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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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春天很短暫,似乎一眨眼就結束了。到初夏玉簪花結出花苞的時候,江簡之已經培養出了一個全新的愛好——觀察梁依然。

梁依然是他的鏡子,他的撫慰品,他的鎮定劑。人都有多面,她也不例外,江簡之對梁依然的每一面都懷有極強的探索欲。

大多數情況下,梁依然是文靜而溫柔的,全身心沈浸在屬於自己的那一小塊生活中,很少會主動對周圍人流露出哀愁,面對一切都極其富有耐心。

江簡之原本是將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楚,不太習慣把加班帶到個人生活中,當天的事情傾向於當天在公司解決完畢,哪怕需要工作到深夜,也無所謂。

但和梁依然在一起後,他漸漸感覺到了自己對她平靜情緒的迷戀,沒有辦法離開,幾乎到了有些病態的程度,在她身邊處理工作似乎都會變得安心,從而使頭腦異常冷靜。

所以後來江簡之居然開始在梁依然家吃飯加班了。

他非常喜歡待在她的那間小小的,暖意融融的房子。梁依然或者在琴房備課,或者在陽臺忙活自己的花草,給他辟出來主臥書桌一部分,他就在那裏辦公。

他聽著外面偶爾的動靜,澆花的水聲,梁依然棉拖鞋一頓一頓摩擦地板的步伐,鑰匙轉開門的鎖聲。

梁依然輕輕敲門,從門後露出半張臉,小心翼翼問:“你在開會嗎?我彈琴會不會打擾你?”

……

江簡之覺得這裏比他所有的房子,大的小的,平層躍層別墅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那些都只是住處,只有這裏才是家。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把梁依然縮成一個小人,像格列佛游記裏的利立浦特王國的子民那樣小,揣在兜裏每天被他帶著,一秒都不分開,他去哪,她也只能去哪,他相信這樣就算在公司他的情緒一定也能平穩很多。

然而少部分時候,梁依然會從他的懷裏掙脫開,回到她自己的臥室,關起門。

除了第一次,她告訴江簡之自己腿疼,要回房間擦藥,後來就不再說了,自己站起身就走了。

江簡之望著她的背影,目光沈沈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心裏就像被一片烏雲遮蓋,陰郁沈悶。

再打開門時,梁依然臉上的表情一定不怎麽好看,雖然她強裝無事發生,他能感覺到她非常失落而沮喪。

凡是人,笑都比哭好看。

江簡之喜歡梁依然彎著眼睛對自己眉飛色舞笑嘻嘻,講一些生活裏她認為很有趣的事,不喜歡梁依然愁眉苦臉的,讓他心裏酸澀。

梁依然就像貓一樣,心情好的時候乖乖窩在他的身邊,舔舔他的手,蹭蹭他,他會看準機會主動親親她,但是也只限於臉頰、鼻子和額頭,她也不會特別抗拒,但有時就會突然很冷淡。

他觀察下來,大多數都和她去屋裏換假肢有關。

江簡之大概能明白她的顧慮,但是他既然說過不會強迫他,就真的不會強迫他。

梁依然有自己的世界,這個世界長久的沒有任何人進入,只有他進來了。

江簡之許願她從今往後一定也要對其他人保持一視同仁,最好放他進來後,就再也不放人了。

她能接受自己,已經非常努力了,他不想逼迫他做任何事。

他可以等,等到她願意徹底敞開心扉的一天。

兩個人有時候窩在一起看電視,播到一些僅僅有點香艷的片段,梁依然都會面紅耳赤,不知所措,要麽借口上廁所,要麽趁他不註意悄咪咪換臺了。

江簡之也只能配合她的表演,裝作視而不見,在心裏一陣憋笑,笑完以後卻倍感淒涼——他都不知道在笑話誰,可能是自己吧,他應該欲哭無淚啊,因為梁依然在這方面完全是一個尚未開竅的小女孩兒。

據他觀察,梁依然應該確實沒怎麽見過豬跑,所以才對一切情侶之間的事都非常的陌生,甚至連好奇都不怎麽好奇。

江簡之只能在這段關系裏又當男朋友又當老師。一邊要控制住自己成年人的心思,盡量不要嚇到她,一邊又要在合理的範圍之內教會她一些和人親近的動作,比如說看電視的時候摸摸她耳垂,親親她耳垂,親親她的鼻子,親親他的額頭和眼皮,抱著她在側臉啵一下,諸如此類。

但悲傷的是兩個人的親密也只限於這個程度了。

適齡男女,大好青春,難免擦槍走火,抱著她親一會,江簡之感覺自己身上已經有點發熱了,有更深更嚴重的想法開始慢慢萌芽,火燒火燎一樣需要解決。

他能摸到懷裏的梁依然一定也有些感覺,因為她皮膚開始泛粉,呼吸也逐漸滾燙急促。

江簡之的手掌從她肩頭緩緩滑下來,帶起一片戰栗,扣住她的腰,低頭去找她的眼睛,小聲詢問:“怎麽了?可以嗎?”

但是梁依然就故意躲著不看他,或者慌不擇路地跑掉,鉆進臥室,關門,留下江簡之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每天只能哐哐哐加大運動量跑步,以此瀉火,過的可是太難了。

晚上電影頻道播一部日本電影,江簡之在掃地,梁依然坐在茶幾旁吃草莓。

名字他沒聽過,開始劇情還很正常,以為是部溫馨的勵志片,但十四歲的女主角出門時不小心撞了門框一下,陰差陽錯去醫院檢查身體,醫生讓她閉眼指鼻子,女主角指到了臉頰;讓她單腿站立,女主角根本站不住,腳下搖晃。

電影裏的醫生單獨留下女主角的媽媽,告訴她一個噩耗:孩子得了脊髓小腦變性癥。

江簡之看到這,感覺劇情不太對,拿出手機搜了下電影名字,掃了眼簡介,心裏咯噔一下。

對普通觀眾來說這是個感人的文藝作品,對梁依然來說卻是她的傷口。

江簡之把屏幕鎖掉,故作平淡地建議:“換個臺看吧,聽說最近有個喜劇片不錯。”

他不想讓梁依然回憶起任何不愉快的過去。

梁依然卻毫不在意,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屏,咬下草莓尖尖:“我覺得女主角很漂亮,我們看完吧。”

江簡之只能隨她了,再多說,就顯得欲蓋彌彰,太刻意了。

電影結束的時候,江簡之去衛生間洗臉。

其實在電影開始沒多久他就已經哭了,新學期開學的那一天,女主角領到了《三級殘障手冊》,放學時同學跑得太快,她走了幾步追過去,卻站立不穩臉朝下摔在地上。

等到她遇到一個喜歡的人,鼓起勇氣問醫生:我可以結婚嗎?醫生卻對她搖頭,說:你的病無法康覆,只能越來越惡化,珍惜剩下的幾年吧。

未來的夢想和美好的感情,全部被病魔粉碎。她會慢慢喪失行走能力,語言功能。然後直到昏迷,直到將時間定格在她25歲的某一天。

十六歲的梁依然是不是也曾經這樣

“身負身障者這件沈重的行李一個人繼續活下去,但在經歷這個過程之前,至少要先流過一升的眼淚……”,江簡之一個人在鏡子前重覆這句話,最後擦幹臉從洗手間出來,卻發現梁依然完全沒有哭的意思,還幹巴巴地評價說:“挺好看的啊。”

但是第二天他來的時候,梁依然見面先把手放在他胸口,感覺到心跳的聲音,對他瞇著眼睛像小貓一樣笑:“有沒有覺得很幸福,我看看你是不是還活著。”

那是昨天電影裏主角的臺詞。

他晚上來,是因為記得之前梁依然總是晚上容易幻肢疼,他私下查了一些文獻,肢幻覺痛是心理原因,黃昏傍晚人情緒波動較大,所以晚上發病率很高。

梁依然腿疼過幾次,江簡之每次跟著過去,梁依然都會把門砰地關上。

江簡之站在門口說:“梁依然,開門。”門裏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叩叩敲門。

“是不是又疼了?”

“……沒事,緩緩就好了。”

梁依然的回答像站在樹下落在眼角的一滴水,涼意泅濕他的心臟。

有一天兩個人出門吃飯,梁依然在家都拄拐杖,出去才換假肢。

梁依然就進臥室,跟往常一樣把門關上,可是這次江簡之很緊地跟著她,關門的時候門江簡之伸手擋住了。

江簡之問:“你關門幹什麽?”

梁依然被嚇到了:“我要……換。”

她指了指鬥櫃上擺著的假肢。

江簡之說:“我幫你。”

梁依然楞了一秒,搖頭說:“你不會。”又用力推了門把手。

“我已經學過了。”

江簡之定定地看著她,用手撐著門板,不讓她關。

梁依然松開手,不想繼續跟他較勁,因為江簡之用了力氣,她根本推不動,有點惱羞成怒地扶著拐杖,向房間裏走,一屁股坐在床上。

發現江簡之還執著地站在門口,就指著他,生氣地說:“不要,你出去。”

江簡之不說話,看了她好一會,沒有出去,反而走了過來,單腿跪在梁依然面前,看著她因為生氣而皺巴巴的眉毛和眼睛。

梁依然都沒反應過來他到底要幹嘛。

江簡之擡手,輕輕摸了摸梁依然右腿的膝蓋。

那裏是軟的,和普通人確實不一樣,而且到膝蓋就結束了。

意識到他摸到了哪裏後,梁依然整張臉唰一下漲紅了,胸口從很平緩的呼吸,突然急促地喘了起來,額頭上青筋蹦蹦地跳,感覺從來沒有這麽尷尬這麽生氣。

她胸中一股無名火噴湧而上,幾乎是尖叫著把江簡之推倒,然後扭過頭不看他跌倒的樣子,對窗外大喊:“你出去!”

江簡之被推的坐在地上,平覆了幾秒呼吸,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褲腿,面無表情地直起身。

在臥室門口回頭,靜靜看了她一眼,也沒有生氣。

梁依然氣得頭都發暈了,牙齒打抖,聽到江簡之離開的腳步聲不動了,就轉頭憤恨地瞪著他。

她瞪著他,跟看仇人一樣。

江簡之的眼神反而非常冷靜,就像一盆冰水兜頭潑在燒紅的鐵塊上,淬出哧地一聲白氣。

梁依然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站起身,面對著沈默無言的江簡之,把門砰地狠狠甩手關上。

她坐到床尾,拿起櫃子上放的假肢,臥室沒有開燈,夜晚快來了,金屬和碳素纖維在夕陽的餘暉下一點都沒有暖意,泛著冷冰冰無情的光。

梁依然感覺自己有一點想哭,忍了一會,用手掌拼命揉眼框,擡頭看天花板,拼命才忍住了。

過一會她把假肢穿好,用紙巾擦幹眼淚和鼻涕,正常地推開門,努力顯得什麽都沒發生,剛才一切就像夢一樣。

江簡之在客廳看電視,視頻投屏到屏幕,有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正在侃侃而談假肢穿戴註意事項。

看到她來了,江簡之也沒有關電視。

等那個UP主一直滔滔不絕地科普完,屏幕黑了,才用遙控器摁關。

江簡之擡眸問她:“可以走了嗎?”

一頓飯吃得各懷心思,梁依然興味索然,江簡之卻很淡定,還吃不少,津津有味的,梁依然就完全沒有食欲,看著對面那張悠閑松弛的小白臉,恨不得撲上去把他臉咬爛。

梁依然握緊拳頭砸在椅子上,說:“我要喝酒。”

江簡之看了她一眼,叫服務生。

“酒單給您,看您是要啤酒還是紅酒?我們這裏還有適合女士喝的果酒,度數都不高,非常適口。”那人笑瞇瞇問她。

江簡之出聲問:“有沒有米酒?”

“有的。桂花米酒,按壺供應。”

江簡之又看了一眼梁依然,把酒單合上,對服務生說:“一壺米酒,謝謝。”

米酒端上來了,真的好大一壺,梁依然噸噸噸全喝光了,江簡之也沒說什麽,任由她一杯一杯往肚子裏灌。

吃完出來,兩個人都沒有像往常一樣拉手。

梁依然整理好心情,在門口停下來,雙眼冒火地問江簡之:“你為什麽要那樣。”

“哪樣?”

江簡之的外套搭在手臂上,風輕雲淡地反問她。

他今天戴了眼鏡,梁依然看不清冰涼的藍光後他的眼神,但是心裏很亂。

她也不想看,就一路走得飛快。

江簡之慢慢跟在她後面,沈默著,不說話,也不喊她。

等到了小區樓下,梁依然終於憋不住了,果然停下腳步,她扭頭氣憤地看著江簡之走過來,兩頰像擦腮紅手重一樣,紅彤彤的,整個人還散發著薄薄的香甜的酒氣,惱怒地質問江簡之:“你剛才為什麽要那樣!還放那個視頻?”

江簡之覺得她醉了,聳肩無所謂地說:“你為什麽說我不會。”

“你當然不會,你沒有穿過!”

江簡之立刻回嘴:“你怎麽知道我沒有試過?”

梁依然胸口一起一伏看著他,江簡之不閃不避。

最後梁依然被看得敗下陣來,洩了氣,眼睛有點紅紅的。

她深呼吸了一下,自暴自棄一樣地說:“你能不能不要這樣,讓我以為你是認真的。”

江簡之原本臉色很難看,聽到著話卻忽然笑了,是那種很促狹很嘲弄的笑。

他舌尖頂了頂腮,側過臉輕笑了一下,然後直直地看著梁依然,冷冷地問:“梁依然你到底覺得我是什麽啊?你覺得我每天很閑,所以累得要死要活還自討苦吃,跑到你這打發時間嗎?”

梁依然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樣,霍地睜大眼看了江簡之一眼。

沈默地站在紫藤花架下,梁依然不開口,江簡之也不說話。

九點多了,江簡之怕她站太久腿疼,就嘆口氣,放軟了語調:“走吧,回家了,我送你上去。有什麽明天再說。”

他往前走了一步,握住梁依然的胳膊。

梁依然卻掙開了,更近地靠住江簡之,下了很大決心一樣,怯怯地擡頭看他,斷斷續續地說:“我能、我能去你家看看嗎?”

江簡之揣鑰匙的動作停住了。

他開車載著梁依然到了新區,月亮又大又圓,像巨大的發著光的燈泡一樣,不是單純的美,而是給人一種原始的震撼。

這個樓盤離他公司近,他平時住這裏比較多,小區以兩種房型為主,平層聯排別墅,和高層覆式。

江簡之住高層。

他把車停進地庫,但梁依然也沒有後文了,兩個人就在院子裏走著,他不知道假山假水有什麽好看的。

到樓下的時候,江簡之說:“在這棟樓。”又問:“你要上去嗎?”

梁依然搖搖頭。

江簡之一點都不吃驚,他早都想到梁依然是這種一下子沖動,忽然又慫了的性格,很淡然地說:“哦,好,很晚了,那我送你回家。”

梁依然非常能折騰他,他甚至迷信地將第一次見面時那陣心臟病發作征兆一般的身體反應當作一種預言,感覺他們曾經一定在哪裏不為人知的見過,只是彼此都忘了。

“不要。”梁依然說:“我明天還要在家裏上課。”

“那你想去哪,給你在附近找個酒店住一晚?”

梁依然像賭氣的小孩子一樣搖頭:“不去。”

江簡之嘆了口氣:“要不要坐下?”

“不要。”

梁依然用那雙琥珀般的眼睛看著他,江簡之似乎意識到什麽,握住她有些顫抖的手。

梁依然猛地又掙開。

兩個人互相皺眉看著,你盯著我,我瞪著你,面對面犯犟。

梁依然忽然小幅度地往前湊了一下,江簡之推開她,聲音很低的警告:“你不要腦子發熱。”

梁依然搖頭:“我沒有。”

路燈下,江簡之看著她的眼珠,用氣音問:“你是認真的嗎。”

梁依然說,“是。”

江簡之擡手把眼鏡摘掉,閉上眼,輕輕低下頭。

梁依然抓住他的領帶,踮起右腳,吻上他的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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