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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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遠處碼頭吵鬧聲沸反盈天,明明是深夜,燭火卻照亮了一片天地水道。隔著厚重夜幕,也依稀可見人影竄動,正在查封出城水路。疏不曾想,盜帥早已身至遠郊。

何歡心下調侃:想來還是不夠出名,還沒有到為他封鎖方圓百裏水道的地步。

此處水草豐茂,艱澀難行。眾人涉草步入灘塗,何歡一時沒註意,腳下被水草絆住,一個踉蹌,身後無花以手臂輕托住他的腰背,楚留香在身前握住了他的小臂。

“多謝,我無事。”方才還在心裏調侃他人,如今就受人幫助了,何歡同他們二人道謝,不再走神,專心腳下。

“小心腳下。”

“此處昏暗,要當心腳下。”

兩人聲音重疊之時,均有訝異。

何歡搭話,“你說的船在哪裏?”

無花收回手臂,靜默不語。

楚留香向後看了一眼,也松開手,笑道,“藏在他人找不到的地方,很是機密,請二位稍等片刻。”

他話音落下,擡起一只手虛空捂在何歡的眼前。

何歡一怔,正要順勢閉眼,就看見手掌下方,他的外衫落地,露出被黑色魚皮水靠緊緊裹著的健碩小腿。

原來如此,說是機密不假,掩住我的眼睛卻別有原因——他以為我是女扮男裝……何歡越發無奈,只這無奈中還有一點細微的動搖,宛如岸邊柳梢拂面,水草在腳踝處滌蕩,叫人有些心癢。

緊接著,隨著他眼前的手掌撤下,不遠處傳來一聲破水聲,再望過去,視線所及之處僅有水波散開,楚留香已潛入河道深處。無花看出何歡的目光游移,狀似無意般提了一句,“你可看出,他那水靠做工?”

隨後,他輕笑一聲,“哦,我忘了,剛剛香帥遮住了你的眼睛……那是東海的鯊魚皮,是一位女施主替香帥收來的,很是耐用,多年如新。”

何歡一怔,問道,“大師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無花手執佛珠微作揖禮,“只是見你看的出神,以為是對那水靠的材質感興趣,貧僧多言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對。何歡垂眸,心想:他以為我喜歡上楚留香了麽?我此時作何反應才合適?

思及此處,他順手扯來一邊樹上的泛黃柳枝,在手中繞了兩圈,頓了片刻後,輕聲反駁,“我只是在想,入秋的河水,還是很涼的……只盼香帥在水裏不要抽筋才好。”

遠處河道突然泛起漣漪,適應了暗處的眼睛,如今便可清晰看到水中央出現的人影。水面上月影一圈一圈疊代開來,天邊月與水中銀波交相輝映,而那人肩披濕發,踏月而來。他手中牽著船的錨繩,自他身後看去,是一艘不小的木船。發力間,來人露出漂亮而流暢的軀體線條,面上卻顯得輕松寫意,雙眸含笑道:“剛剛出水,怎麽就聽見好像有人說我壞話?”

何歡松開了手中的柳枝,“嘴硬”:“是誰,我怎麽沒聽到。”

這樣說著,他的目光自船底陰影一掃而過。

“那就是我聽錯了。無花大師,還有這位依舊不打算告訴我姓名的小兄弟,上船吧。”

這船出水時疏水性極強,應當是用了上好的桐油。無花率先上船,這人僧鞋踩在木船上時,何歡才發覺,他鞋底竟沒有沾到半分泥土。

楚留香註意到他的猶豫,湊過來問,“怎麽了?”

“鞋襪染塵,怕弄臟了船,大師怪罪。”何歡看向無花,如是說道。

無花無奈,“風餐露宿了幾日,怎麽如今反而在意起這個。”

楚留香哈哈大笑:“是,我從未見過像他這般愛潔的人。以至於現在告訴我你們曾結伴而行,還在野外風餐露宿,我是怎麽也不相信的。”

何歡眉眼含笑,問無花,“真的麽?”

無花嘆了口氣,並未正面回答,只道,“諸位,沒記錯的話,我們中應該有人著急趕路、有人還在被通緝,就不要站在這裏聊這瑣事了,讓這船先駛出去吧。”

楚留香拾起剛剛的外衫遞給何歡,“正好臟了,不如用它擦一擦。”他看見何歡的眼神,又解釋,“船上有衣服……就在無花大師左手邊,勞煩大師一會遞給我。”

待何歡收拾好上船,背對楚留香坐好,無花就將包好的衣服遞了過去,一陣窸窸窣窣聲後,楚留香單手撐住船舷一躍而上,就坐在兩人中間、三人一線,與何歡面對面。這一下來的突然,船竟然也沒什麽晃動,無怪他人說楚留香輕功獨步武林。只見他拿起船槳慢搖幾下,船便掠過湖面向寬廣水道駛去,在悄無聲息中離城郊碼頭越來越遠。任誰看過來,也不過是蘆葦搖晃、無人影蹤。

何歡見無花正襟端坐的模樣,有了判斷。

果然,無花想要在何歡面前營造出,待他與常人並不相同、格外親近的假象。他對何纓…或者說對何纓背後的神水宮必定有所圖謀,而楚留香也在其隱瞞的範疇之內,表明在此事上他們並非同謀。

他究竟想要什麽?何歡出神:他是少林寺方丈的高徒、自小便研讀佛法,在江湖上頗負盛名。他天資出眾,領悟力極強,只要想學,便沒有什麽學不會的。

倘若他已經有了這樣多,還在暗中謀求它物,那麽索圖又會是多麽昂貴的東西?

他與王憐花何其相似……他們背後的原因、所圖的目的,是否也有重合呢?

楚留香看見何歡怔怔望著無花的方向,心中暗嘆一聲,想要轉移她的註意力,免得少女錯付深情,就指著水道說:“從此向南去,再有一個時辰就匯入主河道,需換乘大船才好走。不過若想去少林……我們需得從那兒別過了。”

這話說出,他心中悵然也隨話音散在空中,只道,“還不說你的名字嗎?”

何歡有些遲疑。倘若給出“何纓”這名字也罷了,總歸要再用不知多久。但……

楚留香只見她垂下頭,手指在船體上輕輕畫圈,好似在猶豫什麽,最終還是沒有開口。他了然一笑,不再搭話。

江湖何其之大,有幸遇見時怎能不笑靨盈盈,談笑風生。如今同乘江上孤舟,離別在即,相顧無言,又只能感到秋意瑟瑟,格外冷清。

……

待到道別時,無花先行下船,楚留香讓開位置讓何歡借過。與他擦肩時,聽到一句低低的:“下次易容,切記要用肉色膏子,遮住耳畔兩點……胭脂色。”

何歡:“……”

楚留香被她瞪了一眼、踩上一腳,心情卻好不少。他笑著揮揮手,送別兩人,船身一轉,往水更深處去。

……

自碼頭轉道向東,匯入海口,一艘深色大船已在不遠處等著。楚留香將船駛近,大船上便放下滑輪起重,連船帶人一並毫不費力的吊了上來。

甲板上,穿著紅衣服的圓臉少女宋甜兒正趴在船舷望風,她笑的燦爛,一見楚留香就問,“珊瑚呢!”

劃了這許久的船,饒是鐵人也該累了。楚留香上來後就躺在甲板擱置的躺椅上,不想動彈。聞言只擡擡下巴,示意她去看那艘木船。船腹內部有一暗箱,正是存放珊瑚的好地方。

“這樣大的珊瑚……”宋甜兒驚嘆。

“可惜,若要賣出去,得拆分打磨後才方便。”從宋甜兒身後走來一位娉婷少女,幽若出塵玉蘭,穿著件鵝黃色的外衫,襯得氣質更是清新動人。

“紅袖姐姐,怎麽又從後面突然說話,嚇人一跳。”宋甜兒拍拍自己的胸脯,小聲抱怨。

李紅袖戳戳她的腦袋,她便乖乖讓開。

李紅袖走近去看這株珊瑚品相,看著看著,突然發現珊瑚底下有一抹白色絲帕,好似還包裹著東西,“這是什麽?”

她拿起來端詳時,楚留香正好懶懶望過來,卻猛地睜大了雙眼。

那條昂貴瑩白的絲綢帕子裏,包裹著一對極為精巧的水珠狀耳鐺,耳鐺被拿起時,露出右下角一抹紅色的花朵刺繡,從這個角度望去,花瓣中心正是一個“纓”字。

“是我的東西,落在裏面了。”他起身,向李紅袖伸手去討,紅袖看了他一眼,把東西拍在他手上,帶著些酸氣道:“人家給你的東西,怎麽不好好收好,還落在這了。我不說是不是根本發現不了?萬一給人家丟了呢,你又待如何?”

“是我的不是。”楚留香不做反駁,反手將帕子裹在手心裏,退開兩步,“累了累了,先去洗個澡。”

他轉身,三步並作兩步往船艙內走去,手裏握著帕子思索——她是什麽時候發現的?又是什麽時候將這些東西放了進去?

是臨走?不,不會。是上船時候?又或者……更早。

原來她早早就知道這珊瑚藏在哪裏,也知道我看破了她的易容。楚留香把玩手中耳鐺,低笑出聲。

笑罷,他將那耳鐺輕輕放在一旁,又去端詳那帕子上的花。

這花的樣式奇特,猶如絲縷密密織成,好似女兒心事。

湊的近了,便再次聞到一股熟悉的清雅香氣。

心思通透、武功高強,又自帶連他這個鼻子不怎麽管用的人也能聞到的暗香。他心跳不自覺有些快,心中柔情如潮,想:這個纓……莫非是仙妾采香垂佩纓的纓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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