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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福順 [勿跳]她的一生。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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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福順 [勿跳]她的一生。他的一生。……

褚衛憐屏退了屋裏所有人, 又讓妙兒看著嬤嬤煎藥。她沒有走,留在屋裏陪侍。

褚衛憐倒來熱湯,緩緩餵給褚太後。

熱湯入腹, 燙得血液逐漸活絡。褚太後蒼老的雙手捧碗喝盡,才對侄女說:“憐娘,如今走到這一步, 榮華早已成了奢望,姑母不再去求, 姑母只想活下。我想去青垣山......”

提及青垣山, 褚太後渾濁的雙目有了光亮。她顫抖握住侄女的手, 甚至展望:“青垣山裏有座田莊,是他昔年所建。三十多年前,他帶我去過......他還同我說,等我們老了, 就搬到莊裏去住,我做個農婦,他便做個樵夫, 我們就是這世間最尋常的夫婦......”

褚太後雖沒明說“他”是誰,褚衛憐卻知曉,他不是先祖, 不是大齊從前的皇帝,他是康親王。

康親王死後, 屍骨便被葬在青垣山上。

青垣山在並州, 並州離京城很遠,馬不停蹄也要走半個月。

姑母在並州無一親族,何況歲數也大了,褚衛憐放心不下。褚太後只好又道:“憐娘, 皇帝的報覆沒有盡頭,他的盡頭便是我這副殘軀被病痛折磨死。姑母這輩子,享盡了榮華富貴,呼風喚雨過,也為我們褚氏一族遮風擋雨。驟然昨日金燦,今夕蕭條,亦沒什麽可撼。唯有辜負的,便是對他了。”

褚太後閉上眼,腦海中是昔年的宮變,血流成河。

宮墻的熊熊烈火燒了一整夜,她抱著皇兒躲進黑暗的水缸,惶恐淒寒地等,等到黎明將至,灰暗的天際浮出魚白,曙光照進宮墻。那個男人殺進宮闈,勢如破竹,帶兵橫掃魏王的叛軍。

他叫夏侯雨詹,是皇帝與魏王的弟弟,也是她青梅竹馬,原本該嫁的姻緣。

夏侯雨詹破了亂軍,魏王一黨戰敗而逃。鎮亂之後,他的衛兵搜捕三宮六院,終於在水缸裏找到了她與皇兒。

當時衛兵將她從水缸扶出來,她極為驚恐,渾身都在顫。即便他們不斷與她強調,“貴妃娘娘別怕,我們是康王的兵,是康王的兵,我們絕不濫殺無辜......”

可她還是怕到哆嗦,因為——如今的康王離問鼎只有一步之遙,魏王叛軍在昨夜宮變裏殺了所有皇子,只有她懷裏的皇兒僥幸活下。太子死了,如今也只剩她的皇兒,是江山正統。

康王已經走到這一步,若要名正言順地登基,就得殺了她的皇兒。只要對外聲稱所有的皇子都死於叛軍刀下,那他清剿了叛軍,也就只能順其自然登基,如此一來,還能保全名聲。

那時候的貴妃禇氏,惶恐不安,想著自己活過一劫,等來的卻是鶴頂紅,或一匹白綾。她甚至已經想好了,若夏侯雨詹真要殺她和皇兒,她當以死相拼,為她和皇兒謀得一線生機!

褚太後閉著眼,眸中光影連晃,是金鑾殿上她抱著皇兒,跪在禦座之下。這個地方,她來過無數回,作為妃,作為臣,也跪過無數回。只不過她今日跪的人不是皇帝,而是夏侯雨詹。

她握緊袖裏的匕首,只待那人下死令,她接近他,與他拼命。

他依舊如她所想地逼近,扶她起身,卻叫人抱走她懷裏的孩兒。

她盯死那人,越發攥緊袖裏的簪。那個少年將軍卻突然將她擁入懷。曾經隔了千萬重宮闈的兩人,卻在今日終於相擁。

“別怕,別怕,你受驚了是不是?”他聲沙啞而顫,“別怕,月狐,一切都過去了。你不是想在萬人之上麽?我送你去。從明日起,你就是我大齊的太後,你的皇兒,便是大齊的帝王。你抱著他,我陪你們母子倆一塊登基......”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褚太後緊閉的眸中終是滑下兩行淚。

“憐娘,若不是他,我不會有今日。”褚太後緊握侄女的手,“憐娘,姑母這輩子也快到頭了,就想著回那田莊裏,我守著他的衣冠冢,由他陪我走完最後一段路。”

在褚太後身上,她竟看到垂暮之人眩目的曦光。褚衛憐重地點頭:“好,姑母若想去,憐娘便送你去。”

褚衛憐原就計劃著將姑母送出宮闈,現在是要把人送去青垣山,變化不算大。

不過她也清楚,憑夏侯尉睚眥必報的性子,她貿然放走姑母,還不知會氣成什麽樣。他生起氣來,雖不會對她如何,卻會拿褚氏的人開刀!

她的哥哥們全都在南邊兒,夏侯尉就算再發威,手也伸不到他們。但她的爹娘、阿姐、弟弟還在京城。弟弟是姨娘生的,幾個姨娘在褚家落敗後,都被爹遣散了。遣散也有遣散的好處,只要她們與褚氏毫無瓜葛,新帝便不會註意到她們。

她再也不想被他威脅了。

所以這次,不止姑母要走,她也要走!她不僅走,也要把褚家的人一塊帶走。

褚家剩下的人並不多,只有她還在京城養老的爹娘,姐姐和弟弟。爹娘和弟弟好辦,可褚衛敏嫁給了周垚,阿姐還懷著那畜生的孩子。周垚是不可能放人的,她還是得先殺了周垚,才能撈出阿姐。

殺周垚的事,自那日褚衛敏找來,她便一直在謀劃。只是周垚今非昔比,已是新帝的股肱之臣,身邊也不缺隨行的護衛。其實她已經找好刺客,只是在沒有充足準備,沒有時機下,她不能貿然出手,以免打草驚蛇。

沒過不久,借著福順獻出的活血堂,配上太醫的良方,褚太後的身子終於好轉。

如今的福順已不是冷宮裏任人欺壓的小太監。隨著夏侯尉登基,他跟著雞犬升天,已經坐上了太監第一把交椅。

因為曾經共患難過,夏侯尉待福順很好。福順如今最不缺的是錢,也不缺權,於是褚衛憐不明白福順為何要幫她,還要冒著得罪皇帝的風險?

褚衛憐私下召來福順,除了感激之外,也問他此由。福順卻說道:“以前,娘娘也幫過奴才,奴才不過以恩報恩罷了。”

“我幫過你嗎?”褚衛憐沒有印象,記起來的只有當年冷宮,一直跟在夏侯尉身邊的瘦小身影。

“是的,娘娘幫過奴才。”

福順突然朝她跪下,深深磕頭:“當時的陛下還是三皇子,那年他不在,奴才一個人待在冷宮。當時三皇子叛亂,宮裏上下都在討伐,因而奴才也成了他們眼裏的叛黨。他們罵奴才是逆賊,用石頭砸奴才,是娘娘經過棲息宮時救了奴才。”

福順至今都記得,那夜下了大雨,天很冷。他縮在墻角,冷得渾身哆嗦,他已經被太監們揍了很久,宮婢們朝他身上潑臟水,丟爛葉,是褚家五娘子擋在他的身前。

褚娘子還沒有他高,那年才十八,粉衣霞裙,指著這幫人斥道:“是三皇子謀反,三皇子人都出宮了,幹福順什麽事?誰再羞辱毆打他,便是跟我褚衛憐作威作福!我定要叫他死得好看!”

果然,她一開口,沒有人再敢妄為。

所有人都低下頭,只有一個帶頭打人的太監小聲嚅唲:“奴才們都知娘子菩薩心腸,可娘子......福順與三皇子同吃同住,三皇子想謀逆,他一定早就知曉了,卻瞞下不報,可見他也想謀逆......”

“閉嘴!”那褚娘子直接便上前,踹了他一腳,“偏你話多,你再亂說,便試試我究竟是否菩薩心腸!你最好給我麻溜滾了,別再出現,否則我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那太監到底外強中幹,欺善怕惡,再也不敢說話了,提著棒子便夾尾巴溜走。

後來福順可算過了一段安生日子。

雖然安生,卻也難熬,冷宮裏什麽都缺。又到了那年倒春寒,天特別冷,他沒有炭火,也沒有厚被褥。他病倒了,一腳踏進鬼門關。

他真以為自己快死了,卻在夜裏竟碰上褚娘子和夏侯瑨來棲息宮。他們發現了縮在墻角奄奄一息的他,並急召太醫救他。後來又是送炭,又是送被褥,才讓他撐了過去。

褚娘子和夏侯瑨救過他的命,沒有他們,他早就死在了落寞的冷宮,或是被人打死,或是被凍死。總之,他是不會活到今日的。

福順額頭抵地,卻流下了眼淚。

“娘娘。”他說,“奴才欠娘娘兩條命,娘娘對奴才之恩,奴才此生難報,惟願替娘娘了卻夙願!”

“娘娘可有想要奴才做的事?奴才必竭盡全力,赴湯蹈火也要還恩。”

夙願?若問褚衛憐有何夙願,她還真有。

她沈弱的眸光在此刻忽亮,可不過多久,卻又悄然而滅。

福順能幫她什麽呢?福順作為新帝跟前的紅人,能幫她的太多了。可是她不能,福順即便從小就在冷宮伺候夏侯尉,與他共患難,可到底也只是個太監,是個奴才,他不像周垚一樣於新帝有用。他若犯了錯,新帝要殺他便太容易了。

褚衛憐撇開頭,沒有看福順的眼睛:“我無夙願,你不必如此。我救你,也不是要你報恩。”

褚衛憐起身要走,福順卻抓住她裙擺,擡頭紅了眼:“娘娘!”

褚衛憐胸口一緊,只覺千般地酸。她按住額角,不忍回頭:“回去吧,福順。”

回去吧,福順。

回去吧,福順!

回到你該去的地方,你十三歲進宮,沒爹沒娘,亦是苦命之人,何必來幫我。你只要好好活著就好了,活到老,也不枉餐風宿雨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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