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城中有位畫師作了幅畫，一時引起了轟動。

聽聞那位畫師年紀輕輕，只閉門作畫不理邀約，俞王也不在乎，遣了人去請他，倒還算老實，那畫師不過隔日便站在了眼前。

俞王看到他時有些難受，這畫師太瘦了，一副病怏怏的樣子，雙目也無神采，便是給他換上一頭白發，他如今這模樣也是受得住的。

“今日請先生過府，是想先生為本王作畫一幅。”俞王指了屏風後面。

畫師木訥點了點頭，隨著王爺走進了屏風。

郗歸坐在簾後，簾角被輕掀起來，只見王爺帶著一個面色憔悴的人走進來，這便是那個畫師麽？

畫師方擡頭看了郗歸一眼，無神的眼中忽然一痛，跪了下去：“請王爺恕罪……”

俞王不知他是何意，畫師磕頭道：“在下不才，畫不得男子相。”

“畫不得？”

這是什麽話，一個畫師怎會連人相也畫不出來，何況他出名的畫作裏分明有一個男子。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糊弄本王！”俞王大怒。

畫師語聲無波：“王爺恕罪，在下萬不敢誆騙王爺，是在下無能。”

俞王爺眼眸莫測：“你再說一遍。”

畫師一副生死無關的樣子，淡淡道：“在下無能，畫不得男子相。”

“來人！給我把他拖出去！砍了他的手！”俞王大喝一聲。

“王爺！”郗歸忙走了過來，“不過一個畫師，重新找一個能畫的又有什麽關系，何必惱了自己，傷著身子。”

郗歸見他不說話，對周遭人道：“你們都出去罷。”

畫師和侍人皆退了出去。

“郗歸不過一名風塵之人。”郗歸撫著俞王微蹙的眉，“何德何能讓王爺如此青眼相待。”

不容拒絕的大手把郗歸緊摟在懷裏，昨日在茶樓裏，護衛說遇到了祁家的二公子，他正為一份文書四處奔走。

“我不過想留你一份畫相在府裏，日後你不在府裏，我也能看看。”俞王沈著聲。

郗歸看著他，彎唇一笑：“奴說自己是梨花為身的，王爺還不信。”

“如今王爺懷抱奴，不正是王爺站在梨樹前的愁容麽？”他手輕輕點開他凝在一處的眉頭，“因之奴是何等的醜陋，更不敢留畫讓王爺看了。”

俞王聽他這樣說：“你為何醜陋？”

郗歸故作小女子一般委屈，卻擠不出眼淚，只面上苦苦道：“王爺每每瞧著梨樹都是愁著臉，奴想必也是極醜的，才教王爺不得開懷。”

他繃著的臉一霎便笑開了：“你啊，如斯小人，巧舌如簧！”

那日他忽然跪在他榻前，他便知他要離開他了。

屋內只在遠處點了一盞黃燈，昏黃的光下看不清他陰影下的面容。

“你已想好了？”他半晌才坐起來問他。

王府裏除了名分他不會給，其餘他要的他都能給他。

郗歸卻朝他叩下頭道：“想好了。”

心間驟然一痛，他分明可以強留他在府中，可他朝他那一笑。

是他從未見過的……

那樣真誠，那樣無暇……

面上繡著‘俞’字的錦袋在數月之後被送回了俞王的手中。

俞王瞧著遠處，又不似在看遠處，只發著呆，在手中輕輕摩挲著錦袋。

他改變了主意，錦袋中的字條上，是求他幫祁湛鳴渡過難關。

一杯梨花燒酒下肚，腹部的火燙讓他心神也蕩漾，招了歌姬來又是笙歌一夜，原本只是小小的風寒，因著那日抱他在寒潭裏泡了幾個時辰，又嚴重了不少，一拖便是幾個月，許是落下病根來，到現在還隱隱犯咳。

一夜春風忽來，清晨時分，城中便傳著富商世家祁府裏昨夜發了大火，不巧夜裏大風正起，大火順著房屋蔓延整整燒了一夜，屋宅門院，幾乎什麽都燒光了。

聽聞祁府裏的人大多都沒什麽事，唯獨一位新夫人在大火中葬身。

“咳咳咳……”

止不住的一陣咳嗽上來，他站在院子裏的梨花樹下，回想起那日他還在王府裏時，梨花多是青枝綠芽，他說‘奴梨花為身，梨花開時便若奴伴在王爺身側’。

如今二月正初，滿樹梨花大朵大朵開滿枝頭，連地面也被白瓣鋪滿，院中一場寒風略過，滿地梨花霎時翩躚而舞，一如飛雪漫天。

“郗歸……”

他看著身旁飛躥的梨花輕喚了他一聲，飄入天際的梨花瓣幾經輾轉，落在了冰冷的石碑上。

他想問問他，那日的決定如今可後悔麽？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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