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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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與諸明月拌過這幾次嘴,胡疊已然不再同他講什麽重話,諸明月也成一副小鳥依人的溫馴模樣。

四輪車送來得快,諸明月常常賴在上頭跟著胡疊四處轉,青木崖眾人見了他,大約聽過青妹囑咐,並不多問什麽閑話。半月只在彈指之間,那對新婚夫妻蜜裏調油,胡疊撞見幾回他們二人親昵,婁武竟連這種時候都要守在附近,看著她了便點點頭,手上捧本書時時研讀。她覺得婁武使過了勁兒,但也說不上哪裏有錯。

這日胡疊問諸明月:“我跟著青妹他們去買些東西,你有什麽想要的,同我說就是,我身上有不少銀子。”

他想了想:“吃的用的,我隨你,怎樣都好,別的倒是不缺……真要什麽,我只想要些紅紙。”

“紅紙?”

諸明月悄悄去拉她手:“我們在別人地盤上,諸多限制,我也不要婚事多風光,只想有張喜字,有兩杯酒,昭告天地,便心滿意足了。”

胡疊看他柔情似水,忍不住目光游移,他說得這樣簡單,卻不知交杯酒她喝過三回,紅燈籠也掛過三回。她順著他的意,嘴上哄道:“你想要,我自然給你買。喜字也不要自己剪,你與我一同下山挑挑,再試試衣裳,喜服也買回來。早些完事,算是了卻你一樁心事。”

諸明月一時高興極了,雀躍地在她耳邊反覆念叨,“我知道你也願意”“我們不好辦酒宴,去弄些糖給他們分分”,什麽糖呢?他又數起來了。

青妹坐在前頭駕著馬車,她也帶上了自家那夫婿。四輪車不便帶上,胡疊打橫抱著他送進車內,讓倆人對坐,自己仍騎著最初來時騎的馬跟在一旁。

人並不多,走得也並不快,諸明月卻坐不安穩似的,隔會兒便掀簾子同她問這問那,恨不得同行的諸人全曉得他們要成婚。青妹聽得耳朵生繭,直道:“你這家夥,我不該讓你出來!你就在院子裏抻著脖子望妻才是消停的。起元哪兒像你一般多事,你這樣不懂事的遲早受厭棄——”

諸明月扭頭看跟前那書生,哼出一聲笑:“你這樣說,豈不是你對他的喜愛只是為著他的懂事。”他自覺受寵,又想胡疊主動提婚事,必然已是非他不可,一時恃寵而驕,無比自傲:“阿疊不論如何都喜愛我,怎會為我多說幾句話生厭。”

胡疊伸手捂他嘴:“你可閉上嘴吧。”

諸明月委屈地倚在窗邊。

到鎮上後與青妹約了何時到何地聚頭,胡疊便帶諸明月去鋪子買了紅紙紅布,叫他試衣裳,自己隨手瞧著尺寸挑了套喜服。她聽他又開始“這好看不好看”“似乎太寬大,腰帶再緊緊”“我喜歡這個,也喜歡那個”,來來回回許多次,即刻拍板替他買下兩套。

問過路,尋到賣糖的,胡疊耳邊除開諸明月的聲音又多出另一人:“琥珀糖……甜得很!……加了香蘇與牛乳,香得很!……裹了松子,瞧瞧!”

諸明月轉頭想問,她竟不見蹤影。

胡疊正在巷角,面前一人神情溫和:“你倒是樂不思蜀。”

她聽得這話,揚起唇角:“師父打趣我呢。只是師父怎麽來得這樣急,才過去幾日。”

這人便是上一任禁軍統領——胡知節,如今傷病漸重,不多過問朝堂中事了:“你一個消息不傳,她只當明月身隕,而你在此處游山玩水、逸游自恣。”

胡疊打了個哈哈:“我怎麽是這樣的人呢。”其實確實是這樣的人吧。她聽遠處有人詢問“你可曾見過一名藍衣女子”,目光轉過去:“諸明月沒死成,他在那兒。”

其人不知哪裏弄的根長棍,左手握著,單腳蹦跳,四處張望,嘴角往下撇,十分不悅似的。不過胡疊朝外走了幾步,他見她長身玉立,又眉開眼笑:“阿疊!”

胡疊攬過他膝彎,單手將他抱起來,諸明月緊緊攥著她衣裳。她另一只手拿著木棍隨意挽了個花,他立刻驚呼一聲,貼著她道:“一眨眼就沒影了,我拿了鋪子裏的棍出來看。阿疊真厲害,這都能轉起來。”

胡疊受用地點點頭,忽地想起胡知節,咳嗽著扭頭,胡知節卻就在一旁盯著她,眼皮都不眨,她定定神:“師父,他傷在腦子,忘事……”

胡知節側起腦袋,目光盡數是疑惑:“我不知你連這都下得去口,他怎麽是忘事,這副情態,分明是傻相——”

“你說誰傻?”諸明月機敏得很。

胡知節不理會他:“你當初帶個誰出來不好。”

胡疊連連應聲,急忙轉移話題:“糖挑好了麽?”

諸明月道:“有幾樣看中的,不知道你喜歡哪個。”

“全由你定。”

二人付過錢,諸明月懷裏已經鼓鼓囊囊,胡疊問胡知節:“我們過會兒回青木崖,他腿沒好,長途跋涉只能再等一等,師父去不去見師叔?不去我們先去邸店,師父你自己找個歇腳的地方……”

胡知節眼角抽動:“不去。我帶玉篇來的,她與我到這一天,大約在另一頭。”

胡疊哈哈道:“我們可真有緣分啊師父。”

青妹一眾不多時也到了,同她講額外買了煙花,趙起元說過節放著熱鬧,問他倆要不要,諸明月當然是要的,心中預備著今晚就點了。

他們回青木崖,諸明月著急得很,忙趕回院子,坐在四輪車上這裏比比那裏比比,想胡疊掛紅綢,急了半晌,一拍腦袋換上喜服,又催促胡疊也換上,再裝扮起新房。

他無論如何要自己貼喜字,胡疊坐著瞅他,總忍不住想到師父,心中頗覺尷尬,再看如今,油然生出股子荒誕之感。

大功告成,諸明月坐到床上,握住她的手,臉都紅透了,也不知是不是衣裳襯的。小鋪子裏的成衣,布料不算好,只是圖個開心,但從未穿過的大紅,也顯他五官端正、面目俊秀,胡疊這時心安一些,將雜亂的心緒拋開了,問道:“你要怎麽?”

“我想一想……”諸明月想許久,鼓足勇氣,終於鄭重地站起身,註視著她,一字一句向她道,“人事多錯迕,與君永相望。日月昭明,天地為證,我意如此,往後山高水長、白雲蒼狗,哪怕荊天棘地、刀山火海,我心不改,願執手以偕老,許朝暮而白頭,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他手心有汗。

胡疊讓他直白的、滿溢愛意的誓言撥弄了一下心弦。

“好。”她也道,“不離不棄。”

諸明月等了會兒,見她如此,驚道:“就這樣麽?”

胡疊疑惑:“怎樣?”

諸明月忽而洩氣:“算了,算了,這樣也成。”

他們對坐半晌,相顧無言,胡疊問:“要喝合巹酒嗎?”

諸明月搖頭:“先拜堂!”

他們手中牽一塊紅布,拜過天地,不管高堂了,徑直對拜。禮畢時他才端起酒杯,與她手臂交纏,喝下酒來。

諸明月恍惚道:“我們這便是,夫妻了?”

胡疊問他:“你覺得之後我們要做什麽呢?”

他拊掌道:“我的煙花!我們放煙花去!”

那煙花不大,飛到天上,紛紛揚揚落下絢麗的星子,轉瞬即逝了。

諸明月眼中帶笑:“明日我要去分喜糖。”

胡疊道:“好。”

他們回到房中,諸明月仍然牽著她的手不願放開,胡疊不知他如今懂不懂洞房之類的東西,總是瞧他,盤算著怎麽敷衍他才好。他倒還是心中情緒激蕩不已,一心想著自己如今有名有份,再不必憂心她哪天棄自己於不顧。

他忽然想起白日裏見到的對自己惡言相向的男人:“那個,莫名其妙罵我的,是你師父?”

胡疊點頭:“是我師父。你還惦記著?”

“沒有。”諸明月嘴硬,“既然是你師父,那也算我師父,我怎會為他罵我一句記著他呢。”

“那好吧。”胡疊不禁發笑,他與胡知節從前關系其實算得上融洽,如今竟為這“傻相”記恨了,“早些睡了,否則起不來發喜糖,你自己得在心裏憋幾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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