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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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花滿樓送來的盒子沈甸甸的。

這還是何歡第一次收到來自朋友的節日禮物。說來也奇怪,明明有那麽多人想要與他發展為比朋友更為親密的關系,何歡卻很少收到來自他們的禮物。與此相反,他自己給出去的反而更多。以前從不在意,如今看著手中包裝仔細的包裹,何歡竟下意識將他們做起對比。反應過來他很是不好意思,感覺好像在褻瀆花滿樓的好意。

定下心神打開盒子,只見裏面整齊擺放著一套制香用的銀制工具,拿出來之後,最下面有一小紅匣子,打開來,是一張紙,上有官契二字,下面蓋了紅色的印章——竟是他此刻住著的院子的地契。

地契下又有短箋一張,是花滿樓的字跡,端正典雅:此身無所長,聊贈一家宅。

何歡驚得瞪大了眼睛。

……

華燈初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結伴往燈會處走,何歡與花滿樓也在其中。兩人並肩而行,隨意交談。

“你當時說要來燈會,我還一楞。”何歡道。

花滿樓笑:“是覺得瞎子沒必要看燈會嗎?”

何歡道:“我只怕你是為了讓我玩的開心,委屈自己。”

花滿樓搖頭:“這便說錯了。實際上,我每年都會來看花燈。”

“就像每年陸小鳳都和你一起過年一樣?”何歡問。

花滿樓聞言一楞,嘆道:“被你發現了,我果然是不適合說謊。不過,這次可真沒騙你。”

何歡笑:“若不是之前他湊巧打賭輸了,去我那裏拾掇自己,我現在也不會識破。”

頓了片刻,他又問:“在你看來,燈會是什麽樣的?”

花滿樓微微歪頭。

他們已經進燈會場所,人聲鼎沸處,有混雜著多種食物香氣的熱浪撲來,給人們帶來冬日難得的溫暖。還有叫賣“冰糖葫蘆——”“糖三角——”多種小吃。家中嬌養的小孩子吵鬧著要吃,新年時大人們也願意花錢買點零嘴甜甜口舌,得了糖的小孩子便專心舔著手裏的糖,低著頭,燈也不看。酒樓中有商女歌,唱得熱鬧喜慶;又有另一邊銀鈴聲響,手鼓輕擊,胡旋舞起。

花滿樓笑:“人聲沸沸,流水湯湯。歌也千家,舞也千家。燈會實在是一個對感覺很友好的地方。”

何歡聽他真切在享受,心中更加輕松,他問:“若要待在外面,只怕都串在一起反倒不美。依你看,咱們先去欣賞哪家?”

花滿樓道:“先去巷尾那家。”

“巷尾?”何歡一楞,“巷尾是家……”

花滿樓笑:“是賣花燈的。來燈會,怎能不買花燈?”

按理來說,滿街都是賣花燈的,越到巷尾,人應該越少才是。然而這裏卻裏外三層地擠滿了人。由此可見,老板的手藝一定很好。

何歡與花滿樓在最外層站著。百姓過多,何歡有些手足無措,問,“咱們真要在這裏買嗎?到處都有花燈,隨便買一盞也就罷了,又不是小孩子。”

花滿樓作訝異狀:“滿大街都在叫賣花燈,他這裏人卻最多。小歡難道不好奇,這兒的花燈究竟是什麽樣子嗎?”

何歡想罷,誠實點頭:“的確是有些好奇。”

花滿樓笑:“我也一樣。那咱們就待在這兒看看。”

買到花燈出來的人,手裏提的最多便是蓮花燈,其次是小孩兒手裏拿著居多的小動物,如兔子小魚做的燈。相較於其他攤上的花燈,模樣更為精巧別致。

甚至有人拿著做工繁瑣的一盞“走馬燈”出來,燈屏上不是常見的人馬追逐,而是冬去春來,寒梅落桃花開的景致,何歡看到也暗自稱讚其巧思。更別提燈主人,簡直是一邊欣賞一邊向前走,差點沒撞到別人身上。

何歡感嘆道:“的確別致。”

花滿樓笑問:“你最喜歡哪一個?”

何歡思索片刻道:“大約還是最傳統的蓮花燈吧。當然,那盞‘觀花燈’精巧絕倫,也十分好看。”

花滿樓點點頭,不知從哪兒掏出兩盞燈來:“那麽,我提這盞蓮花燈,小歡提這盞‘觀花燈’可好?”

“這是……你是什麽時候買的?”何歡接過這燈時,模樣竟有些呆呆的。

花滿樓笑笑,還沒回答,他身邊就有人替他道:“這位公子早早就請王匠制好了燈,留在老朽這兒呢。”

花滿樓轉頭望去,就見扛著一垛糖葫蘆,摸著胡子笑瞇瞇的老人家。

“多謝您。”花滿樓禮貌道。

老人擺擺手:“害,順手一幫,連過節費都富裕,再有這樣的好事,還來找老朽啊。”

說話間,又賣出去兩根糖葫蘆。

待何歡回過神來,老人家已經扛著只剩半垛的糖葫蘆,慢慢悠悠走遠了。

何歡定定望住花滿樓,心中又是迷茫,又是莫名慌亂。

“這……”

花滿樓卻自然道:“年年都自這裏訂燈,如今多買一盞,無非多給一點錢。”

他想想,又補充道:“真沒騙你,現在燈還在我家中掛著。”

他未曾說的是,這燈上的花樣往年從未有過,也不是匠人畫的。只是今年,今年他認為或許有人會喜歡,想著那人的喜好,才有這種紋樣。其餘燈上畫的寒梅春桃,是自這張紋樣上截出的一小部分,制來賣個新奇。而這盞燈耗時之久,再熟練的燈匠也只作一盞就眼花繚亂。

燈上,有海棠春睡,落英繽紛。隨著燭火明滅,流水畔繁花層出,此消彼長,難得的是飽滿與留白並存,繁花似錦卻又各顯雅致,宛如銀線穿珠,分外和諧。

就這樣提燈走過眾生笑鬧,走過輕歌曼舞的酒樓和木屐踏響的帳篷。隨人群一起叫好,飲下小攤上的薄酒。擡頭見月上柳梢,枝頭千燈如晝。何歡覺得自己的思緒已分成兩半,一半往常般說笑,一半在反覆品味那一點若有似無,他不敢伸手去抓的甜意。

明明是他渴求的,卻因為害怕一觸即破而不敢靠近、因為自己難以償還而生出退怯。

等回神時已在橋頭岸邊。燈稀而少人煙,何歡看向花滿樓,看他溫柔的神色和那雙如秋日鏡湖般的眼眸。

那雙包容一切,卻從未映照出他人身影的眼眸。

何歡伸出手。

“怎麽了?”花滿樓疑惑?

何歡輕聲道:“方才的鞭炮,粘了一片紅紙在你發上。”

那截紅紙被風一吹,就落在河中,零星幾盞河燈此時恰順水而下,流經眼前,再搖搖晃晃往下游飄走,將那紅紙一撞,沈入河底。

他轉頭問花滿樓,“來都來了,七哥要不要放盞河燈?”

賣河燈的攤販離這兒並不近,何歡索性讓花滿樓在此稍後片刻,他速速去買回來。攤販見他要兩盞,喜笑顏開:“公子,這種雙魚兒的河燈賣的最好,能和意中人一起放。”

何歡道:“祈求健康平安的就好。”

“原來這河燈的紙條裏還能寫字,”何歡稀奇,“咱們寫完放燈之後,回去正好順路將筆還了人家。”

花滿樓沈吟片刻,提筆寫下一行字,置於燈芯中。

“七哥以前放過河燈嗎?”何歡問。

花滿樓道:“這倒是不曾。”

“哦?雖逛燈會,卻不放河燈嗎?”

花滿樓笑:“大約是無所求,所以沒想過放燈祈願。”

何歡感嘆,“那這回是專程陪我放來玩的了。”

“也不盡然,”花滿樓遲疑一下,誠懇道,“如今……的確有不甚確定的事,討個彩頭也是好的。”

何歡好似隨口問:“何事?”

花滿樓遲疑一下:“這祈願,不是說出來就不靈驗了麽?”

何歡“啊”一聲,又道,“那我不問,希望七哥得償所願。”

“也希望小歡得償所願。”

何歡當晚做夢時,夢見當年王憐花三人走時的事。

他們三人要一同出海,叫以前的朋友來喝酒送行。

只因相見時難,因而更難別離。杯盤狼藉,眾人喝的酩酊大醉。

何歡不喝酒,他只在一邊看著。

他看朱七七咬牙跺腳:“我們、我們都要走了,她竟然也忍心見都不見我們一面。”

王憐花冷哼:“她是什麽樣的人,你難道還不清楚?她當初既然狠下心與我們撕破臉,如今就斷不會再來見我們一面。哪怕咱們死了,她也不會來送一程。”

朱七七道:“我知道,可我又不怪她,沈浪也不怪她。”

王憐花翻個白眼:“那就不興人家不待見你們?朱七七,你臉可太大了。”

朱七七被他氣到不說話,一扭身去找沈浪控訴王憐花。

熊貓兒坐在何歡旁邊,戳戳他的腰,“哎,小孩兒,你聽得懂他們在講什麽不?”

他本意是想給何歡講一講他們過往蕩氣回腸的愛恨糾纏,不料何歡道:“在說白姨,不願意過來見他們最後一面。”

“……你知道啊?他們什麽都給你講?!”

何歡看他一眼,老實道:“基本都知道,不過不知道你為什麽要拒絕他們一起走。”

熊貓兒尬笑兩聲,順手攔住旁邊宋離的肩膀,“我那不是得留在沙漠陪小宋嗎?”

宋離眼睛瞪得銅鈴般大,“我才不要你陪!”

何歡直言不諱,“我知道宋離叔叔留下是因為白姨,但你留下真的很讓人費解。”

這下,換成熊貓兒的眼睛瞪得銅鈴一樣大,宋離直接嗆酒嗆到臉紅,他一邊咳嗽一邊找補,“不是……不是,只是快活王的基業總要有人打理,不能再落到心懷不軌的人手裏。她一個弱女子,怎能天天待在沙漠,總要有人幫襯……”

簡直越描越明顯,最後宋離嘆一口氣,“我根本沒說過這回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熊貓兒向他投來一言難盡的表情“……兄弟,你這還不明顯嗎,是個人都看出來了。我只是好奇,你怎麽還不向那女人翹明?整得像個縮頭烏龜似的。”

宋離先是因為這個形容怒錘熊貓兒一拳,隨後咬牙:“她……她又不喜歡我。依她的性格,若我同她說了,只怕連朋友都做不成,只會讓她躲著我。”

熊貓兒拍拍宋離的肩膀,“那也的確……你也不容易啊。”

他見宋離很失落的模樣,幹脆自爆:“別說你了兄弟,我要不是因為當時會錯了意,直接向朱七七翹明了,結果現在尷尬的要死,根本不想跟他們一起去海島。”

他感嘆:“還是王憐花臉皮厚啊。”

何歡在一邊插嘴,“他也不想去,沈叔叔和七七姐定要他去。”

熊貓兒酒被嚇醒了一半,“啊,你怎麽還在這裏?”

一直沒動的何歡:“……”

“咳,那啥,小孩兒,商量個事兒唄?”

何歡聞弦知雅音,“會保密的。”

“好孩子。”熊貓兒拍著他的肩膀大笑,笑過又長嘆一口氣,“唉,要我說,男人還真是容易自以為是,自己動心的時候,人家一舉一動都能誤會成好感。真不該翹明的……太尷尬了。”

他絮絮叨叨好久,宋離在一邊時不時嘆氣、點頭。

何歡聽得犯困,想睡覺。

他在夢中做夢,醒來只記得那句“若真是誤會,只會徒惹尷尬,連朋友都難做。”

再回看往昔種種經歷,與此話恰成映照。他嘆一口氣,壓下那點不該有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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