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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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大漠的風裹挾著粗糙沙礫,吹得人臉頰生疼。

這是和海風截然不同的、來自內陸的迎接儀式,正適合此刻想要換個心情的海上浪子。

楚留香此刻正在邊關的一座小酒館裏飲酒。

這裏的門板破了個大洞,夾雜著沙粒的風正是從中吹進酒館。日頭太毒,曬得頭頂的天花板也開裂,光斑投射在桌面上,塵埃無從遁形。

酒杯正籠罩在某點光斑的威力之下,楚留香眼睜睜看揚塵落入渾濁的劣酒之中,又看到對面久別重逢的好友看都不看一眼就將這杯酒水飲下。

對方圓而大的貓眼並未看向楚留香,也未看向手中的酒杯。他只癡癡望著一個方向,那就是與大堂有一簾之隔的後廚。只因在那塊深藍色的、有著厚重時間烙印的藍布簾之後,藏著讓他心曠神怡的一個女人。

楚留香已經見過那個女人。

他原本該震驚於自己好友突然變了個人似的迷戀上一個乍一看平平無奇的女人,但如今卻沒這個心情。

他只是又一次,不自覺的、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這下,就連一心等待布簾後的女人現身的胡鐵花,也忍不住看向楚留香。

楚留香好像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嘆氣。

“我說,你來這裏到底是做什麽的?”胡鐵花問。

“還能來做什麽?找你喝酒。”楚留香漫不經心道。

胡鐵花聞言,先是皺了皺眉,隨後又笑出聲:“這句話騙騙旁人也就算了,我們之間做什麽還要說這種假話。你前幾日打馬從門前經過,若不是我喊住你,你根本不會留意到我在這裏,又怎麽會是刻意來找我的?”

話音落下,胡鐵花神情中似有擔憂:“難不成你是碰上什麽麻煩事了?不想讓我擔心,還強裝鎮定,留在這裏陪我喝酒。”

楚留香聞言,心中暖意上泛。不管他之前是懷著怎麽樣的情緒來到這裏,遇見朋友——尤其是多年未見的好友——足以讓他的心情豁然開朗。

“原來在你眼裏,我是這樣的人。”他調笑一句,又正經道:“真沒什麽,不過機緣巧合,來到這裏,又遇見你。”

那日從南宮靈口中打聽到其父任慈的消息,楚留香就前往拜訪這位昔日的丐幫幫主。並因此得知半樁十幾年前的辛密。

說是半樁,是因為從任慈幫主和他的夫人秋靈素那裏聽來的,並不是全部實情。還要結合何纓遙寄給他的另外一封書信,才能解開事情的全部面貌。

無花與南宮靈原來是一位名叫天楓十四郎的東瀛忍者的孩子。這三人跋山涉水來到中原,究其根本竟是為了一個女人——天楓十四郎的妻子、兩人的母親——李琦。李琦本是中原人,因為家族世仇慘遭滅門,孤身一人流落至流落至東瀛。該女貌若天仙,引得天楓十四郎為之沈迷,卻在生下南宮靈後返回中原悄然覆仇後隱姓埋名。天楓十四郎愛之如狂,為了她不惜背井離鄉前來偌大的中原探訪妻子下落。可惜遍尋不得,因此心如死灰,索性借邀戰將自己的兩個孩子交給中原有名的高手,天峰大師和任慈幫主。

原本,事情就此發展,也不至於落得如今這步田地,不想昔日的李琦,已在西域有了一個新的身份,石觀音。這些年來,她在西域不斷發展,已經占據一席之地。權利滋養野心生長,值此時機,得知自己的孩子被中原絕世高手收養的消息,她的野心促使她與兩個孩子先後有了聯系,並產生了借此產生入主中原武林的想法。

神水宮一事,便是她計劃的開端,好在及時發現,尚未釀成苦果。然而一時的失敗並不會讓石觀音沈寂下來,正相反,遠在千裏之外的沙漠,無人知道其中會醞釀出怎樣的陰謀。

何纓在信的最後寫道:

此間事雖畢,暗湧仍不休。覆巢之下無完卵。吾知香帥素日談笑江湖事,心系眾生苦,因而寄信予君,將前因後果並訴。

不日,神水宮會派人前往沙漠一探究竟。若香帥興起,與宮中人狹路偶遇,可報吾名號。

……

或許是因為覆巢、或許是因為被說準了心系眾生、或許是被點名了喜歡刺激、喜歡追尋前因後果。又或許是……因為與寄信的那個人,生出的不曾開始就宣告無望的朦朧又晦澀的感情。

不過,這點感情倒不必與胡鐵花提起。只叫他直到有石觀音這麽一件事就夠了。

胡鐵花聞言,有些迷茫:“這無花是何許人,南宮靈又是何許人也?你為了他們,千裏迢迢來這大沙漠找人?還是一個聽起來格外心狠手辣的老女人?”

楚留香:“……”

他轉移話題:“你在這裏呆了這麽些年,竟也沒有聽說過石觀音的名號嗎?”

胡鐵花笑道:“你也說了,我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待這麽多年,我的情報難道會很靈通嗎?這些南來北往的商賈,偶爾提起的也不過是一個叫什麽……‘玉羅剎’的教主,這石觀音,我是真沒聽說過。”

楚留香原也沒打算從胡鐵花這裏聽到什麽消息,不過是轉移他的註意力罷了。不過玉羅剎這名字,與石觀音聽起來似有聯系,警醒一些也是好的。

“那麽,你打算什麽時候去找那個石觀音?”胡鐵花問。

楚留香聽他的意思,似要與他一起出發,他幹笑兩聲,沒有回答,只是問:“你不是已經在這裏守著你喜歡的人許多年了麽,我怎好壞你的事。”

胡鐵花大笑兩聲:“這怎麽能算壞我的事,幫朋友的忙,才是我心中第一等的要緊事。”

饒是楚留香心中仍有一絲殘存的惆悵,聽見他這話也不由得爽朗笑出聲:“好兄弟。”

這廂,他們還在言笑晏晏,門外卻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這個時間,孤身前來邊關之人,會是誰?

破敗木門吱呀作響,幾根潔白修長,又骨節分明的手指搭在門框上,來人披著灰色鬥篷擋住風沙,扶門問道:“酒館可還待客麽?”

這小酒館的門明明已經破了個洞,可在那人眼中,卻好像是深宅大院閉門謝客,非要敲過門得了消息才能進來。

胡鐵花不討厭這樣的禮貌人,他覺得這類人都怪有意思的,笑道:“待的待的,不過是風沙太大,才將門掩住,你找地方坐。”

他好似也習慣了幫店主人招徠客人。

來人笑聲清越:“多謝,請上一壺清水,一碟牛肉。”

果不其然,穿著與店面一樣破舊、長相親切又主動搭話的胡鐵花,被誤認成了店裏的小二。

他也不惱,只笑著向屋裏喊:“餵,你可聽見了,有客人來,問你要清水和牛肉呢。”

藍色簾子掀起,一個又瘦、又黑、又矮的小婦人端著盤子走了出來。她冷著一張臉,也不說話,只是將托盤放在灰鬥篷身前的小桌上,就又要轉身離開。

灰鬥篷並不很在意他人怎麽對待他,他只是在這小婦人即將轉身離開之前,摘下了鬥篷。

小婦人微微瞪大了眼睛,那張冷若冰霜的面容如今也不由得輕微動搖,展現出一種冰川消融之景。

那人眉如遠山,眼波好似春水,那張臉,是毫無疑問的男子的英俊,面容又攜帶女子的俏麗,猶如三月山寺桃花盛開,端莊高潔卻又溫柔和煦,即便初見,也會使人心生暖意,溫和以待。

他自身側拿來一個水袋,問:“可以在這裏灌滿水嗎?”

小婦人點點頭,甚至連錢也沒要,就這樣帶著他的水囊進了後廚。

胡鐵花原本就大的眼睛在看見這一瞬之後不由得瞪得更大,說是貓眼絲毫不為過。楚留香本想笑他多年求不得的女子竟對一過路人青眼有加,卻在看到對方面容之時就怔住。

他喊:“何纓姑娘……?”

話音剛落他就反應過來不對,他見過何纓的易容,也知曉她雖然巧手可奪天工,但不擅長演戲。這人必不可能是何纓。

對方聞聲卻望過來,那雙略帶訝然的眼睛,正與楚留香對上。

“閣下竟知道小妹的名字?”

此人,正是在和楚留香假裝初見的何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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