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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終夜未展眉(十二) “我就是紅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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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終夜未展眉(十二) “我就是紅沖。”……

“好了,閑話至此為止。”乘嵐起身,“如今你已恢覆了眼睛,便自己回山洞去。”

憶起相蕖那肥雞醉酒般的禦劍技術,他動作一頓,改了主意:“罷了,我送你回去。”

“等等,我不回去。”相蕖連忙制止他禦劍的動作。

他知道乘嵐在查碧衣賊和他那主人假魔尊一事,對此亦是十分好奇,從前是因為怕乘嵐識破了他的身份,一言不合就地動手,這才千百般地想要逃離。

如今嗅到了乘嵐和紅沖之間似乎微妙的氛圍,他不追著乘嵐問清楚前情,怎麽舍得離開。

“你想打探紅沖的事,”乘嵐一陣見血,但也毫不留情:“我不會告訴你。”

相蕖連忙問:“有什麽不能說的?”

乘嵐還是那句話:“與你無關。”

相蕖知道,用藏官刀攀扯關系故技重施這條路子恐怕走不通,可如今在乘嵐看來,他確實不過是個無辜卷入此事的不相幹小妖。

他咬咬牙,下定決心,破釜沈舟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訴你了!”

相蕖深知此舉實在冒險,可他也實在別無他法。

乘嵐不願多吐露有關兩人過去的半個字,叫他只能如盲人摸象般,從記憶碎片和他人的言語中,試圖拼湊三百年前的舊事。

如今乘嵐不過是展露了幾分若即若離的態度,他就不得不兵行險招,自曝身份。若是乘嵐當真與自己曾經有舊也罷,若是乘嵐亦早就察覺了他的不對勁,故意放出破綻來引他上鉤……

相蕖袖袍中的手微微一顫,偏在此刻,眼前浮現了乘嵐含淚的畫面。

想來那是曾經面對著自己的乘嵐,他對自己說“如何忍心”。

乘嵐,你都這麽說了,肯定也不忍心吧。

他盯著乘嵐,乘嵐側目而視,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相蕖看著他,緩緩說:“我就是紅沖。”

一時寂靜。

靈山本就人鳥絕跡,主峰更是從前靈壓最強之處,萬裏荒蕪,生靈渺茫。

如今兩人相顧無言,是當真只有一輪明月靜靜作陪。

相蕖聽得到自己心如擂鼓。

終於,乘嵐輕笑了一聲,上前半步,輕輕擡手,把手背貼在了相蕖的額頭,片刻後,認真道:“沒事,回去吧。”

相蕖才反應過來,乘嵐根本沒把自己當回事。

他頓時氣急敗壞,覺得醞釀了半天的一腔真情都付諸東流。

他一把拍開乘嵐的手,怒不可遏:“我是認真的!”

誰知乘嵐也正色道:“我也是認真的。”他微微一頓,繼續說:“正是因為我也是認真的,我才要告訴你,這不是能開玩笑的事。”

“若你是不滿於我懷疑過你,一言不合便對你動手,還偷看了你的記憶,我承認這是我的錯。”乘嵐竟微微頷首,正色道:“我乘嵐,向你道歉,請求你的原諒。”

相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卻被乘嵐打斷:“但無論你原諒與否,我希望這種玩笑,你以後不要再開了。”

“……”相蕖有苦難言,艱難道:“但我真的是。”

“修口。”乘嵐的眼中已有幾分寒意。

他越是這番態度,相蕖愈發覺得兩人之間果然有故事,執迷不悟地還想掙紮一番:“你若不信,大可以自己來探查,你不是有那讀心的神通嗎?”

乘嵐微微瞇眼,卻也大抵猜到,該是程珞杉將這神通與眼睛相幹一事告知了相蕖。

他心下給程珞杉記了一筆,只等辦完了事便要去找程珞杉算賬,再看相蕖時,忍了又忍才道:“你既然知道了,便該清楚那神通並不屬於我。”

相蕖一怔,之間乘嵐擡起右手輕搖,手中握的正是藏官刀,如今赤裸著刀身,因從前裹刀的花瓣已被乘嵐單獨收了起來。

“這曾經是紅沖的能力,如今,是藏官刀的神通。”乘嵐淡淡道:“而我,不過是借風使船。”

但凡是無關三百年前兩人舊事的一切,乘嵐的態度都十分坦誠,相蕖心裏一動,指著那把刀問:“那你何不現在再借用一下?”

“不巧。”乘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不冷不熱地說:“自從上了靈山,它就不再回應我了。”

自從上了靈山?

到底是自從上了靈山,還是自從藏官刀失控,或者說……是自從那把刀第一次將自己從幻境中帶走開始?

他心裏浮現了一種可能性,面上卻是眉毛一耷,移開了臉,故作可惜道:“怎麽可能?怎麽會有你乘嵐還做不到的事情,那神通你用起來,不是如臂使指嗎?怎麽還會需要問一把刀的意見。”

一邊說著,他一邊細細感受著自己的識海。

“死心吧。”乘嵐直接戳破他的小動作,替他作下決定:“你若再不自己回去,遭逢任何意外,就只能自認倒黴。”

話音剛落,他便轉過身,作勢要拂袖而去。

他這是要劃清界限的意思了,若相蕖還不見好就收,無論發生任何事,他都不會再庇護相蕖。

相蕖連忙出聲:“是不是不管我怎麽說,你都不會告訴我?”

乘嵐沒回頭,只有古井無波的聲音傳來:“是。”

沈默了片刻,相蕖似乎退讓了半步,低聲道:“我只有最後一個問題了,你是不是要去火山口?”

乘嵐應道:“是。”

那是紅沖的埋骨之地,三百年前,紅沖死後,屍身墮入熊熊燃燒的巖漿之中,頃刻間便化為飛灰,什麽也沒能給他留下。

但乘嵐現在知道,裹在刀上的白絹,其實是紅沖留下的遺物,他不知道此乃何物,卻珍而重之地將它們放在懷中,再也舍不得晾在外面經受風霜雨雪。

相蕖凝視著他的背影,仿佛進入了某種玄之又玄的狀態,若乘嵐回頭,便能看到他眼瞳發紅,在漆黑的夜色中,仿佛眼眶裏掛了兩顆照明的火靈石。

“帶我去。”相蕖說:“我只想看一眼,就一眼,看過了我就走,從此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煩你。”

乘嵐毫不猶豫地拒絕:“癡心妄想。”

“那你就別怪我了。”相蕖冷笑一聲,真氣驟然爆發!

一瞬之間,匍匐在海中的整座靈山仿佛都顫抖起來,嗡鳴聲中,隱隱有一道銀鈴聲響徹天地——藏官刀回應了他。

“你做什麽!”乘嵐飛快地回身掠來,卻在掐住相蕖脖頸的瞬間,身周景色翻天覆地,熱浪席卷而來,兩人竟是已身在火山口處。

相蕖被迫仰起頭顱,修長的脖頸在乘嵐手中掙紮,兩只手勉強扒拉著乘嵐,話語支離破碎:“你以為……只有你會縮地成寸?”

“你怎麽會知道如何來到這裏!”乘嵐逼問。

靈山主峰自有陣法,除了乘嵐之外,本不該有人能找到這裏——除非,他真的是……

乘嵐看著相蕖迫於壓力高高仰起的下巴,巖漿的熱氣灼紅了相蕖的肌膚,他瞇著眼睛,但乘嵐依稀看到,那雙眼眸赤紅,映照出了身側的火光。

不,不是火光,是他的眼睛——

中計了!

嗟悔無及,霎時間,無形的烈火從乘嵐的心中燃起,蔓延了五臟六腑,痛得他再也無力支撐,松開了手,單膝跪地。

乘嵐知道這是什麽,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這是什麽——可是,這神通怎麽會讓相蕖掌控?

一如無意湖邊初遇時,乘嵐對相蕖出手那般,只不過如今角色調換,輪到乘嵐試圖移開視線,卻被一股霸道的力道抵住了,不得不與相蕖對視。

他的餘光註意到臉側的刀柄上分明刻著纏枝蓮紋,心中更是大驚,竟然是藏官刀也叛變了,正抵著他的下巴,叫他無法移動,更有一股灼熱的真氣燒灼他的雙目,叫他無法合上眼皮。

破碎的字句從他緊咬的齒間漏出:“你問了什麽……”

相蕖才重獲呼吸,狼狽地跪在乘嵐身前,捂著喉嚨不住地咳嗽。

方才乘嵐下手可謂毫不留手,若非他早有準備,恐怕如今已是一縷怨魂了!

他瞪著乘嵐,扯開一個逞強的笑:“哈哈……自然是你一定會撒謊的問題了。”

無意湖邊一時失手,相蕖銘記於心,日日回想,後來又從程珞杉處聽聞了些許說法,如今他早已對這雙眼睛的神通有了諸多猜測。

若要發動,需得強制對方與自己對視,並在心中默問,或宣之於口。

如對方心地赤誠,據實以告,便一切如常;若對方起了一絲異心,無論最終心口如一還是口是心非,都會遭無形之火灼燒之刑,施術者亦會讀到其內心真言。

不撒謊簡單,可甚少有人能心地赤誠至此,可見此術嚴苛。

他看不透乘嵐的心,似乎連乘嵐自己都心結未解,既然如此,便有一個絕佳的問題,乘嵐縱然想要坦誠也無法。

他問乘嵐恨不恨紅沖。

果不其然,乘嵐搖擺不定,分明想說一句不恨,卻被無形之火灼得彎得像只煮熟了的蝦子,可見是恨的。

原本他還擔心,若是乘嵐當真心如澄鏡,自己可就沒了後手。如今成功靠這個問題拿捏住了乘嵐,他本該心裏一輕松,喜形於色——可他竟然有些笑不出來了。

他氣喘籲籲,甚至因為氣息不穩,竟然有些鼻酸眼熱。

半晌,相蕖調整好了氣息,脖頸上的紅紫指痕未消,看起來真是柔弱可憐,嘴上卻不留情面,直接道:“你是不是為了文含徵,才向紅沖覆仇的?”

乘嵐明知他已註定能讀透自己的心,卻還是咬牙切齒道:“是!”可他那忍受蓮火灼心的模樣,分明暴露了這並非他的真心話。

相蕖呆在原地,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他看著乘嵐倔強的、不服輸的模樣,忍不住問:“為什麽?”

為什麽,我害死了他,你卻不是為了他而向我覆仇的?

這不是相蕖原本準備要問的問題。

乘嵐恨聲道:“這與你何幹!”

相蕖又問:“你和紅沖,你們到底……”他沈默了許久,才緩緩出聲:“你們刀劍相向,到底是為了什麽?”

乘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相蕖也沒有從他的心中讀到未說出口的話語。

然而,火刑仍未停歇。

他知道這是為什麽,他們的心裏都知道了。

乘嵐心有雜念,所以火刑未止——可乘嵐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究竟是什麽。

相蕖喃喃:“為什麽?為什麽會連你也不知道?”

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這裏是不是紅沖的埋骨之地?”

乘嵐周身魔氣頓時如受了什麽刺激一般暴起,裹挾著露殺劍的劍光,直沖相蕖面門!

這一下猝不及防,有如孤註一擲,乘嵐竟是連藏官刀架在脖頸上也不顧了,甚至有幾分與相蕖同歸於盡之意。

就在相蕖將要被絞成齏粉的瞬間,二人身側紅光乍放,熔巖蒸騰,燒化了相蕖周身的魔氣,亦將乘嵐與露殺劍彈出幾尺之外。

相蕖已經從他的心裏讀到了上個問題的回答。

他側臉看著乘嵐再次發狂襲來的模樣,似乎也是心亂如麻,聲音微微顫抖著:“我是紅沖,你不信……”

巖漿轟然暴起,仿佛在呼應他。

“我會證明給你看。”

說著,他轉身躍入巖漿之中。

藏官刀亦緊隨在他身後,還有——幾片柔軟的、仿若白絹的花瓣。

它們從乘嵐的心口位置飄出,乘嵐連忙伸手去撈,用露殺劍去挑,用真氣也好魔氣也罷去搶……卻怎麽也無法攔住幾片比羽毛還輕的花瓣。

轉眼間,那幾朵雪白的影沒入紅光,連一縷煙都沒留下。

乘嵐跪坐在原地,許久,才察覺到自己臉頰溫熱,就像是被滔天烈火舔了一口。

可他伸手去擦,指尖的觸感分明是濕漉漉的。

“怎麽會……”

怎麽會……又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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