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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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海上生明月。半弦月懸掛在深遠蒼穹之上,在無雲之夜投射下皎潔月光。

不知此時,海上漂泊的浪子,與異地的少女,會不會望向同一彎月亮?

海浪擊打木船的聲音,宛如母親的搖籃曲,難免讓船上隨之搖曳的人陷入溫柔幻想。

楚留香今夜在想一個人。兩個月前,在同樣的地方,他拿著一方手帕,望著象征離別的彎月,在想同一個人。

楚留香不知道她的來歷,不知道她的樣貌,甚至連她的年齡、她究竟是高是矮,是胖還是瘦都不清楚,唯一了解的,就是她的名字裏,有一個“纓”字。她的一切都像雲又像霧,難以捉摸、難以看清。可這不是更容易讓人升起探索的興趣嗎?尤其是……她好像已將心系在某個不可能之人上。

但凡知道流水無情的人,都會想要開解她。以開玩笑的語氣跟她說,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溫柔的勸誡她,情誼珍貴,不要播撒到荒蕪的土地上,應當及時止損……

他望著天空,想:就算她看破了我的心思,大概也只會裝作不知,最後把信物又悄悄塞到哪裏等我發現……想著想著,他輕笑出聲。

她實在是個又聰明又可愛的女孩子。楚留香心想。如果無花知道一直跟在他身邊的是個女人,他會怎麽樣?會不會嚇得跳起來?想到這裏,他就覺得有些好笑。然而笑過後,不免生出一股慶幸之感——還好,無花還不清楚女人的厲害,他應當不想也不會知道。

“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睡?”一個溫柔的女聲自他身後響起。楚留香不必回頭看,也知道是蘇蓉蓉。

“你不也沒睡嗎?我在賞月呢。你可要一起?”楚留香笑問。

蘇蓉蓉來到他身側,輕輕靠在躺椅扶手邊上。

“天朗星稀,的確是個好賞月的好日子。可連著好幾天都是這樣的好月亮,怎麽偏偏今天在外頭待這麽久?除了賞月,你應當還在想些別的事情吧?”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楚留香笑著摸了摸鼻子,“我在想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哦,什麽人?”蘇蓉蓉好似很感興趣般問道。

“這個人你也認識。”楚留香笑道,“我一直都很欽佩他。然而近日才發現,他身上除了那些原本就顯眼的優點以外,竟還很討女人的喜歡、自己卻不當回事。你說這樣的一個人是不是很了不起?”

蘇蓉蓉露出不解神色:“你說我也認識,又是這樣的形容,莫非是想讓我誇你?”

楚留香張口欲言,可這並不是能隨便講出口的話,有辱沒那兩人名聲的嫌疑,還不如承認他說的是自己。索性笑笑,就當默認。

“好啊,咱們楚大少爺明明第二天還有事情要做,前一晚上居然不睡覺,一邊看月亮,一邊暗暗自戀。我同你相識這麽久,才知道你還有這樣的一面。”

“人有千面,讓人無法看透,才會好奇,有新鮮感嘛。”楚留香回應。

“不過,被你這樣一提醒我才想起來,真該去睡了。不然渾渾噩噩,誰知會不會出糗呢。”他起身,正要往船艙中走,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對了,之前那株珊瑚剩下的一些邊角料,你們不是說要打幾串手串嗎?正好給我,我明天帶去陸上打磨了。”

“那就多謝我們楚公子了。”

……

“做三個手串,再打一副耳墜。”

掌櫃看他的眼神有點古怪,“這樣好的珊瑚,不給自家夫人打一套頭面麽?公子,再貴價的心意,打成零散的首飾,也就沒那麽珍貴嘍。”

明顯是老人家誤會,楚留香哭笑不得,“不是您想的那樣……那手串是給我親妹子的。”

“哦哦。”掌櫃的點點頭,看了一眼珊瑚,又看了一眼楚留香,“那,給夫人就只送一對耳墜子?”

“……”最後,不禁付了定金,還莫名其妙在這家店買了一套紅寶石鑲金的妝奩。臨行前對方擠眉弄眼:“這紅寶石有好事將至之意,定能讓公子心想事成。”

楚留香擡頭看看匾額,搖頭苦笑:“真不該信商人的話,人都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就莫名其妙備上首飾盒,真是白搭進去一筆錢。”

既然這樣莫名其妙的錢都花了,不妨再去喝一杯酒。

當地特產的泉酒,柔和清冽,有一股淡淡的回甘。楚留香在樓上靠窗的位置自斟自酌,不經意往樓下一瞥,卻正好見到一抹如月般的美麗倩影自樓下經過。

剛剛掌櫃的說的話自從他腦中一閃而過。

怎會有如此巧合?還是不要再想為好,免得徒增煩惱。他搖搖頭,飲罷杯中酒。

然而等店小二端著菜上來,卻見剛剛還有人坐著的桌邊如今已不見蹤影,只餘一錠銀稞子,安安靜靜擺放在空酒杯旁邊。

……

何歡自離開神水宮後,馬不停蹄向閩南行進,他一人在烈日下趕路,無需休息,只消到一個地方換一匹馬就是。然而千金易得,良駒難尋。雖是趕路,何歡也不願委屈了馬。這就使得換馬一事比想象中耗費了更多時間。

這日照舊讓疲憊馬匹在城外歇息,他自己入城來尋馬販,卻聽到後面有人語氣中頗有幾分不確定的喊道:“纓姑娘?”

奔波在外,勞碌多時,何歡差點沒反應過來喊的是他。

等他轉頭,只見一位身穿藏青色衣服,古銅色皮膚,俊朗而陌生的青年,站在他兩米開外,見他轉身時驚訝的瞪大眼睛。

單看他的樣貌,何歡是不認識他的,可是他身上攜帶香氣實在特殊,再加上這個稱呼……何歡原本有些緊繃的表情舒緩了一些,“香帥,好久不見。”

即便在想象之中,雲紗圍繞時,也沒有這樣端莊而俏麗的美人讓人心曠神怡。楚留香稍定心神,打哈哈道:“當真是你,我還以為是我認錯。”

何歡饒有興趣問,“說來,香帥是怎麽認出我的?”

楚留香笑著反問他,“那纓姑娘是怎麽認出我的?”

這場景似曾相似。怎麽,反問者人恒反問之?何歡抿唇樂道:“明明是我先問的香帥,不該你先回答我麽?”

楚留香跨步而來,與何歡並肩,看著身邊如花如玉般的少女,心中喜悅恰如被海浪擊打的木船,在海中搖曳蕩漾。而那抹本該早早被遺忘的暗香,也越夢而來。他暗道不妙,臉上神色卻不由自主更加溫柔。

“只怕我說來你要不相信……怎麽,你想起什麽,笑得這樣開心?”

何歡搖搖頭,忍住笑意:“沒什麽,你說吧,我肯定信你。”

楚留香隱去自己還為她打了一副耳墜一事,將他為三個妹妹打手串、卻被誤認為是風流公子之事娓娓道來,竟將剛剛發生的一樁小事說得起此彼伏,像話本一般,何歡聞言眉眼中笑意越發明顯。

聽罷,他還調侃,“這樣說倒也不錯,江湖中誰人不知道香帥的風流韻事?”

說話時他眼中清風朗月,看得人卻不甚清明。

楚留香只覺得自己已經回到了二十不到,毛頭小子一樣的年紀,問他:“那你是怎麽認出我的?”

何歡柔聲道:“香帥,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一股時濃時淡,又很獨特的香氣?”

“原來如此,纓姑娘好厲害的鼻子。”楚留香摸摸自己的鼻子道,“讓我這個鼻子不太好使的人很是羨慕啊。”

看著何歡投來的疑惑目光,楚留香只道,“天生的,常有人說我身上香味過濃,我自己卻聞不出來。”

怪不得……這花香……唉,罷了。

“我叫何纓。”何歡道,“這下你可算知道我的名字了。抱歉,當時我作男子打扮,不知如何與你互通姓名不顯突兀。”

提起當時,就難免想起無花。未免她傷神,楚留香轉移話題,“相遇相知,咱們互通過姓名,如今也算相知好友了。我見你行色匆匆,若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你只管開口。”

初見以為是萍水相逢,不問西東,卻得他赤忱相助。再見又恍若老友,豪爽許諾。不管究竟能否實現,都讓何歡心頭一暖。然這件事與他相交甚好的無花有關,何歡不願讓人為難,只道:“確有些事務需要忙,不過是些家庭瑣事,不勞香帥費心。”

楚留香含笑,“你要辦的事,我不便插手。若要趕路麽……有樣事情我能幫上一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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