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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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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江南此刻的天氣很好。陽光和煦,透過泛著黃綠的樹梢,在汩汩流動的溪流中透下魚鱗般的光斑。

原本在後院裏放著的花,早些時日已經被移入小樓之中,只剩幾簇梅樹,將將長出花骨朵。此刻,花滿樓正在為小樓中的花草澆水。此時雖不見花,他心中卻一直有花的模樣。

或許正因為他是個瞎子,才能一年四季,日覆一日的耐心照料這些花草,無論是否時值花期。

從敞著的窗戶可以聽見來往行人的聊天聲,大家都在談論將近的春節。有人聊起新出的焰火,有人說起小兒喜愛的金桔。還有人家中想要購買新的花卉,自然而然提起了何歡。

“何公子要到什麽時候才回來啊……都說他是從北方初來乍到的,我看,這邊的匠人加起來,花草造景也不抵何公子一人。”

花滿樓聽見後,也不由失神一瞬。

小黃狗汪汪叫了兩聲,花滿樓低下頭,神情柔和:“你應該也想他了吧?”

當日一別,怎也想不到會是這樣長的光景。秋去冬來,一年將盡。

如果不是小黃還在這裏,院子提前給出一年的租金,他幾乎要以為這是轉瞬即逝的一次相逢。

他會不會在家中迎接過年呢?聽說北方過年與南方也有不同,真是好奇。他此刻是否如同這裏的人一樣,置辦物品,增添新的氣象呢?

……

何歡此刻正在沙漠忍受烈日的暴曬。

縱然已經竭力準備,仍然難以逃脫惡劣天氣帶來的痛苦。毒辣的陽光仿佛在近前點火,火焰烘烤上衣擺邊緣,活樹立地變身柴火,等待成碳下場。何歡嚴嚴實實裹在鬥篷下,盡量減少陽光摧殘。

車在沙漠中才是真的寸步難行,姬冰雁的馬車已經在距離沙漠最近的一座城鎮之中投身火海,馬也賣了出去。大宛馬則不同。它們出生就在沙漠,早已適應沙漠的氣候。走在隊伍最前的大宛馬名叫貍奴,反倒比人更能適應沙漠。她馱著何歡在最前,後面駱駝跟住她行進,其餘人紛紛上了駱駝,偽裝成商隊模樣。其中僅有一位名叫石駝的,仍舊牽著他自己的駱駝。據說,他將駱駝、將一切動物都看作他平等的朋友,因此不願騎在他們身上。

何歡知道,即使他騎在那匹駱駝身上,駱駝也心甘情願,然而這不妨礙他尊重石駝的決定,並因此而尊敬這個了不起的人。

最開始,除姬冰雁一行人以外,連胡鐵花與楚留香見到石駝也嚇了一跳。他的皮膚好似焦炭幹裂,既聽不見也看不見。他一定是曾經經歷過極其可怕的事,才會變成如今這幅模樣。一開始,眾人看向他的眼神中有憐憫。在接二連三被他在大沙漠中展現的能力折服後,眾人才紛紛收起這種目光。

何歡不同,偶爾看他,神情總是很溫和。

“有時候,我會以為你與這位石駝先生認識。”楚留香驅趕著駱駝與他並肩。

“哦?香帥怎會這麽以為?”何歡不解。

“你看他的眼神很親切,有時會透露些熟悉。”楚留香認真道,“仿佛曾經見過他一般。”

何歡思索片刻,“或許,只是因為我從他身上,看見熟悉的影子”

“這樣的慘狀,竟不止發生在一人身上嗎?”楚留香神情有些覆雜。

何歡沈默不語,在楚留香眼中,大約是默認。

真正摧毀他的,並非是沙漠。能叫人發自內心的痛苦、封閉起自己的,只有生為同類的人。以折磨他為樂,使他變成不人不鬼的模樣,喪失對於外界的感知、喪失融入群體的能力,在與其一樣的人眼中也如同妖怪,唯一作用是可笑的止小兒夜啼。

他以往不曾見過被沙漠摧殘之人,但見過太多被折磨、被孤立、被叫做異類之人。甚至連他自己,本身也是小心翼翼融入人群的……怪物。因而,他由衷憎惡這種行為。

“倘若叫我知道是誰這樣做……”何歡的聲音很低。

姬冰雁此時就跟他他身後,聞言沈默不語,只是眼中有精光一閃而過。

沙漠,這樣貧瘠的土地上,也會滋生各方勢力,相互鬥爭。他們占據每一片難得的綠洲,孕育出天生就要爭鬥、只有爭搶資源才能活下去的人。人與人相鬥,不管是勝是敗,最終都會填埋大量人命進入無底般的黃沙之中。

出生,紛爭,最後死亡。

這也就造就了沙漠人毒辣和兇狠的性格。他們狡猾得如同鬣狗禿鷲,鷹視狼顧,周旋在每一份可能獲得的利益之上,或等待,或主動制造著死亡的契機,將其變為自己的獵物,將其蠶食殆盡方休。

遠方傳來的低弱求救聲,就如同懸崖旁的誘餌一般,勾引心懷善意之人咬鉤。

“別去,只怕是陷阱。”深谙此道的姬冰雁試圖阻止欲要向前的胡鐵花。

胡鐵花卻不以為意。或許相比於被欺騙,他更擔心的是呼救之人的性命。

他道:“我們只先上去遠遠地看一眼,就你我兩人。讓老臭蟲和何歡留在這裏支援,如何?”

姬冰雁也並非真的完全鐵石心腸。聽他這麽說有幾分道理,也就默認下來。

就在此時,何歡開口道:“不如我與姬兄前去察看,胡兄與香帥留在此處。”

胡鐵花自然無不可。他現在心中所想,唯有救人而已。只是不免好奇:“你是有什麽識別騙子手段的方法嗎?”

何歡猶豫片刻,肯定道:“是有一些。”

他與姬冰雁一同上前。在看到被綁在木架上、直面沙漠毒辣陽光、已經難以分辨最初模樣的兩人時,饒是姬冰雁也有一瞬的動容——或許,這模樣讓他想起了石駝。他正欲上前,就被一只纖長的手阻止了動作。

“有些不對勁。”何歡冷靜的聲音響起。

姬冰雁聞言,駐足不前,來回打量,又問道:“有何問題?”

何歡思忖後道:“姬兄請看,這方圓百裏既無人煙,也無行動蹤跡。如這兩人真的是被捆在此處暴曬,那麽時間定然已超過兩個時辰。縱使再高強的身體素質,此時也應該呈現過度失水、昏迷癥狀,又怎麽還會有力氣不住呻吟呢?”

“或許是疼痛難耐,又或者瀕死之際,醒轉過來,發出呻吟求救。”

“沙漠如此之大,想要一波人馬湊巧碰上兩個被害之人,這兩人又湊巧在瀕死之際發出呻吟,實在不易。這般巧合,不得不防。”

姬冰雁點頭:“你說的不錯,可如果他們是長期在沙漠中生存的人,已經習慣了沙漠的氣候,自身所需要水分已經低於常人呢?沙漠雖大,但遇害之人絕對不少。正如江湖之大,楚留香還能湊巧碰見胡鐵花,你能碰見他們二人一般,湊巧碰見,也沒那麽罕見。”

他並非是真的在為這兩人考慮。正相反,相比於胡鐵花和楚留香,他實則不曾將兩條人命放在心上。這般問話,似乎也只是為了向何歡問話而已。

何歡仍然很有耐心道:“不錯,的確有這種可能。然而將他們綁在此處暴曬之人,在此之前也不會讓他們喝飽水再受縛。因此他們忍饑受渴的時間應該遠不止兩個時辰。此外,我所學功法獨特,以蘊養醫理為主,可以更準確把握附近之人狀態。我能感覺到這兩人身體中生機依舊。不管如何,請姬兄保持警惕,我們再上前一觀。”

姬冰雁默然。他心中想:原來如此,那一開始說你的功法不就得了,真是婆媽……不過,也不算壞事。

然而就算何歡最開始說自己的功法如何如何,他也會找各種問題反駁回去的。他便是這樣的人,這點連胡鐵花都知道。

遠處,傳來胡鐵花大喊的聲音:“你們發現了什麽?怎麽還不去救人?”

何歡聞言失笑。

姬冰雁神情也緩和些:“他……一向如此。”

何歡誠懇道:“古道熱腸,惹人欽佩。”

姬冰雁有些訝異:“楚留香說你對他有些意見,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何歡笑道:“胡兄人不壞,只是對待感情上的態度令我難以認同罷了,這並不沖突。”

“如果你有妹妹,絕不會將她交給這樣的浪子,是也不是?”

何歡笑而不語。

姬冰雁短短數語,就已經將何歡與胡鐵花的矛盾、楚留香心中所想全然摸透,甚至反過來試探何歡的意思。雖說嘴巴毒些,此人心計的確過人,對待朋友也是一片赤忱。

待到那兩人前,何歡把住他們脈搏,才漫不經心般道:“人的心,只有自己摸透,順心而為。從沒有將誰交予誰的道理。”

哦,更加難纏的一種兄長。姬冰雁心中了然。

這兩人看似在救人,實則都沒有救人的心思,慢悠悠在把脈、試探,做些面子功夫糊弄遠方看不見的胡鐵花。

饒是偽裝成受難者的這兩人再能忍耐,也挨不住在忍耐許久、已經看到希望後被他們磨蹭到失望。

其中一人不免揣測:他們到底是已經看穿這計謀,又或是只是單純的慢?

在這無限拉長的時間之中,何歡好似無意拽下的易容,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啊,真是好精巧的易容功夫,差些就沒看出來呢。”何歡如是感嘆道。

姬冰雁:“……”

那兩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偽裝之人想要暴起,卻被自己綁好的繩子和姬冰雁何歡二人毫無破綻的禁錮束縛,只得以眼作刀相替,恨恨淩遲何歡。

“你以為,識破這一樁事就是結束了嗎?”對方聲音嘶礪沙啞,陰惻惻笑道,“只要你還打算與她作對,就會有無窮無盡的敵人在後面等著你。”

“沙漠中的毒蜥、空中的獵鷹、所經過的每一片綠洲、每一個水源。每一個大漠的夜晚,你們都該小心。”

言畢,這人自知手段用盡,用力咬破藏在後槽牙的毒藥,服毒自盡。

“你沒有發現他們藏著的毒囊麽?”早已卸掉對方下巴的姬冰雁皺眉。

“我不想殺他,卻也不希望他活著做惡人走狗去殘害下一個人。”何歡道。

“你已經知道這樣做的人是誰了?”姬冰雁篤定。

“我本就是要來和她做對的,又怎會不清楚。”何歡微微一笑,“只是,她實在太著急了些。”

既然如此,這人性命也不必留,姬冰雁面無表情的送人歸西,轉頭又看向何歡,以眼神詢問。

“姬兄——”

姬冰雁打斷他,“叫我姬冰雁就可以。”

他好像已經因為那個稱呼不適許久,如今才說出來。

何歡將手抵在唇邊掩飾笑意,點點頭道:“好,姬冰雁。你進入沙漠之前,就已經知道將要面對的人——那位石觀音,並非是無名小卒,你對她的了解,甚至在我與熊貓兒之上,是也不是?”

姬冰雁輕微揚眉,稍顯驚訝:“我以為自己隱瞞的很好。”

何歡道:“我以為,我的觀察力也不算差。”

姬冰雁的眼中透出清淺笑意,只一瞬,又迅速地沈寂下去,再度浮現起往日的凝重,甚至更勝一籌:“你真的知道,自己即將要面對的那個女人,究竟是何等的可怕嗎?”

何歡輕聲問:“倘若她真是讓人聞風喪膽的可怖,怎會在中原難聞名聲?沙漠勢力四分五裂,我曾聽聞劄木合遠赫聲名,叔叔卻說,真正見到,也不過爾爾。唯一值得一提的,或許是玉羅剎。”

姬冰雁冷笑:“這正是她比其他沙漠勢力更恐怖的地方。憑她的美貌、武力與她所擁有的人脈,本可以在江湖上享有赫赫威名,但她沒有。”

何歡皺眉:“你的意思,她所圖更甚,因而願在此之前不露聲色?”

聞言,姬冰雁臉上顯露出糾結之色:“倘若說她心智過人,潛心在沙漠之中養精蓄銳,卻也並不完全。她曾經做過極惡之事,只從中挑一件事說出來,就足夠讓人對其心生戒備。”

何歡低聲:“這件事,與石駝所受之苦有關,是嗎?”

姬冰雁默認。

何歡問:“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姬冰雁緩緩道:“你所能想象到最惡毒的行為,於她而言也不過是信手拈來。若你讓我描述她,即使我窮盡畢生所學的詞匯,也無法形容她究竟是多麽的惡毒。或許只能用商朝的妲己比喻,才能讓你理解到她的手段之毒辣。”

何歡靜靜聽著姬冰雁描述的石觀音和石駝,與自己手中的情報,以及先前姬冰雁所說所行對應,就能將此中發生的事情猜出個七七八八。

許多年前,石觀音在大沙漠橫空出世。最先為人稱道的是其美貌。但凡見過她的人。無一不為之魂牽夢繞。有多少人都想要一親芳澤,甚至還有人作詩歌頌石觀音的儀態萬千。然,隨之而來的,是無數俊朗少年的銷聲匿跡、是沙漠中偶爾出現在商道必經之路上已然幹裂、不成人樣的男子屍體、人們經過禿鷲盤旋的盆地,看見的森森白骨。

是石駝已經枯黃幹裂的皮膚、瞎了的眼睛和聾了的耳朵。每到深夜時的孤寂,深埋在心底無法言說的痛苦。

沙漠中的商隊、綠洲中的居民,都對此噤若寒蟬。在沙漠中行動時,他們除了祈求天氣,還祈求不要碰見石觀音。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的幾年之內。幾年後,突然從某一天起,再也沒有人談論石觀音。仿佛一夕之間這些人就全部失憶一般。但姬冰雁依照石駝的意思去調查時卻發現,多數還記得石觀音之人都已經消失不見。

她從某一刻開始,低調的蟄伏起來。宛如毒蛇藏匿於洞中,等待致命一擊的機會。能讓她這樣的女人耐下心來等待的,究竟會是什麽?

姬冰雁不知道,亦不敢想。尤其是在談論石觀音之人逐漸消失的當下,他與石駝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能惹來殺身之禍。

他待在蘭州,不願來沙漠,本來就有這樣一份原因。

令他改變想法的,是何歡的存在。

楚留香與何歡一行人剛進入蘭州,他便已得到消息。既然胡鐵花知道他在蘭州,他又怎會不知道胡鐵花在幾十裏外的小城之中蝸居。他從那時就已經料到這兩人是來找他,也知道他們的目的是進入沙漠。唯一不清楚的,就是他們進入沙漠的目的,和何歡這個人。

在得知他們進入沙漠是去找石觀音時,姬冰雁又驚又怒。他驚異於這個名字竟會從這兩人口中說出,又憤怒於楚留香胡鐵花這兩人一別多年,一見面就要搞個大的。而且只是為一個才認識幾日的女人,他們就這般莽撞的成人家手中的刀。尤其,楚留香好像還十分積極主動上趕著送死。

一番唱念做打,也沒消湮他們進入沙漠的決心。姬冰雁不知向胡鐵花使多少眼色,這蠢貨一次也沒接收到,一心跟著被迷暈心智的楚留香進沙漠。為他們備全物資,已是姬冰雁唯一能做的。

然而,情報如同雪花源源不斷經由小廝的手送到姬冰雁手中,其中一點令他不由側目。

何歡——同楚留香他們一起前來,看似文弱書生的那個人,竟與當地的隱形掌權者熊貓兒認識,兩人甚至關系極佳。

他與熊貓兒並不相熟。但,他欠他一條命。

瀕死之際,對方的馬蹄擡起,高大駿馬投射下的陰影,遮蔽沙漠毒辣的太陽。水囊中的水比甘泉更加甜美,他朗聲笑道:“慢點兒喝,咱們有的是水。”

在沙漠,萬金難換的水,就這樣進了一條根本不值錢的人命的肚子裏。化成汩汩流動的血液,而不求回報之人揮揮衣袖就此離開,甚至沒有留下姓名,這般的不求回報。

就算是不為其他,我也該將這條人命還給他。原本因為那兩人前往沙漠就已經動搖的心向天平一側再度傾斜。

何歡既然與此人有關系,想來不會是惡徒。而且,熊貓兒武功也是深不可測,連他都相信自己的子侄可以進入沙漠之後全身而退,就證明何歡此人並不是莽夫。

既然如此,他又何妨錦上添花。

倘若趁此機會,可以幫石駝報仇,可以在日後免受膽戰心驚之苦,又有何不可為?

何歡不知道姬冰雁當時心緒這般跌宕起伏。他捋順前因後果,心中盤算:石觀音轉變的契機,對應的時間……很有可能是無花——無花同她說過什麽。這偌大江湖之中,早已密密織就一張蛛網,甚至遙遙聯系起遠在沙漠的石觀音。這背後,隱藏著難以言喻的危機。

啊,對了。

何歡開口解釋:“香帥此次前來,並不是因為在下的妹妹。”

姬冰雁有一瞬間的僵硬。他並未將自己的這般猜測宣諸於口,然而很明顯的,以對面人之聰慧,已然猜出姬冰雁對楚留香和他妹妹、尤其是他妹妹的腹誹。

他只聽見何歡道:“舍妹與香帥只是君子之交,個中緣由是香帥與小妹的共同揣測,我如今仍不便說明。然而希望姬……你能明白,這件事並非處於兒女私情,又或者只關乎石觀音一人,而是與一場曠日持久的陰謀有關。”

姬冰雁的神色逐漸嚴肅,“既如此,你為何……”

何歡微笑:“有時候,表面上裝作隨意,才能放松他人警惕,不是麽?同你商量,既是因為我相信你並非隨意洩露機密之人,也是因為石駝一事,無法迅速解決,然而我向你保證,會為他尋一個交代。”

姬冰雁默默聽著。

何歡想起什麽,有些無奈道,“只是胡兄有時過於跳脫,此事還請暫時對他保密。”

……

“你們去了好久,怎麽沒將人救回來?”

姬冰雁冷笑一聲,不語。

“怎麽了死公雞,突然擺出這張死人臉給誰看。”

“熏陶你一下,以免你心腸太軟,總是著了道。”

胡鐵花一怔:“莫非……”

“不錯,這兩人均是偽裝,他們甚至在牙齒裏裝有毒藥、頭發中藏了暗器,只為暗算我們。”

胡鐵花一時失語。

楚留香與何歡也在談論此事。

“他們是如何露出破綻的?”楚留香好奇。

“破綻實在很多。只要不被沙漠迷惑,靜下心來仔細思索,便能看破。只是人在沙漠中行走,蒸的人頭腦容易不清醒,也難免與同樣在沙漠之中受苦的人共情。”何歡道。

楚留香微垂眼眸,片刻後又笑:“原來如此,的確。”

他已經想明白其中誤區。然而仍有惻隱之心,擔心那個萬一。

有些人看起來又冷又硬,嘴巴有時還很刻薄,其實內心卻像棉花一樣柔軟溫暖。楚留香便是這樣的人。

何歡道:“此外,在下還對易容之術略有了解。”

楚留香想到何纓的易容,恍然大悟。

他發自內心的讚嘆:“這倒讓我想起,何纓姑娘巧奪天工般的易容術。”

“被香帥一個照面就識破了?”何歡挑眉。

“何纓姑娘竟連這件事也說與你聽?”楚留香有些訝異。只因他從與無花的對話之中,聽過這二人身世的只言片語。

何歡卻不知他這疑惑從何而來,只是心下一驚:尋常人家的兄妹不會說這些嗎?然他面上仍不動聲色,“這有何不可言?她對此還挺懊惱呢。”

說完,他不著痕跡關註楚留香的反應,對方神色一如往常,只道:“你兄妹二人關系真是很好。”

何歡:“……”

雖說這句話好像沒有任何問題,可怎麽聽起來感覺就是不太對勁?

將這種感覺按下不表,兩人又聽見胡鐵花提高聲音罵了一句臟話,感嘆:“真是可惡。”

姬冰雁分析:“那兩人既放出狠話,就代表石觀音已知道我們進入沙漠後的行蹤,且打算對我等動手。”

“只聽這威脅,就知道她是心狠手辣之人。”楚留香嘆息,“與無花……的確是母子心性。”

“用兵之道,兵戰為下,攻心為上。”何歡感嘆。此事一出,即便尋常時候,對方沒有出動人手之時,他們也不得不提防。

胡鐵花望向眾人:“接下來,要怎麽做?”

“等。”

的確,此刻除了耐心等待,其他一切都是空口白話,白費力氣。如今,唯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法。

夜深,沙漠的氣溫驟降。

白天的時候太陽曝曬,給人一種會熱死渴死的錯覺。等到深夜,則讓人猝不及防蒙的受凍,仿佛一腳踩破冰面,跌進水裏,動靜之間,唯有蜷縮著顫抖。何歡並不怕冷,但隨侍中有人早已掏出厚厚的絨袍,服侍何歡穿上。此後,又裹上一層大氅,層層疊加,最後,楚留香三人一邊打著哆嗦坐在火堆旁,一邊看著球狀的何歡發笑。

胡鐵花笑的最大聲,咧著嘴正樂時,寒風夾雜著沙子就全吹到嘴中。他牙齒打顫,嘴巴發苦,連忙呸呸出聲,大口大口灌酒。姬冰雁與楚留香又笑起這位朋友。

氣氛歡樂起來,只有何歡頗感無奈。

朋友之間的笑容可以改變冰冷的沙漠,正如焰火堆起,火星四濺,點燃黑夜。

等到隨從也聚在一起,點燃小型火堆,如同眾星拱月一般將他們四人圍在中央,溫度漸漸升高,人也不打哆嗦,開始犯困。漸漸地,四周呼吸聲平穩,眾人安然入睡。

已是深夜。何歡如今卻不在火堆旁。他依舊是裹成球一般的模樣,卻靈巧之極,悄無聲息藏匿於沙丘陰影旁,黑夜之中,難覓其身影。這是因為他們已經約好,在外圍隨侍隊伍輪流巡視之外,幾人也輪流守夜,防範石觀音突然行動。

雖說如此,楚留香卻並未入睡。他轉身時轉念,運起輕功,幾息之間便悄無聲息來到何歡旁邊。

遠處柴火發出劈哢聲,橘色火焰讓人心生安穩之感。相隔不到一裏的沙丘被襯得更顯寂靜,擡頭時,可以看見深藍蒼穹嵌有滿天星鬥。就在此刻,身邊突然有人落座。何歡轉頭一看,就見到楚留香含笑的俊朗面容。

“一日奔波,香帥不累麽?”何歡低聲問。

“確有些累,累過頭便睡不著,來找你聊聊天。”

實則是楚留香看他一人在遠處守夜,孤單身影逐漸被黑暗籠罩,不知怎的心中就有些別扭。他心想,過今晚之後,還是商議一下,兩人一組值夜為好。

何歡看出他的體貼,心中領情:“香帥想聊些什麽?”

往大些可以聊神水宮、石觀音;往小些楚留香心系何纓,多了解她一些也是好的。可這一切在那雙映著星辰的透徹眼眸註視過來時,好像都不是很合適。正如在酒樓中品酒、溪流邊煮茶、焚香時撫琴一般,楚留香自認為,應當在恰當時做恰當事。

如今,在深夜之中,在冷寒之時,只適合了解眼前的朋友。

“我聽無花說,何歡公子是金銀玉石、萬千寵愛之中長大的?”

……誒?

何歡從記憶中艱難扒出這句話的出處,只覺得哭笑不得,然而不可否認,這種稍顯隨意的聊天,緩解了兩人之間微妙的尷尬氛圍。

這尷尬源自於楚留香率先認識何纓,對待他便像是對待一位小長輩;他又因為何纓的那層身份,和若有若無的情感回饋,對待楚留香時格外小心。這段時間兩人都隱約有些不適,卻難以破冰。

何歡輕吐一口氣,在空氣中凝結成寒涼水霧,隨後,像是被逗笑般,他輕快道:“你如何認為呢?”

“我本以為是他誇張,可現在來看……”楚留香稍顯輕佻地點點他披著的大氅,“名副其實啊。”

何歡無奈搖頭:“風評慘被和尚害。”

楚留香悶笑出聲。

“我其實並非是在宮主身邊長大。”何歡隨意道,似乎要講述他過往的故事。楚留香對此很感興趣。

“我的、父親……那個男人。”他說到此處哏了哏,顯得有些不情願,結合楚留香從何纓處聽到的消息,他認為可以理解——畢竟,再不願意說長輩壞話,楚留香也不得不承認這位父親過於沒有責任感。

何歡並不知道他心底的想法,只是在艱難的將王憐花歸類於父親之後,開始他縫縫補補的敘述。

“我一開始跟在他身邊。他最喜歡四處閑逛,因此我們每日居無定所。他性格使然,並不會帶孩子,當時只能說還好我生命力旺盛,經得起他折騰。直到遇……與我母親重逢。”何歡說到母親時,神色柔和下來,“她是一位堅韌、果敢、不怕任何困難的女人。即使被……那個男人多次欺騙,依舊耐心與我們相處。最後,她認為那個男人沒辦法好好撫養孩子,所以才要求將我帶在身邊。”

何歡化形時,正巧遇見打馬經過的王憐花,對方當時正在鬧離家出走,一人一馬仗劍天涯,遇見他就像是遇見了什麽新奇的寵物一樣,一定要帶在身邊養。他當時的行事無狀便已初現端倪,認為孤兒寡母最容易被人欺負,欺負之後就可以理所當然用極盡惡毒的手段報覆回去,除惡揚善,因此,易容成了一位清水出芙蓉般的少婦。然而少婦除卻吸引惡霸之外,還引起了水母陰姬的憐惜……

回憶至此,何歡露出痛苦神色。然而故事還未編完。

“但是,那個男人卻不這樣認為,他一定要證明自己,所以與母親約定,每隔五年將我、與何纓置換,再行定奪。當時神水宮尚未建成,母親的確心有餘而力不足,無奈答應下來。”

“結果,他卻突然帶著何纓出海,直至最近才放何纓回來。”

“若說金銀玉石,的確見過不少,不過也如流水一般,從一個地方運來,再交付出去換成其他維持宮中調度的資源。加上我的身份放在神水宮算是特殊,大多時間在外歷練,鮮少在宮中久待。”

“叫人失望嗎?”何歡匆匆完結,又覺得有些敷衍,補充道,“既不是貴公子,也沒有什麽波折,是普通人平淡的生活而已。”

“若這也算普通人的話,現在沙漠裏睡下的就是一群螞蟻。”楚留香笑。

“那麽此刻醒著的香帥的過去,又是怎樣呢?”

楚留香的笑容不變:“我麽,也不過是普通人。”

他的身世是他想要隱瞞的過去,如今尚無法坦率直言。於是,這句話好像什麽都沒說,又好像已然說出一切可以吐露的信息。他默認了自己與何歡是同一類人。他們的身世外人聽來都有些不凡之處,在出現某種契機之前,卻無法坦率的說出口。他們不願依賴父輩蔭庇,選擇自己闖蕩江湖。

“那麽,你與胡兄二人,又是怎麽相識呢?”何歡意識到,這是他不願提及的話題,善解人意的轉移方向詢問。

提起朋友,楚留香的話匣子便打開,在這冰冷沙丘投射的陰影之下,輕快的笑聲驅散孤單,變成兩人的孤島。

此夜無事。

第二天一早,胡鐵花狐疑的看著在駱駝上打盹的楚留香:“你昨晚幹什麽去了?”

“同人談心。”楚留香道,“另外,我提議,守夜換成兩人一組。”

胡鐵花自是無不可:“哦,你和小何一起守夜去啦?那今晚換成我和鐵公雞。”

他望向前面騎在馬上背影依舊挺拔的何歡,又生遲疑:“你們是一起守夜的嗎?”

得到楚留香肯定回答之後,胡鐵花撓撓頭:“但是,人家看起來很精神啊。”

楚留香:“……”

就在此時,身後突然傳來驚呼。

“怎麽了?”幾人反應很快。

隨侍道:“是毒蜘蛛……好在何公子給的熏香令他們不敢靠近。”

楚留香飛身湊近去看,只見最後一名隨侍附近,聚集了一群密密麻麻的鮮紅色小蜘蛛,背上有一圈一圈神色的花紋,看得人頭暈惡心。

“放把火燒了。”有人提議。

隨侍取來火種,扔在這群蜘蛛身上。

一股奇異的香味從蜘蛛身上逸散開來。

“不好,眾人屏息!”何歡反應過來,揮掌撲滅火苗,將蜘蛛吹出數丈遠。

這群人雖不明所以,但好在都很聽話,紛紛屏息。只有挨得最近那個侍從,神情變得有些恍惚,已聽不清何歡的吩咐。

楚留香眼睜睜看他的神色從迷茫變得詭異,眼神逐漸狠厲,繼而……他提起刀向前方劈砍而下。

說時遲那時快,只一晃眼功夫,楚留香便繞身自他背後,一手蛇纏狀捏住他的手腕,劇痛之下尖刀落地發出“錚”的一聲,另一只手並指做刀,敲在此人後頸。隨即,塔將昏厥之人放在駱駝上。

何歡為其號脈。其實不必把脈,這香氣也似曾相識。

“……”何歡面上不語,實則已徹底意識到石觀音遠在沙漠也會入局的原因。

這種具有致幻性、成癮性的藥物,叫人何其熟悉。

空中盤旋著的鷹,又是誰的耳目?

石駝突然發狂似的,先是手掌、隨後是手臂、以至於全身,都止不住顫抖。他向後退,退著退著,就變成了跑,拼命一般的遠離此處,只留下一個倉惶而充滿恐懼的背影。姬冰雁見狀,忘記對方聽不見,大喊一聲又匆匆追去,眨眼兩人都脫離視線。

胡鐵花看一眼楚留香,楚留香沖他點點頭,他便去追姬冰雁。

“這樣不行。”何歡突然道。

“什麽?”楚留香問。

“我們的人數太多,你我雖可自保,卻難以保證其他人的安全。此女計毒,一旦個人失誤,就會害及眾人。”

熊貓兒、熊貓兒未必不知道這件事,但……說到底,他於快活王手下擔任酒使一職在先,於大漠執掌權利在後。在他眼中,人命雖不算草芥,卻已有貴賤之分。

那何歡呢?他應該怎麽做?

“出發,去最近的綠洲。在那裏,你等化整為零融入綠洲,潛伏起來等我命令。”轉瞬之間,何歡已做出決定。

的確,他已經不再心慈手軟,也不再堅持置身事外,但生命——他目所能及的這些人的生命,始終是寶貴的。

楚留香看著他,許久。

明明,在如此空曠的沙漠中,再濃郁的氣味也會在風中散盡。如今,這不靠譜的鼻子,卻聞見一股久違的、熟悉的香氣。

這莫非是神水宮……慣用的熏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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