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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七夕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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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七夕燈會

七月初七, 七夕佳節,山下觀音廟附近又聚起了集市。一整天都有戲班子搭臺唱戲,晚上還有熱鬧的燈會, 屆時各式各樣的花燈會掛滿集市上的每一條街。

天略黑的時候,集市逐漸熱鬧起來,人群熙熙攘攘,姑娘們人比花嬌。路邊小販有賣糖人的,賣團扇的,還有賣孔明燈和河燈的……讓人目不暇接,沿途屋檐下和頭頂木架上的花燈逐漸亮起, 照亮一方暖色的天地。

姜溯霜精挑細選了一件鵝黃色的衣裳, 上面繡著黃鸝鳴翠柳。頭上戴著的, 是程雋安送給她的那支竹簪。一旁的程雋安身著雲紋玄色外衫,星眉劍目, 身形挺拔。

路過的人都不免對二人多看一眼, 還要在心裏道一句“相配”。只是兩個極為相配的人中間, 還站了個十四五歲的孩子。

“表哥!咱們先去哪兒逛?我想吃糖人!還想放河燈!”

從來沒來過縣城小集市的餘望星興奮的左看右看, 這可是跟草原邊城完全不一樣的地方!

餘小少爺最近乖巧得很,《孟子》記下了大半, 小考的時候成績也大有進益,因此多少有些暴露本性,連他的冷面表哥都不怕了。雖說他不似剛來時的跋扈, 但心底裏那點兒貪玩的念頭還是止不住的往外淌。聽說山下七夕有集市,便一遍遍央求著程雋安帶他一起去逛逛。

程雋安原本是不想答應的,但餘望星非說上次去李府吃酒席都沒帶他, 今天必須得帶他去。再加上一旁嗑瓜子的姜溯霜也同意,他只好把這小孩也帶著。

冷面表哥哪有漂亮姐姐好相處, 餘望星跟在姜溯霜身邊,一會兒要買孫大聖的糖人,一會兒又要一盞老虎形狀的花燈,還要拉著姜溯霜猜燈謎,顯得程雋安愈發形單形只,唯有猜燈謎能有點作用。

集市最熱鬧的是搭戲臺子的地方。臺上的戲班子唱著《長生殿》,臺下人頭攢動,三人擠不進去,只在外圍看到戲臺上燈火恍然,好似一場燈影裏的夢。

幸而姜溯霜有先見之明,在戲臺對面的酒樓二樓早早定下了雅間,等餘望星左手糖人右手花燈逛夠了的時候,三人便去了酒樓,順便吃飯。

酒樓的生意極好,總共二層,一層大廳二層雅間全部坐滿了。小二一個個端著盤子跑上跑下,腳步隨快,盤子卻端的穩穩的,一盤水晶肘子從一樓廚房小跑著端上二樓,連湯汁都沒動一下,掌櫃的倚著櫃臺撥算盤,滿臉都是笑意。

“吃什麽?”到了姜溯霜最喜歡的環節,帶了一路熊孩子的疲憊也消退了,只剩下饑腸轆轆的肚子。

“珍珠丸子,黃豆燉豬蹄,粉蒸肉,白切肉,蔥油雞……種類還挺多。”這家的食單是做成一個個小木牌掛在墻上的,包廂裏頭也有單獨的,梨花紋的,就掛在窗邊,風一吹還叮當做響,別有一番趣味,姜溯霜挨個瞧過去,每個都想吃。

“這家應該是新開的,從前來集市上還沒有。”姜溯霜道:“這次正好嘗嘗!”

說著,她回頭朝餘望星招手,“來,望星,快來看看想吃什麽?”

餘望星在邊關長大,從小牛羊不缺,吃飯也是重口,來到書院之後,每次輪到吃辣菜的時候,他就比往常吃的更多些。

“想吃椒麻雞!小炒肉!”

一旁的小二飛速記下,姜溯霜又問道:“還有呢?想不想吃酥山?這家有桃子酥山!”

“要吃!”

姜溯霜轉頭對小二道:“桃子酥山三……啊不,兩份吧!”

“好嘞!客官可還要別的?”

“那酥山我也要。”一路上悶悶不樂沒怎麽出聲的程雋安忽然道。

姜溯霜有些疑惑:“你不是不吃這個嗎?”

程雋安輕咳一聲,“今日……過節。”

“那就再加一份,這份少放些糖。”姜溯霜轉頭囑咐道。

“好嘞!”小二一下子賣出去三份店裏最貴的點心,愈發殷切起來,“咱們店裏的招牌櫻桃肉酸甜可口,客官可要嘗嘗?”

“有櫻桃肉?”姜溯霜來了興趣,“那便來一份吧,再要一道鮮嫩鱸魚片,粉蒸肉,還有地三鮮和小炒時蔬。”

這小二記下菜下去,又有另一個小二進來為三人添茶水。

這裏的小二的嘴跟抹了蜜似的,好聽的話不要錢似的往外吐,但看到三人還以為是一家三口七夕來吃飯,不過那小孩明顯年齡大,便以為是弟弟。

小二琢磨半晌,給姜溯霜和程雋安上了配套的碗碟,繪著鴛鴦戲水,“祝二位公子和姑娘天長地久,白頭偕老!”然後給餘望星上了一套繪著武松打虎的碗碟,“小公子前程似錦,步步高升!”

姜溯霜看著眼前的盤子,笑道:“這家店過個節怎麽這麽多花樣!還挺有意思的!”

一旁的餘望星長大了嘴巴,眼看著他的冷面表哥露出了一絲微笑,而且這兩人竟然也沒有反駁小二的意思。

餘望星此時此刻才明白,他表哥為什麽一路上都不怎麽說話!敢情自己是破壞人家有情人相約燈會了!

馬上要吃到嘴巴裏的美食瞬間就覺得不香了,餘小少爺生怕回了書院之後,表哥再給他布置課業,以報今日之“仇”,有一搭沒一搭的喝著茶水,也不怎麽說話了。

距離上菜還有一段時間,雅間的門一關,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外頭的人聲順著半掩的窗戶縫隙溜進來,夾雜著咿咿呀呀的婉轉戲腔。

姜溯霜不太懂戲曲,但外婆喜歡聽,她有時候也跟著聽幾句,但每次都會聽到困倦,然後伏在外婆膝上睡著。

每當夏夜關店之後,外婆就躺在院子裏的大樹下,一旁掉了漆的錄音咿咿呀呀唱著,外婆閉著眼睛聽戲,偶爾也跟著哼幾聲。

姜溯霜曾經想給外婆換個質量更好的錄音機或者帶她去劇院裏聽,但外婆還是最喜歡這個破舊錄音機裏發出來的聲音。

這戲曲一字一句慢悠悠鉆進姜溯霜耳朵裏,雖說她聽不懂戲詞,但從這婉轉的唱腔裏,仿佛能感覺到戲中人的離合悲歡。

姜溯霜正想著站到窗邊去聽,就聽見小少爺道:“我……我想去解手。”

“你自己去?”姜溯霜轉身,“我不放心,讓程院長帶你去吧!”

小少爺好不容易絞盡腦汁想了個給二人創造獨處條件的法子,自然不同意讓自己表哥跟著,連忙搖頭,乖巧道:“我叫小二陪我去就行了。”

姜溯霜有些遲疑,但見程雋安點頭,只好從外頭喚了小二進來,對他千叮嚀萬囑咐一番,才讓餘望星跟著他出去。

待小二關上門,姜溯霜覆又踱步到窗邊,打開窗戶,熱浪夾雜著人聲一同湧進屋內。

她遠遠看著戲臺上寥寥幾人便演出一段跌宕起伏故事,有些唏噓。

“喜歡聽戲?”程雋安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輕聲問道。

姜溯霜搖搖頭,停頓片刻,然後又點了下頭,“我家裏人喜歡。”

“是……你母親?”程雋安小心翼翼的問。

“不是,她已經離開人世了。”姜溯霜笑笑,她不能告訴程雋安自己的真實來處,只能夠模糊著說出自己對外婆的思念。

“傳說在河燈上寫上想念的人的名字,放入河中,任其漂遠,她就會收到。”程雋安握住窗框,指著遠處蜿蜒曲折的河流道:“看,那裏便是放河燈的地方。”

“那咱們吃完飯,便去放一只河燈吧。”姜溯霜看到小河上已經漂著許多河燈了。人有七情六欲,有所求,便有所想,一盞盞河燈帶著人們的寄托,離開這裏,漂向遠方。

“你……今天玩得盡興嗎?”程雋安問* 。

“還行吧,就是帶孩子有點累,小少爺老是亂跑,我都怕他走丟。”姜溯霜笑著搖搖頭。

“他已經快十五了。”程雋安道。言下之意便是十五已經不算是小孩了。

姜溯霜湊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笑道:“怎麽?你吃醋了?”

“沒有。”程雋安下意識反駁。

姜溯霜背著手同他站在一處,衣袖挨著衣袖,衣擺疊著衣擺,“小少爺一個人,千裏迢迢從邊關來京城讀書,這個時候就算不想自己喜歡的姑娘,也會想家的。帶他出來散散心,也是為了青少年的健康成長嘛!”

程雋安聽不懂最後姜溯霜的話,卻能明白她的意思,“多謝你為望星費心了。”

姜溯霜看著對面影影綽綽的戲臺,“他也是你的家人嘛!”

“溯溯。”

“嗯?”

“明年七夕,我們兩個人一起過吧。”

“好啊。”

程雋安私底下叫“溯溯”越來越順嘴,旁人在的時候,一口一個“姜姑娘”比誰都正經。姜溯霜原本說她不介意,怎麽叫都行,還問他是不是在外人面前害羞,但程雋安只是認真解釋道:“姑娘家的名聲最重要。”

眼下,明明雅間裏只有兩個人,明明貌似很親密的站在一起,其實兩只手隔了老遠。

戲臺上還在繼續唱著,姜溯霜坐回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新的熱茶。

“芙蓉軒——上菜嘍!”

外頭小二傳菜來了,門打開,卻是餘小少爺先鉆了進來,然後給兩個上菜的小二指揮擺盤。

雖說姜溯霜點的菜多,但分量卻不多,他們三個吃完是沒有問題的。

因著怕酥山化了影響口感,三人吃了幾口菜之後便先吃酥山了。

這家牛乳的味道更醇些,餘小少爺極喜歡。程雋安那份只放了一點點糖,他用勺子舀著,前幾口的時候可能覺得有些奇怪,後來才恢覆了正常表情,一口一口吃的慢條斯理。

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吃過櫻桃肉之後便只看準了這一盤菜吃,吃的滿臉都是醬汁。

“姜姐姐,這些菜你都會做嗎?”

“會是會,但可能做的沒有這麽好。”姜溯霜道。

“我覺得你肯定做的比這裏的廚子好!”餘望星又塞了一塊兒櫻桃肉到嘴巴裏,“書院裏什麽時候能吃到櫻桃肉啊?”

姜溯霜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你若想吃,不單單是櫻桃肉,便是糖醋排骨和糖醋裏脊,書院裏也都能吃到!”

“那是什麽菜?”

“也是酸酸甜甜的。”

“那我要吃!”

“行!改日便做!”

一頓飯吃了快一個時辰,結賬的時候姜溯霜看到程雋安足足給了二兩銀子出去,未免有些牙疼。看來從古至今,過節的時候外面飯店都要漲價不少。

“接下來咱們去幹嘛?”餘小少爺問道,他的糖人早在酒樓裏就吃完了,燈花也不亮了,眼下有些困倦,只想睡覺。

程雋安聽出他不想再玩的意思,超暗處揮了揮手,清墨立馬走出來,“公子。”

“帶小少爺去客棧休息吧,務必守好他。”

“是。”

餘小少爺對這場面習以為常,倒是姜溯霜震驚了兩秒,她一直以為這次只有他們三個人來著。

這時候人群逐漸稀疏,還在外面玩的大多是幽會的有情人,河邊三三兩兩聚著男男女女,河燈映照出一張張年輕羞澀的臉龐。

姜溯霜挑了一只紅色的河燈,是蓮花的形狀,外婆最喜歡紅色。

兩人尋了一處靜謐的地方,距離小拱橋不遠處的小河灣,河邊不知名的野花繁盛,散發出安靜的幽香。

程雋安站在姜溯霜幾步開外,靜靜看著她放河燈。

放才在賣河燈的攤子上,攤主就提醒姜溯霜先寫好了自己的祝願。

姜溯霜什麽都沒寫,思忖半晌,只鄭重寫上了外婆的名字,希望這河燈能穿過大晏千年之外的時光,送到外婆身邊。

她雙手托著承載著自己思念的河燈輕輕放入水中,一直看著它穿過拱橋,繞過幾株飄搖的水草,拐了個彎之後消失不見了。

因為蹲的太久,起身的時候沒有站穩,被程雋安托著手臂扶好。

“當心。”

“謝謝。”

程雋安只扶她站穩後便收回手,透過夏日薄紗從手臂上傳來的溫度驟然消失,讓姜溯霜有片刻的楞怔。

程雋安沒有問她在心裏許了什麽樣的祝願,也沒有問她接下來想去做什麽,只一步步陪著她,沿著河邊的小路散步,擦肩而過許多張明媚的笑臉,和一對對完美的眷侶。

“程雋安。”姜溯霜忽然小聲道。

“我在。”

“你小的時候,有沒有人對你特別好?”

“有,”程雋安笑笑,“我的祖母。我幼時喪母,父親在外做官,大哥雖然很照顧我,但他只大我幾歲。唯有祖母,她的手掌很溫暖,身子總有讓我舒心的檀香味,喜歡摸我的頭,然後遞給我好吃的糕點。”

“真好,”姜溯霜瞇了瞇眼,又認真重覆了一遍,“真好。”

長街長長,人聲寂寥,這一眼看不到頭的花燈一夜都不會熄滅。

“回客棧吧。”姜溯霜道。

“好。”

兩人寬大的衣袖交疊著,最終在快到客棧門口的時候,程雋安鼓起勇氣牽上了姜溯霜的手。

許是因為是七夕,客棧很晚還未關門,門口留了兩個打瞌睡的夥計,聽到動靜,連忙露出笑臉迎上來,“二位客官可是要住店?天字一號房一間您二位看可好?”

程雋安攥著姜溯霜的手驟然握緊,隨後松開,冷靜道:“方才已叫家中侍從定過房舍了。”

“原是已經訂過房舍的貴人,二位快請進!”

樓上的清墨聽到動靜,幾步走下樓梯,將二人迎上樓。一共三間房,左邊是姜溯霜住,中間是餘望星住,右邊是程雋安住。

當著清墨的面,兩人也不好說什麽,只好分別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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