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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終夜未展眉(一) “其實那繡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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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終夜未展眉(一) “其實那繡球……是……

“老前輩……”

“這位老前輩!”

他伸手,終於輕輕拍上了那人肩頭。

“剛剛在樓下,可是您接到了我……我師弟的繡球?是嗎?”他臉色有些不善地問。

或者,與其說是不善,更近於是為難。

他似乎不太想來打這一聲招呼,蓋因和師弟師妹打賭輸了,不得不被胡鬧著趕鴨子上架地拋了繡球,已經讓他很是面上無光。

況且,那繡球離開他的手,本應該在暗度陳倉之下,悄無聲息地被風卷到不知哪裏去才對,誰能料想,眾目睽睽之下它竟然落入了一個身著蓑衣,頭戴鬥笠,甚至還拄著拐杖的鶴發老人懷中。

縱然此地乃是仙市,來往行人俱是修士,本不該如此在意年齡……可他今年是貨真價實的二十多歲啊!

他是宗門這一代的大師兄,一向端莊持重,如今好不容易被師弟師妹抓住了這麽一個天賜良機,紛紛牟足了勁兒地捉弄他,偏巧事態發展還如此具有戲劇性,眾人無不歡欣鼓舞,一雙雙期待的眼睛排成了隊望著他。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他不得不以身作則,縱然面子上再掛不住,也只能拿出言而有信的態度,給師弟妹們做個榜樣。

他不情不願地徒步下樓,循著那一頂異常樸素的鬥笠和有些罕見的白發,勉為其難地於人群中穿行。

終於,他們離得很近了。

他勉強支起嘴角,露出一個禮貌得堪稱是孝順的微笑,喚了一聲:“這位前輩……”

他為自己打氣,準備迎接一張宛如師祖一般慈眉善目但皺紋縱橫的臉。

然而,對方沒有回頭。

他又喚了一聲:“前輩!”這一次,他提高了聲音。

還是沒有人理他。

他只好撥開人群,一步一步地追上去,伸手輕輕拍去那人的肩——

對方停下了步伐,卻仍然沒有回過頭。

來往行人絡繹不絕,只有這兩個人立在街道中間,如河道中的一塊磐石,巋然不動,將水流割出一道裂口。

他只好又說了了一遍:“小輩冒犯了,敢問方才,您可是接到了一枚繡球?”

那人這才回過頭來,緩緩說:“不曾。”

他一時間楞在原地。

那是一個年輕人——或者說,鶴發童顏?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那人發絲皆白,盡數用一截削得幹凈的綠枝盤於腦後,竹編的鬥笠下,是一張——被遮住了一半的臉,但肌膚光滑如白瓷,不見一道褶子。

一段雪白的絹覆著那人的雙眼,所以那人手持一根青竹杖,正是用來探路的。

黃帝陰符經有雲: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是說心如主人,目如門戶。目乃修心的關鍵,而今修士也有諸多養護眼睛的法術,便是眼珠盡毀也總有再生的辦法,是以修士甚少見盲人,至少他是第一次見到。

他下意識說:“抱歉……”

那人淡淡道:“無妨。”說完,轉身便走。

他卻眼尖地註意到,那枚繡球,分明就掛在那人的竹杖上!

因著他打了些小算盤,本意是利用自己的風靈根真氣裹在繡球上,天衣無縫地將繡球卷走,以防觸發了繡球落地的機關。陰差陽錯地,他在樓上看著繡球落入那人懷中,其實是掛在了那人竹杖上,卻又被他的真氣捧著,輕如無物,以至於這個盲眼修士甚至不曾發現。

怪不得他不理我,因為他不是老前輩,也不能視物,不知道自己接到了繡球。他心想。

“道友留步!”他招呼了一聲。

那人再次轉過身來,他看不到對方的眼睛,但想來,這個微微側臉的動作,應當便是一種“望向他”的表達。

“舍弟頑劣,誤將繡球拋到了道友的竹杖上,真是萬分抱歉。”他禮貌道:“可否允許我將其取下?”

那人從善如流,將竹杖遞來:“請便。”

他接過竹杖,竟感到自己的手心微微冒汗。幹笑著道了兩聲謝,他用真氣裹著繡球,虛握在手中。

那人等了片刻,向他伸手:“可是取下了?”

“自然。”他說。

交還竹杖的動作,卻有幾分猶豫和不舍。

他的腦中天人交戰,忍受了幾番百抓撓心,在將竹杖放入那人手中時,誠實道:“其實那繡球……是我拋的。”

話才從口出,他就油然而生一種羞恥,只想狠狠地給自己一耳光,直道無地自容、無顏再見香蘭父老。是以話音剛落,他就掀起一陣微風,身影消失在了風中。

風中似乎隱約傳來不甚清晰的聲音,帶著疑惑不解,他聽不太清,也不敢細聽。

.

但相蕖依稀聽到了。

那人帶著疑惑說:“什麽?”可見是根本沒聽清他最後這句話。

相蕖比那人更疑惑。

‘他’是誰?那人是誰?這是幻境還是真實發生過的記憶?什麽時候的事?最關鍵的是,自己為什麽會在乘嵐的神識裏看到這個片段?

不過,現在他也暫時顧不上細細品味這段乘嵐珍而重之的畫面,他有更要緊的事要做——竊刀。

這念頭甫一從他腦袋裏冒出來,他就糾正自己:什麽竊?我拿回為自己的刀怎麽叫竊?物歸原主,天經地義!

他不禁自鳴得意:想你照武真尊英明一世,憑借著一手神乎其神的詭異法術,恐怕斬了不知多少敵手,今日還不是被我反將一軍,快哉快哉!

怦怦的心跳卻宣告著他心有餘悸:若非及時察覺到,乘嵐那一手詭異的定身術法有破綻,恐怕他真能被乘嵐逼死在自己的識海裏。

他已然察覺出那並非禁制,而應該是幻術——無論是在無意湖邊將相蕖和霜心派一幹人等定身又封閉感知,還是金波海岸令相蕖看到的火山爆發異象,抑或是長街口花燈下三人共入水墨世界相商要事,都是乘嵐在一瞬之間用神識入侵了他人的識海,用自己的意志強行改變了他人的認知。

所以,相蕖被定身時,才會無論如何也尋找不到禁制何在。

就連方才的一言不合突然動手,也是乘嵐入侵他識海後所制造的幻境。幸而自打第一次被定身時吃了個啞巴虧那時起,相蕖就如臨大敵,對這一招百般防備,暗地裏時刻感知著乘嵐每一次動手時的氣息與法力波動,才捕捉到了一瞬間的破綻。

他當即猜測這應當是幻術,但此道神秘又罕見,他亦知之甚少,於是只得佯裝入局,順著乘嵐的意識演戲,這才漸漸摸到了破局的機會。

他假作被乘嵐逼得退無可退,最終識海崩塌。若他所料不差,乘嵐這招之所以堪稱可怕,便是在於對入幻者認知的統治,在幻境中失去生機自認已死之人,在真實中也會識海崩塌,徹底死去。

果不其然,乘嵐還不欲令他當場喪命,不得不輸送真氣給他,他也趁機大肆吸收,境界大漲。

相蕖對這術法倒是饒有興趣,畢竟,他是憑著直覺冒險行事,眼下就算是破了局,也並不算是通曉了幻術中的玄機。甚至不只是好奇,多少萌生了些許佩服——乘嵐的神通如此玄妙,怪不得三百年前自己會命喪他手。

不過,乘嵐為了救他,竟然願意與他元神相連,這倒是全然在他意料之外了。

意外歸意外,相蕖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乘嵐輸送給他的真氣令他有了餘裕,從而能將自己的識海割裂出一部分,趁著乘嵐的神識在他順勢偽造出的崩塌識海中尋找漏洞時,他便有機會逃之夭夭。

當然,也不會忘了那把刀。

臨走之前,他本想順手背刺乘嵐一把,攻擊一下乘嵐的元神,他自知這恐怕不足夠摧毀乘嵐的元神,權當是報仇的開胃前菜。

可惜將要動手時,先被乘嵐神識上的光點吸引去了註意力。

他從光點看到的是乘嵐心中所想,還是屬於乘嵐的過去記憶?他不知道,也沒時間深究了。

相蕖小心翼翼地脫出幻境,正琢磨著該如何哄騙旁觀的玉灩和一幹魔修,令他們眼看著自己取走乘嵐腰間佩刀,還能放任自己離去——他自認慈悲為懷,不欲和自己這些不明事理的部下動手;乘嵐一直握著那把刀不松手,他也想好了該如何魚目混珠……

不曾料想,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幽深,不知身在何處。

不僅如此,他隱約察覺下方有亮光,低頭望去——

藏官刀已棄了蓮花刀絹,正虛虛掛在他腰間,在濃黑的夜色中散發著月華流淌般的緞光。

相蕖:?

那乘嵐那邊……?

.

那廂乘嵐遍尋不得漏洞,相蕖的識海反而崩塌地愈來愈快,轉眼之間便沒了生機,他只得離開那荒蕪一片的識海。

懷中人扯著他發絲的手漸漸失了力道,淒涼地砸落下來,唯有一雙眼睛,仍然不服輸一般地瞪著自己。

“何至於此……”良久,乘嵐輕嘆一聲。

他於心不忍,伸手輕輕拂過那雙失去神采的雙眼。

隨著那雙眼睛被合上,幻術消退,他已回到了現實之中。

長街口,花燈下,乘嵐睜開雙眼時,卻不見相蕖的屍身,他下意識地環顧了一周,只見玉灩等人俱是驚訝狀,大約也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幻境種種不過彈指一揮間,在玉灩等人眼中,兩人不過對峙了片刻,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結束了。

縱然乘嵐散開魔氣到整個城中,也不曾感知到相蕖的氣息。

逢此怪誕之事,饒是乘嵐見多識廣,亦難免一時怔住。

下意識地,他握緊了右手,這一握,便發現到了最不對勁的地方。

他手中的哪裏是藏官刀?那分明是——

一只血淋淋的、被強大的外力生生撕裂下來的新鮮手臂。

甚至,他的目光看去時,那只手微微一動,反握住了他的手,形成個十指交握的姿勢。

*黃帝陰符經有雲: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出自道家經典《黃帝陰符經》,據傳為軒轅黃帝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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