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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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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師父……”何歡剛剛順手一帶,如今身邊就是花無缺與鐵心蘭兩人。

花無缺還欲上前,被鐵心蘭拽住衣角,兩人對視一眼,鐵心蘭心中擔憂更盛。

何歡卻在思索,是否該讓這孩子先到邀月身邊去。畢竟邀月養育他十幾載,他去對面,總不至於虎毒食子。

然而,轉念又一想,她養這孩子就是為了讓他日後痛苦一生。

……

他實在是很難理解這些奇才的想法。

在小魚兒與花無缺的激將法面前,邀月終於冷笑一聲,說出自己的目的:“不錯,你二人正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而我養育你、栽培你,就是為了有一天能看你將你自己的親兄弟斬於劍下。只因你們的父母都是背恩忘義,毫無廉恥的賤男賤女,你們全家就該受到這樣的報應。”

花無缺如遭雷擊,他喃喃道:“師父,倘若是我們的父母對不起你,那——”

“她撒謊,”小魚兒冷哼一聲,“我一眼就能看清別人有沒有在撒謊,咱們的父母一定都是很好的人,只不過不知如何就礙到這老寡婆的眼了,你別聽她瞎說。”

“好你個賤小子!”邀月大怒之下,緊緊抿住氣得泛白的雙唇。她不必反駁,相對於動嘴,她更擅長殺人。

她向著小魚兒出手,小魚兒就地一個翻滾離得眾人遠遠地,不想誤傷他們,然而他身邊的花滿樓卻向前一步,試圖去化解邀月的招式。邀月見他前來送死,也不在意多殺一兩個人,下手反而更狠。

她如玉般的手掌,帶來的力道卻不容小覷,花滿樓連退幾步也難卸力——她隨意揮出一掌,竟也是奔著要人性命去的。花滿樓衣袖紛飛,勉強在墻角處側身避開,只見廟宇微微破裂的墻壁處頓時出現一深色手印。

邀月半途便見他或可接下這一掌,微一挑眉,眼見就要再行出招。何歡見狀不妙,隨便從懷中擲出一物,緊接著欺身上前,擋在幾人面前,先要與她對上。

豈料她厭惡看過來,竟是主動拉開一段距離——原來,她竟連讓男人接近她身側也不願。

“這是承重墻,好似快塌了,你先帶他們走。”何歡語速飛快。

花滿樓不料邀月一上來就要大開殺戒,他格外擔心何歡,但自己在此也幫不上什麽忙。

“我與你一起。”花無缺此時站了出來,甚至擋在了邀月身前,用一句話就將邀月所有的恨意集中在他自己身上,“至少我知道……明玉功與移花接木的弱點。”他說這句話時也很猶豫,卻因為師父不但要他殺了自己的親兄弟,還要對這兩位萍水相逢卻仗義相助之人痛下殺手。

“就憑你?”邀月冷笑。

何歡看他一眼,點點頭,隨後又望向花滿樓,他只是用力握了一下花滿樓的手,無形的安撫。

花滿樓掩護鐵心蘭和小魚兒先行離開,走前,他回身望去。

依舊是一片漆黑。

在風聲之中,什麽都看不見、什麽用都派不上。只有對面凜冽的殺意在刺痛外露的皮膚,無時無刻不在催促他離開。倘若沒有鐵心蘭與小魚兒,此時他應該會站在何歡身側。可即便如此,他又真的能夠幫上什麽忙嗎?倘若他的眼睛是好的,是不是就能成就如今幫上忙的本領?

即便這一切都做不到,也不會如現在一般,在無盡的黑暗之中,他甚至無法描摹出自己心悅之人的樣子。

鐵心蘭惴惴不安:“他們會有事嗎?”

小魚兒陰沈著臉,跑了一段路之後停住腳步,“我們就這樣離開,難道真以為他們能制住邀月那個瘋婆子?”

鐵心蘭因為此身經歷,較之前反而對於這種事更加理性一些:“回去不過是連累他們連帶著保護我們。難道你要說咱們兩人加起來,就能抵上無缺的功夫嗎?”

她說完之後,神色猶豫:“只是連累何大哥替我們斷後,終究是不該。”

花滿樓冷靜下來道:“他的武功遠在我之上,且這是他的選擇,我相信他。”

相信他有辦法牽制邀月、有辦法……全身而退。

何歡與花無缺的配合並不算好。這孩子出招一板一眼,且完全是被邀月壓著打。好在的確很能吸引邀月的怒火,給了何歡觀察邀月招式的機會。

邀月也看出來這兩人的想法,然而盛怒之下,她對花無缺仍舊留了手,只是叫他難以動彈,卻沒有喪命……當她意識到花無缺並沒有死的時候,自己也是一怔。

何歡在發現花無缺沒有性命之憂後便不再關註——如今情形,也不容他想這麽多。他出招時是按照直面毫不留情的水母陰姬一般全力以赴,且因為明玉功克制天水功,他用的更多是自王憐花沈浪那邊所學武功。

出手時,卻感覺到……按照水母陰姬所說,邀月能力不應在她之下。何歡是抱著損耗壽命換得眾人平安的想法來的,可如今……他卻覺得,邀月的狀態並不像水母陰姬所說那般好。

她的確是江湖上難得的厲害人物,可她在憤怒、她的狀態並非巔峰,還有最要緊的……她心不靜。並非短時間內的心不靜,而是更久——至少有十年,她的武功被她的心性所拖累,因而如今的武功,已經在水母陰姬之下。

既如此,或有一招,可派得上用場……

“你那是什麽眼神?!”邀月似乎將何歡的視線視為對她的審視和對她武功的輕蔑,更加怒不可遏,她的身法變換更快,腳步騰挪之間已經出現幻影,她接連拍出數十掌,冬日颶風般的殺氣已經籠罩何歡全身上下,讓周身還殘餘的水汽都變成霜雪。

水霧凝結在何歡的眼睫上,他好似已經被這掌法逼得退無可退,只能停在原處等死,無數傷口縱橫交織在他身上,漸漸地,血染紅了淡色的衣裳。

邀月對上那雙載著霜雪的眼睛,想在看一眼他臨死前的神情。

霜雪之下,是一片秋日的湖水。

湖水之上,倒影出一男一女琴瑟和鳴的影子。

那個人,她畢生都忘不了,已經成為心中的執念。

那個人是——

“我師父她……她怎麽了?”

何歡胡亂擦兩把被她掌風割破的傷口,扶起一邊的花無缺,道:“攝魂大法……唉,真要謝謝他當時強逼著我練會這門功夫。”他後面那句話有夠小聲,花無缺重傷之下,也未聽清,只道:“好厲害的功夫。”

“恰巧罷了。”

攝魂大法的使用限制也很多。譬如見多識廣之人對戰須臾便會看出端倪,防範多次註視一個人的眼睛;譬如心智強大,內心自洽之人並不容易被催眠。換做沈浪、水母陰姬、甚至無花都不會中這門功法。而邀月武功雖然高強,心境卻瘢痕累累。何歡在對戰間歇,看出她強大外表下,壓抑著的難以磨滅的心魔,便試探著使出攝魂大法,不料竟如此輕易。

當然……何歡看一眼自己已經破破爛爛的衣服,心想:或許也有這些傷口的功效。

不過再打下去,在移花宮境內絕對討不了好。聽說移花宮二宮主憐星亦非等閑之輩,如今還是速速離去吧。

他最後看一眼邀月,心中有些遲疑:這攝魂大法,如今除卻王憐花外,只有他一人能解。不過……以邀月的功力,應當也控制不住她太久吧?

何歡現在渾身都隱隱作痛,邀月的掌風真如她的脾氣一般冷銳,以至於全身上下都是傷口。雖然不會傷及性命,也叫人疲憊。他如今不想再多思考,只想和花滿樓匯合,確定他的安全。

他和花無缺在追花滿樓一行人的痕跡時,留下的血——或者說樹液,落在地上就變成淡色的液霧,籠罩住被壓彎壓折的草與灌木,滋養這些草木的生長。再過半個時辰,這些地方便再不能看出有人走過的痕跡。

等見到花滿樓時,何歡吸一口氣,才想起自己身上過重的血腥味也會讓人擔心。如今再掩蓋是不是也很奇怪?他停在能看到花滿樓的地方,摸一摸自己的傷口……若不是花無缺在,其實這些傷口也可以假裝愈合一下。衣服也不是不能換一身。

他放緩的腳步,仍舊讓花滿樓警覺地望過來,卻以不知什麽方式,意識到並非旁人,而是何歡。

“小歡!”他步履匆匆,甚至難得的被絆了兩跤,何歡也顧不上什麽血腥氣不血腥氣,便向他的方向走去。

“七哥,我沒事,但是花無缺他……”

他看到花滿樓無神雙眼之中,流出的一滴眼淚。

他只敢抓住何歡的手,連這個動作都是輕輕的。他越靠近,鼻腔內就越聞得到過重的血腥氣,甚至不敢去抱他,只能無助的問他:“哪裏受傷了?傷得重嗎?痛不痛?你不要騙我。”

他好似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流下的這滴眼淚。

何歡只覺鼻子微微一酸,他搖搖頭,才意識到花滿樓看不見,只能更用力的握住他的手,道:“沒事,沒事,不痛的,都是皮外傷。”

“你把我的脈,很穩健的。”

花滿樓的手,竟在微微的顫抖。

“不痛的,”何歡只能又一次重覆,在此時,他好像已經忘了之前的一切顧慮,一切自卑。他的心中眼中,已經全是這個人,他沒忍住,抱住了花滿樓的腰,頭靠在他肩膀上,“真的,沒事的。”

花滿樓的手,小心翼翼的先是摸一摸他的脈搏,又輕輕搭在他的後背。

他的嘴唇,冰涼而柔軟的嘴唇,貼在何歡的一縷發絲之上。

他是那樣的克制又小心翼翼的不要讓何歡感受到他的恐懼、後怕、與洶湧而來無法抑制的感情。

可是,幻化而來的發梢,如何歡的每一寸肌膚一樣,都連接著樹的心臟。

在戰鬥中還沒有平覆下來的心跳,又有加快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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