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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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好像有什麽自那時起就變得有些不一樣,但仔細想想,又好像一如往常……

何歡近日總難定下心來。按理來說諸事都告一段落,不論是過往遺留又或者是家中關系,都已經在年前處理好。而關於紅鞋子一事,也只要穩步靠近背後真兇即可,可以說一切都在計劃之中。但這種莫名的心神不定,究竟是從何而起呢?

他又一次審視自己對於紅鞋子所涉及各方組織的查探、整合已知的消息,仍舊不曾發現錯漏。

如果不是因為這件事,那麽還能因為什麽……

“小歡?”身旁溫柔而熟悉的聲音輕喊他的名字,“怎麽,好似很為難的樣子,你那時是已有安排了嗎?”

原來是因為心虛啊,哈,哈哈……

花滿樓今日過來,是先滿懷歉意的說小黃狗過於乖巧討喜,被他父母當成心肝寶貝,天天抱著哄著,老人家希望能把小狗放在家中多養兩天,等開春再還回來。

何歡只道:“他若表現得十分乖巧,就證明他在你們家待的很開心。兩邊都高興的事情有何不可。”

相比於小雪這樣獨行客一樣的鳥,小黃的確更需要時時刻刻有人陪伴。它原本是何歡在洛陽救下的小狗,生來便聰慧,在何歡身邊待了不到半載就生出靈性,何歡待他如孩子一般,在離開洛陽時,他覺得將具有靈性的生物隨便送人,會讓它們更加痛苦,因此哪怕搬家也一直將它帶在身邊。但如今它喜歡花府,相比於不舍,何歡更是松一口氣——他想見這些生靈都過得更好。

這不過是小事,花滿樓含笑謝過他,隨後又提議,在那之前正好一起去踏青。

踏青,但一路向南,途徑雲嶺,耗時月餘。

這便是何歡心神不定的主要原因了。

他因為自己一些不夠坦蕩的心思而生出退卻,正想拒絕,卻聽見花滿樓好似無意般提及:“雲嶺那邊的山茶花此時應該開的正好。其他地方、其餘時間都再難見到那樣盛大的場景。”

啊……何歡陷入猶豫。

他一向喜歡看花。因為花是植物成熟後,展現自己美貌和能力的一種象征。對植物而言,是一件非常值得驕傲和炫耀的事。何歡願意見證它們的美好。

當然,他以往也有些小心思——萬一看多了旁的植物開花,自己哪天就開竅了呢?

不過自從密厄歸來,見識過母樹之後,他就意識到這件事急不得。區區二十年,對於密厄之樹的壽命而言,不過是須臾。哪怕作為人的一生走向終結,他也未必能……

這才是他對於自己意向期待的感情更加望而卻步的主要原因。

他……本就不該耽誤別人,更何況那人還是花滿樓。

但看花、看花應當是可以的吧?就算不是花滿樓相邀,只是普通朋友請他去看花,哪怕的確有些遠、相處時間的確有些長,他應該也會……答應?

再看花滿樓依舊溫和的神情。他一定是知道我喜歡賞花,所以才會在這種時候想起我,我又怎能拒絕?只要不暴露自己的心思,問題應該不大。

他想到這裏,終究還是一點頭,道:“沒有的事。我很樂意與你同去。需要我準備一些什麽嗎?”

花滿樓笑:“多備幾套春衫就好,我聽聞那裏四季如春,想來衣裳不易備的太厚。”

何歡微一遲疑。

他上次去雲嶺那邊是為尋藥,登上較高的山峰,所以四五月還能見到厚厚積雪。若非高山之地,或許真的是四季如春?

……

四季如春不假,但春日也分春和景明與春寒料峭。他們剛剛到雲嶺附近住下,第二日出門閑逛時,陰雲卻來的突然,與兩人當頭撞上。黑色雲層密布於低矮天幕之上,仿佛觸手可及,又像是天穹墜落、山體傾塌,真如詩句中描述,來勢洶洶,幾欲摧城。何歡顧不得避嫌,拉住花滿樓的手,“這是雷雲,咱們得去尋一處廟宇避雨,萬不可待在樹下。”

被他拉住的花滿樓手指微微一動,順從他的動作,在人煙罕至的山嶺,他們行至半途,雨就傾盆而至,武功再高的人也難全然避開,只能做落湯雞,狼狽地在雨中加快步伐。接觸冷雨的身體驟然降溫,只有兩人相握的手還有一絲溫度,存在感越發明顯。

何歡的手微微一動,被花滿樓反手握住,“冷嗎?”他擔憂問道。

這下,手是再松不開了。何歡只覺得耳垂隱隱發燙,他呼吸時吞咽一口夾雜著山林濕潤氣息的雨,“不冷。”

雨滴落在樹葉上,劈撥聲不斷。如註般的雨幕仿佛可以將天地都隔絕開,只留下兩個相互依偎的生靈,什麽都不必去想,一切外界鑄予的不般配都會被平等的沖刷掉,只留下天生時最原始的坦誠,讓他有足夠享受陪伴的勇氣。

兩人七拐八拐來到一處破廟。好在廟內雖然潮濕,但磚瓦尚好,沒有地方漏雨。

何歡打量一下四周,廟宇明顯已經棄用,一應物品都不見,只餘一尊高大的木頭神像,俯視眾生。好在雖然破敗,寺廟中還算幹凈,稍微一清掃就可在此避雨甚至過夜。

何歡看看兩人滴滴答答的衣袖,呼出一口氣:“剛剛只顧著發楞,這衣服還在滴水呢,得快點脫下來擰幹。”

他向四周一打量,看見幾根木頭的燭臺,隱約有些發黴,大約是年頭久了,被遺棄在此。他手放在其中一根燭臺上一抹,便還原出陳舊但幹凈的模樣,隨後道,“這兒正巧有根燭臺,可以做晾衣架。”

他沒聽見花滿樓應聲,疑惑問道:“七哥,怎麽了?”

花滿樓有些歉疚:“若不是我說要出來……”

“那我也要提議出來走走的,歉疚的人就變成我了。”何歡走至他身邊,輕搖一下他的手,笑道:“這樣的經歷,不也是難得的體驗嗎?”

他在這種無人的、遠離塵世的地方,反而更放得開一些,花滿樓也意識到他隱約的興奮,不禁笑著搖頭:“你說得對。”

“我說得對,你為什麽要搖頭?”何歡一邊褪下外衫,一邊歪頭問他。

“我只是覺得,自己剛剛那樣說,實在是掃興。”他道,“便罰我替你晾衣服吧。”

兩人褪下外衫,只著中衣。何歡去後面逛一圈,拿著角落裏屯著的比較幹燥的劈柴回來,點燃火堆。

火苗劈啪作響,何歡望著火,突然笑出聲來。

“你想起什麽?”花滿樓被他感染的也笑起來。

“我想起小時候去烤魚。”何歡說的是和王憐花一起在外流浪的時候。

“那時候我才三四歲吧,我的……”他說到這裏哏了一下,試圖用個比較貼切的詞形容王憐花。

主要是王憐花的要求非常之多,既不能叫他叔叔伯伯,顯得他跟何歡的關系與沈浪熊貓兒他們是一樣的;又不能叫他義父或者父親,因為他不想跟水母陰姬再扯上關系。

最終,何歡只能艱難道:“一位……長輩,帶著我在外面閑逛一整天,到下午,我們兩人十分饑餓,但當時也是在這樣的荒郊野外,找不到人家。他就說要給我烤魚……”

其實,何歡並不饑餓,是王憐花餓,但他一定要說是給何歡烤的魚。

何歡那是還不會太會說話,就乖巧望著他。

王憐花不知怎的,就堅持認為何歡是在擔心他的廚藝,非常自信道:“小爺就沒有不會的事,你這小妖怪放一百個心吧。”

他壯志酬籌,摩拳擦掌。

何歡的視線卻被打馬來的一男一女吸引視線。

領頭的男人劍眉星目,豐神俊秀,更難得的是帶著一股文質彬彬的溫柔,仿佛江邊紅楓一般,堪可入畫。

“你看什麽呢?”王憐花瞥見他往遠處看,隨口一問。

“人……”

“什麽人?男的女的,那麽好看?比我還好看?”

“嗯……”這話問題太多,年齡尚小的何歡未能短時間內全部理解,只得發出思索的聲音。誰知被王憐花誤以為是“的確比他好看”,氣的一手去揪何歡耳朵一邊轉頭望去。

如月朗風清一般的男人仿佛感知到他們的目光,轉過身來沖他們微微一笑,點頭致意。

王憐花:“……”

王憐花“咳,雖然的確不難看,有幾分姿色,但是……比我或許……還差那麽一絲氣質。”

這就是承認對方的確長得好看了。

不過,他仍要逼何歡承認是自己更加好看一些。

直到——

“他把串著魚的木頭烤斷,魚直接掉在火堆裏面燒起來了。”

何歡說這句話時,唇邊笑意明顯。

花滿樓聽他這樣講,只覺得好似可以想到當時小小的何歡努力跟上大人思維的模樣,甚是可愛,也不禁露出笑來。

花滿樓道:“時隔多年還叫你記得這樣清楚,這位前輩想必一定風姿出眾。”

“的確,我後來才知道,他正是當時江湖上頂有名氣的一位美男子,只可惜……”

可惜的話還沒落在地上,就聽見門外有人敲了敲根本合不攏的廟門,禮貌地詢問:“在下一行人在外趕路,突遇暴雨,不知裏面可否行個方便,讓我們進來借宿一宿?”

“同是躲雨人,天氣涼寒,快請進吧。”

等為首的那人推門進來,花滿樓與何歡正將烤的半幹的衣物穿上,何歡擡頭,正要邀請進來之後就站在門口不動的對方靠近些烤火,就看見一張剛剛還回憶過的臉旁。

水母陰姬的話忽而在他耳邊回響:“你怎麽確定,這個世上真的沒有鬼魂呢?”

那的確是一張,很難忘記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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