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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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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明月,這些時日,你倒是變了不少。”太後的繼位大典與斬首之刑皆安排在一月後,此刻,她仍在自己宮中,修剪漂亮的五指正擺弄桌上插在青瓷瓶中的梅花,“哀家初登大寶,身邊總要有個信得過的……”

諸明月俯身行禮:“娘娘,臣才疏學淺,恐怕難以分憂。”

太後本就只是問他一番,早料到他這話,便哼笑一聲,轉頭道:“胡疊呢?”

胡疊在皇帝寢宮。她將藥丸遞給眼前人,趙有儀接過,打量著問道:“此乃何物?”

“我特地討來的。你這打扮是像他了,嗓子卻不像,記得吃了學一學他的聲音。真是孿生兄妹,看不出幾分差別……”胡疊笑道,“娘娘不至於趕盡殺絕,能留皇帝當個吃喝玩樂的廢物,你自己心中思量。他麽,替你去死了,你只管好好活著。”

此間事了,胡疊多數時候在照看鐘馥澤。待到塵埃落定,她親眼見諸珂帝冠華服,拾級而上,一步步走到高位,終於松了口氣。

她繼位時,天降大雪,預兆來年豐收,正是祥瑞。

刑場之上,血流成河。趙善言遙遙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諸珂難得像今天這樣高興,神情宴宴,向胡疊道:“坐下吧。”

“朕有今日,費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功夫,你最清楚不過。”她陷入追憶中,唇角含笑,“朕尚且是個幼童時,想吃個長兄的桃子,便被訓斥。言及他飽讀詩書,才華橫溢,才得這禦賜的果子,多麽如珍如寶……朕並不慚愧,卻想身為女兒,書都正經讀不得,即便有學問又如何,最後成嫁人的添頭罷了。”

“世上有規矩,要男子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要女子在後宅操持家務生兒育女,誰定的規矩?男人定的。你練武勤奮,不遜色他人,朕就要將你捧上大將軍之位,統領禁軍,叫你這女子砍他們腦袋,讓他們瞧瞧,手握權柄,才是規矩。”

諸珂大笑起來。

胡疊心中敬意更深,眼神孺慕,想要誇讚,終究只道:“陛下聖明。”待她照常回到府中,卻收了封璧山書院送來的信,打開來看,空無一字。她不知何意,出門去找瞿衡。

胡疊轉了幾圈,見李延行在酒樓入口被人簇擁著,本欲離開,聽得一聲情意綿綿的“阿疊”,汗毛都要豎起來,趕忙腳下生風跑開,他卻擠出來追上了:“我是虎狼?見我就跑。吃過嗎?沒吃跟我一塊……”

“李小將軍閑得很?當街與人拉扯,倒是註意些分寸,燕京不比邊城,你對女子這般放肆,實在有失禮數——”

諸明月不知哪裏鉆出來,一冊書卷起來敲在李延行要抓她胳膊的手上,胡疊楞道:“你怎麽到這兒來?”

不等他再出聲,李延行已冷哼道“臉白得敷粉一般,平白無故英雄救美來的?我與她關系可比你熟悉”,反手一把拽落了諸明月握的書,力道之大帶得他身形一晃,險些摔倒,胡疊橫臂在他背後扶了扶:“你欺負他做什麽!”

李延行怒極反笑:“欺負?這要是欺負,我在軍營操練士兵豈不是殺人了!”

諸明月卻偏記著他那句他們關系更熟悉,隨意地又往胡疊身上靠了幾分,顯得十分親密,迤迤然刺道:“小將軍既然不知輕重慣了,自然不將這推搡當回事。”

李延行跨了一步,咬牙道:“你——”

胡疊見他又要動手似的,拿未出鞘的刀在他肩上一拍:“少動你那暴脾氣,我有事要做的,你吃你的去。”

諸明月整個身子都倚在她臂彎,李延行轉過去前還瞪他一眼,他視而不見,輕輕扯了扯胡疊衣袖:“你要去哪裏?”

胡疊與他四目相對,莫名生出一股心虛之感,轉而回應道:“我正找人,你要跟著我?”

諸明月正要開口,忽然又有耳熟聲響起,瞿衡看見胡疊,神情欣喜:“大人怎麽到這兒來了?”

他冷笑一聲。

胡疊輕咳,走上前一把攬住瞿衡離諸明月遠了些:“璧山書院來的信,你且看看,我疑心出了什麽事。”

“……白紙?”

瞿衡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她們早前寄過幾回信的,寫了七頁紙。這總不能是平白無故弄來玩笑的,她們知道輕重……是否有些蹊蹺。”

胡疊有些擔憂,思來想去,道:“我去看看吧。”書院在鄰城阜上,距離不遠,她跑馬兩天便到,幾個姑娘畢竟是她救下的,年紀也小,她實在放不下心。

瞿衡伸手勾了勾她的衣帶,眼中波光流轉:“大人要去?我與你同去吧。”

胡疊不自覺向他偏了幾分:“你想……”

“阿疊。”諸明月挽著她胳膊,出聲打斷,面無表情道,“我也想去。”

胡疊幹幹笑了兩下,瞿衡輕聲問:“諸大人不必上朝?”

“我這便差人向陛下傳信,新朝可不缺人,更不缺某區區一人。”

他這話屬實。諸珂培養心腹並非一朝一夕之事,武有胡疊與李玉篇等人,文則在後宮女官當中。她能憑自己的權勢與胡疊的武功助她在禁軍登上高位,卻難從固步自封沆瀣一氣的朝臣中謀得個位在他們之上手握實權的官職。如今她是皇帝,終於能讓她們站到臺前,便是她們施展拳腳的時候。

胡疊在這類事上頭是個好說話的,於是囑咐過李玉篇與瞿尹之後,三人三匹馬直向阜上而去。

不過幾個時辰,她便後悔了。

瞿衡嘴唇發白,額頭滿布細汗,胡疊勒馬止步,問他哪裏不適,瞿衡慚愧道:“腿似乎破了皮,不是大傷,不必管它。”

胡疊知道他逞強,拖他下馬,強硬地撕開粘在皮肉上的布,見他大腿已磨得鮮血淋漓,皺著眉從懷裏掏止血散。

瞿衡十分不安:“我多年未騎馬了……是我之過,我有失分寸。”

胡疊眉頭皺得更緊:“我與你同行,是想著你能叫我開心,可不是為你在這賠罪的。你們在這兒等我片刻,我去車馬驛買輛馬車來。阿衡,你先回府。”

她要起身時,瞿衡卻雙手環住她頸項,胡疊一楞:“怎麽了?”

他搖搖頭,視線落在仍坐在馬上而一言不發的諸明月身上,透出些許冷意,闔上雙眸,轉過眼來,卻又變得如往常一般和煦。“阿疊。”他輕喚一聲,湊近去在她唇上吻了吻,“那我等你回來。”

胡疊離開後,諸明月才從喉管中擠出一聲冷笑。

她這副體貼呵護的模樣,原是對誰都有的。與人親昵時對他視若無睹的模樣,為旁人急切關心的模樣,讓他不由得記起他們在青木崖爭吵時她滿臉的不耐。心是疼的,他本不知道愛人會心疼,不知道一個人怎麽仿佛對這樣多的人都交付真心。她的真心分了幾份呢?

“諸大人喜歡阿疊。”瞿衡靜靜坐著,分明在低位,卻似乎俯視著他,“怎能不容忍她對別人的好。她從前是這樣的人,往後是這樣的人,不會為你變些什麽。她救下我,救下敬君,或許也救了你,都是因為她是這樣——我愛她,所以情願為她忍受這一切,你心中甘願嗎?”

諸明月咬緊了牙關。

瞿衡自顧自講著:“你只會耗盡她對你的耐心,與她最終分道揚鑣。我會一直在她身側。”

直至胡疊回來,送瞿衡上馬車離開,諸明月都沈默著。

入夜時,胡疊笑著望一望天:“這回可不用住山洞了,附近有客棧。”

諸明月低低應了一聲。

到客棧裏頭,胡疊遞了銀錢,道:“兩間上房。”

諸明月忽然出聲:“一間。”

胡疊側頭看他,有些不解:“嗯?”

“一間上房。”

他伸手去握胡疊的手腕,胡疊順著他的意隨他上樓,笑道:“做什麽?”

他眼眶泛起紅:“我們……我怕黑。”

胡疊當然知曉這是個純粹的無稽之談,便笑出來:“哄我?”

他們睡在一處,諸明月靠著她,嗅到熟悉的氣味,漸漸安心,手指纏著一縷她的發絲,睜了半宿眼睛,胡疊睡得不沈,夜裏中途醒一回,見他直勾勾盯著自己,心都跳慢了半拍:“做什麽呢?”

諸明月搖搖頭,湊近了去,在她面上親了親。胡疊甚至不覺得這是一個吻,他水喝得少,唇是幹的,動作又輕,這般蹭過去,像蝴蝶落了花,輕易地飛離了。

璧山書院地處偏僻,傍山而建,胡疊一路走來,歇腳吃喝時聽了幾句閑言碎語,竟恰與書院有關,談及鬼怪作祟。她不信這些怪誕之事,篤定道:“定是有人裝神弄鬼。”

諸明月連連點頭稱是:“我們去一看便知。”

踏進書院地界,山風輕拂,有一青年男子正清掃落葉,胡疊先將馬尋地方拴了,再上前去問:“這位公子,不知山長楊公在何處?”

胡疊曾聽說璧山書院山長是個飽讀詩書頗具才名的賢者,有教無類,號雲中白鶴,稱楊白鶴。

“你們尋山長?”那男子問道,“你們從何處來?”

胡疊向他舉起禁軍腰牌示意,不欲多言,他見過此物,目光在他們身上來回掃過一番:“同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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