”

他擡手揮出一道真氣,讓門扉大敞,只見那狹小局促的蓬門蓽戶裏,除了一桌一椅一榻,竟無他物,更沒有活人。

“師尊行蹤不定,這些年很少回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紅沖說:“若他哪日有意歸來,必定提前十天半月就飛鴿傳信,絕不會貿然出現。”

乘嵐松了口氣,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竟然忘了用真氣感知屋中氣息——出於將要面見尊長的禮數,他一早就收回了自己的感知。

紅沖大搖大擺地進了屋,從乾坤袋中取出茶壺與茶葉放在桌上,又轉身去打水,路上很隨意地招呼了一聲:“別見外,進來坐。”

乘嵐這才邁出試探的步伐,進了屋,卻又有些無可適從。

這屋子小得乘嵐感覺自己一個人都快要轉不開身了,且只有一把椅子,他一個作客的,怎麽好意思上來就占了屋裏的唯一一把椅子,難道要叫主人站著服侍不成?可若是不坐椅子,便只有床榻可坐,這可是更加失禮。而他又不敢不坐,生怕自己的躊躇被紅沖誤認為是抗拒,當作自己嫌棄這破舊小屋不願落座。

他一向行走於仙門豪族大派之間,自己師門雖然不比引心宗、侍劍山莊這等財大氣粗,卻也還算的上是體面,如今窘迫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還是人生頭一回。

那邊紅沖從井裏打了一桶水上來,拎著進了屋,問了一句:“喜歡站著?”

乘嵐只好坐下,力道輕得像是在練功,只有半個屁股敢置在椅面上,只待紅沖稍有異動,便能彈射而起。

紅沖熟練地把茶葉和井水放入壺中,乘嵐欲言又止幾番,忍不住道:“冷……泡茶?”

“?”紅沖奇怪道:“熱的。”只見他把茶壺蓋上,一手托著茶壺底部,真氣湧動,須臾,便有水開冒泡的聲音。

乘嵐:……

要倒茶時,紅沖才意識到,無論是這個堪稱家徒四壁的茅屋裏,還是他一貧如洗的乾坤袋裏,都並沒有一個合適待客的茶杯。他一手托著茶壺保溫,轉身出了屋子,口中道:“稍等。”

紅沖甫一轉身,乘嵐立刻像是被針紮了屁股一樣起身,虛跟了幾步,在屋門口停下腳步。

他長舒出兩口氣,在槐花的芬芳盈盈中稍微放松了幾分。

天地可鑒,他敢以神魂之名起誓,他絕對不是嫌棄紅沖的茅屋,實在是那屋子又小又悶,他本就局促不安耳朵發燒,紅沖還在屋裏拿手燒了壺水——他一個元嬰期修士,竟然覺得坐在屋裏喘不過氣。

他無所事事,便站在門口,用目光追隨著紅沖。

只見紅沖在槐樹林中逛了幾圈,路過每棵樹時,都像民間挑西瓜一樣地用手拍了拍樹幹,終於挑中了一棵好樹,他回頭道:“這棵樹,幫我把它砍了。”

“啊?好。”乘嵐不明所以,卻還是應了一聲,上前幾步。

風在林中穿梭,唯獨在掠過紅沖選中的那顆樹的瞬間,化作一線至銳的風刃,麻利地從根部切斷了整棵樹。

乘嵐用一股風真氣托著這顆樹,問道:“放在哪?”

“不放在哪。”紅沖反而十分莫名:“就用它,給我削發簪,不過,記得給我留一段。”

乘嵐:……他還以為有機會先作為客人把茶喝了再幹活。

然而,這話他沒說出口,任勞任怨地幹起活來,隨口道:“你使喚起我來,可比我師弟還要自然。”

紅沖哼笑一聲:“那自然,畢竟‘兄長’總是比‘師兄’更親近些,不是麽?”他又故意拉長音調,喚道:“兄長——”

風真氣團成團,塞住了紅沖的嘴。

乘嵐自顧自地幹著活,把大樹分段、削去樹皮,他細細挑選,從中選取了一段滿意的。

他憶起曾建議紅沖不要再打一枚發簪,免得一不小心又損毀了,於是打了個響指散去紅沖嘴上的風真氣,問他:“還要發簪?”

他這麽一提醒,紅沖也想起此事,沈吟片刻,道:“有什麽好的?我也不知道,你決定吧。”

乘嵐於是琢磨起來有什麽是又易於攜帶,又不易損毀,還符合紅沖極簡作風的飾物。

紅沖在他身後蹲下,挑了一截木頭,也自顧自地搗鼓起來。

兩人背對著背,各忙各的,便是約摸一炷香的功夫過去。

紅沖先轉過身,瞄了一眼:“完工了嗎?”

“自然。”乘嵐也轉過身,拳頭握緊,示意紅沖伸手。

紅沖卻先把自己做的東西拿了出來——那是一盞木頭的小酒杯,雕了幾團祥雲紋,刻得倒是十分可愛。他把一直用另一只手溫著的茶水倒入杯中,遞給乘嵐:“客人先喝茶。”

茶葉被滾水煮了一刻鐘還多的功夫,盛在杯中濃得堪比墨汁,說是抿一口能精神足足三天三夜也不為過。

乘嵐動作一頓,卻是很給面子地一飲而盡。

苦湯入腹,乘嵐心道還好,比幼時初開蒙時飲過的仙藥還是易於下咽不少。

他將酒杯遞還給紅沖,卻聽紅沖說:“送你了。”

紅沖理所當然道:“這些東西,我家裏沒有多餘的,你帶在身上,下次來也方便,省得還得再給你做一個。”

乘嵐不差這一個平平無奇的木酒杯,可這句“下次來也方便”實在悅耳。

於是,他從善如流地將其放入自己的乾坤袋中,也借此機會逃避喝下一盞濃茶。

幸而紅沖也並無給他續杯的意思,大方伸手,等待乘嵐將新做好的物品放入他手中。

一顆帶著木鈴鐺的墜兒落在他掌心。

紅沖望去,原是一枚雕著如意、金魚和蓮花紋長命鎖,倒是比紅沖的木酒杯要刻得精致漂亮許多。乘嵐選用了顏色甚淺的一段木頭,不知又在其中添加了什麽,經由風刃拋光,光潔得竟然像是羊脂玉所制。

“我見民間常有人佩一枚長命鎖,寓意驅邪避禍,福壽綿長。”乘嵐對他說:“我也祈求一份平安吉祥——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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