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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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和十年前相比,梁依然的變化不是特別大,因為她中間休學了一年,大學畢業以後,也沒有過正式的工作,基本很少和外界陌生人接觸,因此,走在路上,總是有些微妙的游離感,有一種涉世未深的單純的學生氣。

曾經一段時間,梁依然走在路上,會不由自主盯著過路人的腿看,一直看,眼神赤裸裸的,非常不禮貌,偶爾就會被人狠狠瞪回去,附贈一句兇巴巴的:“神經病吧。”

每當這時候,她才恍然發覺自己過分熾熱的目光。

後來就習慣略微低著頭看人,不敢光明正大,總是悄悄地,不知道的反而覺得她一副含羞帶怯的樣子。

江簡元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他高一那個同桌,雖然他平時對女生花言巧語,甜言蜜語張口就來,但行動上還是非常矜持的,有意無意撩撥一下,很少主動。

梁依然在他的判斷裏,肯定是個例外,而且屬於例外的例外。

他才看到梁依然,一下子就從車裏跨步出來,幾乎是跳躍著跑過來,車都沒來得及熄火。

梁依然轉身就走。

江簡元畢竟身高腿長,再加上梁依然走路本來就吃力,比普通人慢很多,所以距離越縮越短,還是要被趕上了。

江簡元邊追邊大喊:“梁依然,你跑什麽啊!我又不會吃了你!”

給梁依然送包的同學伸手去摟他,被江簡元胳膊一甩:“兄弟幫我把車一停,我一會過來。”

同學拿著鑰匙,在風中目瞪口呆淩亂。

梁依然一邊走一邊想,遇見你比吃了我還可怕,還不如吃了我呢。

最後還是被後面伸出來一雙手拉住了,那雙手力氣很大,很著急,她趔趄了一下才站穩。

江簡元上下打量她,見女孩穿了件黑色牛角扣大衣,衣服差不多遮到膝蓋了,牛仔褲,一雙白色運動鞋,看著和路上來來往往的人並沒有區別,心裏暗暗的松了口氣。

梁依然維持著禮貌的表情,對他勉強笑了一下:“你好。”

“我身體不舒服,如果沒其他事的話,先走了。”梁依然指了指飯店:“同學都在樓上,你趕快上去吧。”

江簡元不搭她的話茬,自顧自說:“我就說肯定是你,背影一眼我就認出來了,果然是你。”

梁依然沈默不語,眼睛盯著鞋尖一動不動。

江簡元皺眉問:“你為什麽躲我。”

梁依然說:“我沒有。”

“那你跑什麽。”

“那你追什麽。”

“你跑我才追的啊!”江簡元急了。

梁依然爭辯:“明明是你追我才跑的啊。”

江簡元看著她頭頂發旋,胸口吐出一陣郁氣,還是敗下陣來,聲音沈痛地說:“梁依然對不起,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但是一直沒有你的消息,之前我在Q///Q給你發信息,你都不理我,後來我號被盜了。”他越說越愧疚。

梁依然心想:你能找到才奇怪。

他們兩個人站在這,引得來往路人紛紛側目——因為江簡元從一個個子很高、帥氣的男生,長成了一個個子很高,帥氣的男人,打扮的非常潮流,而梁依然立在他對面,微垂著頭,淺淡的如同一支百合花。

周圍人像看小情侶鬧分手一樣,頻頻送來打探的目光。

梁依然被這些眼神盯得如芒刺背,就說:“沒什麽了,這麽多年了,沒關系。”

“但是我心裏過不去!”江簡元再次一把拉住他的手,梁依然奮力甩開,他就拉得更緊,一邊用勁還一邊激動地說:“如果不是那次,說不定你就不會……”

梁依然厲聲打斷他:“沒有那麽多如果。”

說完趁他不可置信地發楞的當口,甩開手自己往前走,卻再一次,再一次,被拉住了。

梁依然臉漲得通紅:“你又要幹嘛!”

“我要向你道歉賠罪。”江簡元肯定地看著她。

“你別,拉拉扯扯的。”梁依然用力掙脫了一下,掙不開,就無奈了,語氣也柔緩了,跟江簡元用好商好量的語氣說:“我們找個地方說話,別在大街上丟人現眼了,好嗎?”

江簡元問:“能去你家嗎?”

梁依然一口回絕:“不能。”

“你如果不答應的話,我就當街下跪。”江簡元完全是大少爺脾氣,一哭二鬧三上吊。

梁依然覺得今天出門太倒黴了,肯定沒看黃歷,簡直遇到了神經病,特別生氣地說:“你跪吧,我走了。”

結果就又被拉著手,三二一,江簡元撲通沖她跪下來了。

梁依然差點背過氣。

她咬緊牙,抓住江簡元領口往上拖:“你怎麽現在變得這麽厚顏無恥!”

“我就這樣。”江簡元死皮賴臉,秉持一個字,犟:“你要不答應,我就一直跪著。”

他看準機會偷瞄了一眼梁依然的腿——穿的長褲,裏面也看不到,褲子也沒什麽,很正常,寬寬松松的,褲腳和鞋之間還能看見襪子花邊。

“就在我家樓下說,不許上樓。”

梁依然實在受不了周圍人圍著她嘲笑,看熱鬧的目光了,只好妥協。

江簡元從諫如流,一咕嚕爬起來:“好的,我去開車。”

梁依然站在原地等他,眼前車流絡繹不絕,行人行色匆匆,有的人面無表情,有的人滿面春風,有奔跑的孩子,牽著手的情侶,還有提菜籃子的老人,舉著奶茶杯的男孩女孩,背書包補課的學生。

她站在他們之間,感覺自己像一粒小小的灰塵,飄啊飄,在這個嘈雜的世界,有種幸福的不真實感。

江簡元把自己心愛的跑車開過來,引擎轟鳴聲巨大,嗡嗡的,梁依然在車門口,沈默住了。

江簡元不知所以,又從車裏出來,車門向上打開,像一扇小翅膀似的,大拇指點了點:“上車啊?”

他江小少爺很少給女孩主動開門,可以說基本沒有過,多麽隆重的待遇。

梁依然探頭,在前面看了一眼,又往後座看了一眼,最後搖頭說:“你的副駕位置太短了,後排也側坐不下,我戴的假肢,膝蓋有傷,擠不進去。”

***

梁依然最終還是打出租了,出租後面跟著一輛跑車,跟得特別緊,特別吸引眼球。

剛開始司機還有功夫看她奇怪的坐姿——背靠窗,一條腿完全伸直,另一條腿蜷著放在座椅上,但後來就完全沒有精力顧及,因為後面那輛大紅色跑車跟得太緊了,一踩油門,跑車特有的排氣聲浪,轟隆轟隆的,又高亢,又激昂,搞得司機非常驚嚇。

司機膽戰心驚地問:“美女啊,後面那車你認識啊?”

梁依然平靜地說:“認識,師傅,你正常開吧。”

“他是不是在追你啊,不是,追我們車啊,要不要停下來。”司機小心翼翼問。

梁依然僵著臉笑了下:“沒事,開吧,他就是跟著我去個地方。”

司機一直精神緊張的到了目的地,還在打票呢,跑車裏下來一個年輕小夥,三兩步跑過來,從前車窗扔進來一張紅艷艷的一百塊現金,幹脆利索地說:“不用找了。”

司機莫名其妙,一副開了眼的表情。

其實這不是梁依然家,她當然不可能帶江簡元真的去她家,就在附近隨便說了個小區名字糊弄他。

江簡元圍在她周圍,像采花蜜的蜜蜂一樣,又吵又忙:“坐著還是站著?”

梁依然提著包,原地不動:“站著說就行。”

兩個人站在馬路邊,旁邊小區的停車桿起起降降,冬天樹木蕭索,只有常青的那些植物還依舊堅///挺,沒有向寒風袒露出自己所有的枯敗,但是常青樹的葉子就算綠,也綠的很沒有生機,是一種敷衍、僵硬的,幹巴巴的綠。

梁依然也像冬天的綠一樣,絲毫沒有感情,板著臉問:“說吧。”

江簡元撓撓臉:“說什麽?”

“你不是要跟我說話嗎!”

梁依然感覺自己耐心即將耗盡,她努力調整呼吸,呼氣,吸氣,深呼吸好幾下,才平靜下來。

江簡元抓耳撓腮,最後憋出來一句:“你渴不渴,我去給你買點水吧。”

梁依然完全不想搭理他了,想辦法怎麽才能把這尊大佛快點送走。

今天她就不該因為邱姍的邀請去什麽答謝宴的,太倒黴了。

江簡元看她不說話,當默認了,跑去便利店,在貨架上一堆花花綠綠的飲料間挑來挑去,最後買了瓶熱牛奶,又飛快捂在懷裏跑回來,遞給凍得耳朵通紅的梁依然。

梁依然看了眼那瓶奶,嘴裏喝出一團白霧:“謝謝。”

江簡元拼命吞咽唾沫,踢著路邊石子,字斟句酌開口:“依然,你過得好嗎?你,你做手術恢覆的怎麽樣?後來上學了嗎,後來……我都不知道你的去向,你現在在哪裏住?和父母還是自己住?”

他本來想問:現在做什麽工作?但想來想還是憋住了,就隱晦地問:“……做些什麽?”

梁依然一口氣說:“好,謝謝,恢覆得正常,後來轉學了,大學學的是鋼琴,就在你後面的房子住,一個人,給小朋友帶鋼琴課。”

江簡元聽完,似乎默默松了一口氣,又似乎牽扯出更多愧疚。

他吞吞吐吐,表情為難:“那你現在,怎麽、怎麽生活?”

梁依然奇怪地白了他一眼:“什麽怎麽生活,和你一樣吃喝拉撒睡生活啊。”

江簡元連忙擺手,支支吾吾:“不是,就是,就是你父母又不跟你一起,你看病應該花了很多錢吧,覆查費用是不是也不便宜。”

梁依然說:“我教小朋友鋼琴課,自己賺錢的。”

江簡元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很高興地說:“鋼琴啊。我記得你高中時候也喜歡鋼琴,彈得特別好。”

梁依然不為所動,仍舊冷著臉:“你還有什麽要問的嗎。沒有的話走吧。”

“我有!我有!”江簡元又急得去抓她手,梁依然這次提前預判了他的死皮賴臉,一躲,沒有抓住,江簡元就用手指了指後面,掩飾尷尬:“你在哪棟樓住?”

“3棟。”梁依然像沒有情緒的機器人。

江簡元窮追不舍:“幾單元?”

梁依然瞪他:“你問那麽詳細幹嘛!”

江簡元有些討好地笑:“沒什麽嘛,我就想送點東西送給你,你反應那麽大。”

“我不需要,謝謝。”

梁依然趕走江簡元之前,江簡元還是不死心地遞給她一張紙條:“依然,這是我的號碼,一定跟我聯系好嗎。”

他沖她的背影堅持不懈大喊:“梁依然,我會經常來找你的!”

梁依然閉上眼,頭頂無數烏鴉飛過——瞬間想到陪妹妹和侄子看動畫片的時候,灰太狼每次失敗時都會喊這一句:“我一定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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