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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天命輪轉 舐犢之情,反哺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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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天命輪轉 舐犢之情,反哺之義

夜深人靜, 秦彌遠盯著命燈出神。

寒風呼嘯穿過室內,將他映在窗紙上的側影吹得鬼怪般張牙舞爪,魔尊悄無聲息出現在身後。

“若伏昭死, 就算辛晝阻攔, 本座也會要了你的命。”

秦彌遠對這句威脅恍若未聞,神色冷靜到甚至有些詭異。

他緩緩開口。

“我不會讓他死。”

溫峫冷哼,似乎在嘲笑他自不量力:“你憑什麽保證?”

十日、百日,至如今數月已過,天命梭沒有半分響應,魔門傾巢出動,於三界各地尋找怨障,可一無所獲。

伏昭越來越虛弱, 再這樣下去, 捱不到雷劫降臨,他就會油盡燈枯而亡。

秦彌遠將手掌輕輕覆上命燈,手指被火舌舔舐灼燒, 他卻仿佛沒有痛覺。

“我不會讓他死。”他沒有回答溫峫的話, 只是垂目看向燭火,一遍又一遍重覆, “我不會讓他死, 我不會讓他死,我不會讓他死……”

溫峫目露不耐:“說這些廢話有何用, 本座問你如何保——”

話音遽止,溫峫看清眼前人面容之後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魔尊終於有些意外了:“你竟敢主動接納心魔。”

修仙者若生心魔,幾乎只有兩種下場,一是戰勝心魔境界大升,二便是被心魔吞噬, 神魂俱滅。

主動與心魔相融,是極其鋌而走險的做法,至少據溫峫所知,這幾千年來,還從未有過成功的先例。

秦彌遠似乎仍舊存有理智,可他看起來越正常,目中重瞳就顯得愈發駭人:“就算伏珩不來,我也會點燃這盞命燈。”

重瞳已現,必死無疑。溫峫其實沒有料到他竟會選擇這種自取滅亡的方法。

但不重要,秦彌遠是什麽下場,他並不在乎。

魔尊用看將死之人的眼神看向秦彌遠:“既然如此,速速點燃命燈為他塑魂,別再磨蹭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秦彌遠對佛尊那則“你命中有劫,會被所愛之人殺死”的預言嗤之以鼻。又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秦彌遠以為自己會像夢中一樣,死於伏昭一刀封喉。

他曾疑惑過為何預言不準?但始終理不清頭緒,如今卻明白了。

原來因情而起的心魔,亦是所愛之人的利刃。

對不起,阿昭。

秦彌遠在溫峫轉身離開大殿前的最後一刻開口:“待我死後,能讓阿昭忘了我嗎?”

魔尊腳步頓了頓,光影晦暗,看不清他面容神色。

溫峫離開了。

周身魔氣愈發濃烈,重瞳閃現,眼底逐漸爬滿猩紅的血絲。丹田中元神與心魔互相撕咬,瘋狂想要吞噬對方,秦彌遠死死握住那盞命燈,撕心裂肺的痛楚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點燃命燈,點燃命燈,點燃命燈。

天命梭忽然爆發出極致的強光,幾乎要刺瞎人雙目。隨後長鞭橫掃,虛空被強行撕開一道口子,有人從中一躍而出,護著手中暖紅光芒滾地而起。

“爹?”

生有一雙下三白的俊美魔君看向前方,秦彌遠雙眼猩紅神態扭曲,一副即將走火入魔的征兆。

命燈沒有點燃的最後一側隱隱亮起燭火,伏珩看看自己手中千辛萬苦尋來的心火,又看看即將被心魔蠶食的秦彌遠,電光火石驟然理清前因後果:“爹,我來了,你犯什麽傻啊,爹!”

平靜雪夜被幾聲巨響打破,溫峫和伏昭聽到動靜先後趕來,宮殿在他們面前轟然崩塌,一個從未見過的男人與秦彌遠混戰在一處,廝殺得難舍難分。

秦彌遠已近失去理智,方才強行點燃命燈被打斷,回頭看到伏珩的臉,以為心魔從中作梗出爾反爾,勃然大怒恨不得將其撕碎。

伏珩手中那根舞得烈烈生風的長鞭分明就是伏昭腰上那條,他境界顯然不俗,和走火入魔的秦彌遠對上竟然不落下風,只是聽到聲音轉頭一看:“母親……”

如此一分神,差點被秦彌遠一劍劈成兩半。好在溫峫及時拔劍震開了秦彌遠,伏昭看到這副亂七八糟的場面還沒反應過來。溫峫默念咒語,玄天陣法平地而起鑄成牢籠,將秦彌遠牢牢困在其中。

伏珩終於脫困,松了口氣,擦掉臉上的血跡撲過去:“母親!”

又看向眉眼冰冷的溫峫,顯然不是很親近:“伯父。”

太陌生的稱呼了,溫峫莫名有點尷尬。

伏昭楞楞地看著眼前年輕的魔君,他長得實在不太像爹娘,好看是好看的,但眉眼陰鷙,分明一副涼薄的面相。

方才還是蜷在自己臂彎裏舔毛的幼崽,忽然變成一個壓迫感極強的成年男人,伏昭雖然期待了很久,但乍一下實在有些轉換不過來。

好在下一刻伏珩一把將他攬入懷中,明明攻擊性極強的長相,面對他竟是委屈的語氣:“母親,對不起,我是不是來遲了。”

除卻方才與秦彌遠打鬥新添的傷痕,他身上還有很多舊傷,來不及處理,已經結痂了,顯然日夜兼程,爭分奪秒。

所有的陌生都在這個擁抱中消散,伏昭一瞬間便心軟了,這就是他的孩子,哪怕已經長得比自己還要高大,可跟方才乖乖躺在自己臂彎的小獸又有什麽區別呢?

伏昭一下一下拍他的背:“沒有的,小珩,沒有的。”

秦彌遠已經徹底發狂,轟鳴聲不斷,銅墻鐵壁般的玄天陣竟被他的駁命劍劈出一條條駭人的裂痕。

伏昭頓時焦心如焚:“他這是怎麽了?秦缺,秦缺你還認得我嗎?秦缺!”

溫峫看了一眼,實話實說:“你兒子來得太慢,他心魔纏身,早就不正常了。如今心魔侵蝕了他的元神,他要想活下來,只能靠自己吞噬心魔。”

吞噬心魔?從來都是心魔吞噬宿主,何有宿主吞噬心魔一說?

眼見著伏昭即將得救,可秦彌遠又快死了。伏昭臉色白得幾乎如同這滿地冰雪,死死盯著陣中的秦彌遠。

溫峫語氣不明:“這是他命中之劫,天道要他死,誰也救不了。”

伏珩聞言詫異:“怎麽會?”

話音剛落,天邊忽然驚雷一閃。未來之事不可洩露,伏珩只能閉嘴。

陣中傳來震耳欲聾的獸吼,是秦彌遠無法控制自己化出了妖相,高逾十丈的妖獸一掌震裂地面,玄天陣法幾乎壓制不住他。可狂暴之後便是強弩之末,伏昭看到魘獸七竅開始流出滾滾鮮血。

他撐不住太久,或者說他早就被心魔折磨得神志衰微,只不過沒有任何人發現。

回天乏術。心魔,外力無法橫加幹涉,如溫峫所言,誰都救不了。

魘獸發出最後一陣剖肝泣血的嘶吼,巨大身軀搖晃墜地,濺起漫天冰雪。

玄天陣法消失了,伏昭跌跌撞撞地奔過去,跪在他身邊,眼淚一滴一滴砸下來:“秦缺。”

魘獸深墨色的眸子輕輕轉動,似乎終於認出了他。

氣息越來越微弱,他連眨眼都費力,只能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輕輕蹭了蹭伏昭的臉。

丹田枯竭,元神崩毀,神魂俱滅,所有被心魔吞噬的修道者結局。

伏珩神色變得越來越奇怪,他緊緊皺著眉,似乎在瘋狂思索著什麽。忽然眼睛一亮,大喊一聲:“爹!”

伏珩一個箭步跪倒在已然死去的魘獸身側,手忙腳亂從衣襟中拽出一枚靈芝狀紅玉,他猛地將玉捏碎,然後一刀刺入自己心口取出心頭血,裹著粉末餵入魘獸口中。

伏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做這一切,伏珩緊張地看著魘獸,喃喃道:“這是我成年那天他給我的,說是保命的東西,不知道為什麽,縱然陷入好幾次生死絕境,我都沒有用它。”

一刻、兩刻。魘獸已經枯竭的丹田竟然重新開始運轉了。

溫峫不可置信地靠近,和伏珩對視上那一瞬,二人同時翻轉手掌為魘獸輸入靈力。

崩毀的元神在兩股強大靈力的加持下開始緩慢修覆,伏昭緊張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直到溫峫伏珩臉色都開始變得蒼白,魘獸眼皮終於微微顫動。

“秦缺?”伏昭淚流滿面,失而覆得的狂喜叫他手止不住發抖,他小心翼翼地撫上魘獸臉頰,“你是不是沒事了?”

妖獸身軀逐漸縮小,直至伏昭能將他擁入懷中,溫峫見狀收回手:“應是無礙,我讓人帶他回去休息,我為你重塑神魂。”

伏珩露出喜色:“我就說,爹怎麽可能死?”

伏昭不願意放手,但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被溫峫打斷:“你也不希望他再為你擔心吧。”

要不是為了他日夜憂慮,也不至於心魔纏身葬送性命,如果沒有伏珩,秦彌遠死了,那他活著除了痛苦,還剩下什麽呢?

伏昭神色恍惚,眼底通紅。伏珩見狀蹲在他面前:“母親,跟我走吧,我不能在這裏待太久。”

他冒著被天雷劈的風險放輕聲音:“別傷心了,你和爹還會在一起很多年呢。”

伏昭擡起眼。

伏珩又替他擦去眼淚,笑起來竟有幾分少年恣意:“你看我長得這麽好,都是因為你們一起養得好啊,我永遠不會騙你的,我是你的小珩啊。”

溫峫在一旁打岔:“你長得像個無惡不作的壞蛋。”

“……”

伏昭一點一點理清魘獸被鮮血灰塵弄臟的毛發,目光怔怔。他忽然低聲道:“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你妖獸的樣子。”

麒麟俯身,無比依戀的將臉緊緊貼住魘獸側頰,哽咽著祈求:“等我回來的時候,你一定要醒過來。”

伏珩臉上神色悉數斂去,撫上伏昭單薄的脊背。

“走吧,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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