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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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選在今日出行的商隊,簡直是天降無妄之災。

不說寒冬臘月還要趕路,正午陽光正烈時還有隊員說隱約看到白色的瘦長鬼影嚇得夠嗆,整支隊伍沒來得及戒備,就被一股妖風吹得人仰駱駝翻。

前幾日收留的那個在沙漠裏也固執穿黑衣的家夥,突然從駱駝身上抽出一柄劍,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藏在那裏的,只聽他冷聲道:“退後。”

緊接著,就和那雪白鬼影打鬥起來。對方長袖紛飛,竟然與削鐵如泥的兵器勢均,只聽乒乒乓乓幾聲,大約幾息之間,黑衣人便被對方一掌打飛出五丈遠。

隨後,她的目光看向商隊的其餘人。

隨著她轉頭望去,那張絕美面龐顯露出來,不可不謂光彩照人,簡直能與日月爭輝。可無人敢在此刻欣賞,只因那雙美目之中並非秋水,而是斟滿了蛇與蠍子的毒液。她眼角眉梢皆是視人命如草芥般的蔑視。常在沙漠中行走的商隊對於這種掠奪的目光很是熟悉,在沙盜與野獸處常見,卻比那更加讓人膽寒。眾人皆如驚弓之鳥一般,面如土色,兩股戰戰。

他們的預感沒有錯,毫無征兆亦無仇怨,可不過是眨眼功夫,商隊中已有六七人被打翻在地。鮮血源源不斷從他們的口中湧出,滲入沙中迅速被蒸幹,只餘越發濃郁的血腥氣在私下蒸騰。轉眼間剛剛還在說笑的同伴,便只剩半口氣。眼前也是血紅一片,眾人敢怒不敢言。

突聽她笑,如催命魂鈴一般,“你還要追我,他們便都活不成。”

她在對誰講話?這樣高的武功,能讓她心生忌憚挾持人質的又是誰?

自她身後追來那人,身影同樣極快,身穿黛綠色長袍,容貌清俊,商隊只見他略一遲疑,對面女人便笑著轉身離去,瞬息之間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句:“我真是喜歡你喜歡得緊,下次見面,可不要這樣倉促。”那尾音甜的滴出蜜糖,說話之人卻是可怕的殺人蜂。

而那大俠,待不見女人蹤影之後,只聽他嘆一口氣,轉身在商隊旁蹲下,開始為手上之人處理傷口。商隊的人這才反應過來,慌慌張張照顧其自己的同伴。

有人小聲道:“大俠,就這麽放走那個妖魔,可、可怎麽辦?會不會耽誤你的大事?”

這位大俠,自然就是何歡。他聽罷,只淡淡道:“無礙。”

他無需向這行人說明已在石觀音身上種下一抹能感知位置的氣息,然而自己心中清楚,方才所顯露的追不上有三分做戲意味在,便是想找合適的機會放她離開,以便直搗此人巢穴,從中窺探撒下巨網之人的身影。

只是牽連這些人,無辜受難。他心中有愧,手上動作越發快速,還拿出幾樣丹藥,送予這些人服下。

這些丹藥是蘇櫻所制。從神水宮離開前,何歡去看過她。她生活充實,見何歡來訪,沒說幾句話就又要去看自己的藥材。為了打發他離開,隨手便塞來幾瓶丹藥,說是受傷後內服外敷皆可,品質上很有保證。

如今用在普通人身上,亦有大益,躺在地上的幾人已經漸漸止住血,呼吸也平穩起來。

隨即,何歡去看遠處強撐著自己坐起來的黑衣人。

對方原本即使受傷也十分平靜的面容,在看到何歡的一瞬間也有些微動容,他問:“是你?”

他用動作表示對何歡包紮的拒絕,何歡只得將兩丸藥遞給他,隨後道:“我們曾經見過嗎?”

對方沈默著點點頭,隨後又有些遲疑的模樣:“我……見過你,不過你應該不認識我。”

他問:“你還記得燕子桖嗎?”

燕子桖,便是黑鬥笠。何歡對他印象不算深刻,然而他記憶力尚可,此人仍在他的記憶中,因此點了點頭。

“嗯。”這人見他記得,就點點頭,不再說話。

何歡:“……”

嗯……是什麽意思?

何歡試探性發問:“你與燕子桖是什麽關系?”

“上司與下屬。”他道,“我曾經見過你的畫像,畫的很像。”

場面一時寂靜下來。

隨即,他思索片刻,又道:“不過,自從他認識你之後,就跟我說,我們是……朋友。”

朋友,這兩個字說出來是,他眼中好似有了光。雖然說話有些戳心,何歡依舊認為他生性至純,也就道:“那麽,你我也可交個朋友。”

此人看向何歡,有些猶豫:“我做你的朋友?”

何歡笑:“不錯,或者你覺得我不配做你的朋友?”

此人不語,半晌,開口道:“你可以叫我一點紅。”這便是別扭接受了做朋友的提議。

“伊點紅?”何歡有些疑惑。

不顧商隊裏有些意識到他究竟是誰的人瑟瑟發抖的模樣,一點紅道:“一點……少許的那個一點,紅是鮮紅的紅。”

“好,我記住了。”何歡道,“我叫何歡。”

一點紅點點頭,“我知道。”

何歡:“……”

他已經為自己上好藥,試探著想要起身,何歡按住他的肩膀,“你受了不輕的內傷,還是靜養為好。等我借一匹駱駝來。”

他看向商隊時,商隊的人神情有些畏縮,最終還是剛剛搭過話的那人牽來一匹駱駝。

“多謝。”何歡拿出一片金葉子想要遞給他,對方連連擺手。

“咱們得您賜藥已經是萬幸,萬萬不敢再收這等重金。”

何歡道:“拿著吧,近日沙漠或許會頻起爭端,還是歇一歇,過完年再出來走商為妙。”

商隊小聲商議後,恭敬地接過金葉子。他們說打算有始有終的送完這趟貨就回家。

一點紅與何歡,在此與他們分道揚鑣。何歡要走,一點紅打算跟上他。

“不曾問紅兄此次來沙漠是為何事?”

一點紅面露難色。

何歡了然:“我隨口一問,若有什麽難言之隱,紅兄不必多言。”

他本以為這話題到此終止,沒想到這名名叫一點紅的劍客出劍速度很快,說話倒是有些慢吞吞的。

大約一盞茶後,一點紅猶豫道:“燕子桖上次回來,嘴裏喃喃著對不起你。他終日郁郁寡歡,終於有一日,他說,他不幹了,要金盆洗手,才有臉面再去見你。”

這裏的不幹,自然就是殺手工作。

不過何歡與燕子桖交友時,很少問這些令他不快的往事,故而不甚清楚,他只是安靜聽著。

從先前短短幾句交涉中便知,一點紅很少說這麽多話,也不擅長組織語言。然而他明顯對燕子桖有混雜著恭敬、知交和不似親人勝似親人的感情,故而對何歡也真摯以待。

他道:“我們的……義父,聽他這樣說很是生氣,於是說要將他關禁閉直到他改口。這期間,他的部分工作,就落在我身上。”

“我來沙漠,是要找一座廟,在那裏與‘龕中人’進行交易。”

這人不說時好像一尊石像,一旦開口卻將所有事情都說個底兒掉。

何歡遲疑道:“你就這樣將事情告知於我……”

這時他回答倒是快,想必已經想了很久。他坦率道:“因為我也不想幹了。”

“燕子桖說,但凡體會過真正‘家’的感覺,就不會迷戀組織的虛假。那是什麽感覺,我很好奇。”

何歡神情有一瞬間的恍惚,隨後道:“那一定是比燕兄體會過的,還要更加美好的感受。”

一點紅點點頭:“所以,我去不去找廟都無所謂。既然遇到你,我跟你同路也可以。你要去找的那個女人,我也想要找她報仇。”

他說到這裏,突然摸摸自己的劍,眼中光芒更勝:“她很厲害。”

“她很厲害,你不是對手,卻還要跟著我去找她嗎?”何歡問。

一點紅此時卻露出一個不常做表情,因而有些僵硬的笑容:“如果我連這都不敢,又要怎麽脫離組織?”

他雖然表面上看著冷漠,其實是個體貼的人,看出何歡對燕子桖沒什麽感情,便不再提起此人。只是如此一來,兩人也很少有話聊。

這日,他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問:“你怎知那女人去往何處?”

何歡微笑:“我自有我的手段。”

一點紅點點頭。

片刻後,他又道:“你與我想的不太一樣。”

“哦?”何歡大約知道他從何處了解到自己,也就了然他印象中的自己如何不同。但還是開口詢問,“你以為我是怎樣的?”

“很脆弱,需要保護吧……大概。”一點紅道,“但其實,你很厲害。”

何歡嘆一口氣:“大約是因為燕……燕兄總是以為我需要被保護,也總是先我一步出手,因此才會讓你誤會。”

燕子桖喜歡的,大約也是那個他幻想中的,能夠給予他家的溫暖,且需要他保護的何歡。何歡早已明白,大多數人類的喜歡多如幻境,目力再好的人也只會將眼睛放在自己想看的東西上,映入眼簾的不過是隔著人心的造影。

因此,他如今說這話很是隨意,一點紅聽罷,神情卻嚴肅起來。

“那是他不對。”他道,“他該向你道歉。”

何歡聞言一楞,隨後笑道:“紅兄,你真是一個好人。”

一點紅打了個寒噤:“我從未聽別人這樣說過我,真是奇怪。”

但是,他卻不討厭做一個“好人”。

行進一日,深夜時總要找個避風處歇息。不成想,卻恰好看見一座破廟。

而破廟外停駐的,竟是一艘……船。

一艘由多只獵鷹拉著,在沙上航行的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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