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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最後一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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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最後一戰(三)

大豫的軍營就駐紮在若木城外三十裏處,大大小小的營帳約摸有數百個。營帳外的篝火在寒風中猛烈地跳動著,巡邏的士兵裹著盔甲哆哆嗦嗦地走著路。忽然,一人提著刀騎著馬,從一片黑暗中徑直闖入他們的軍營,嚇得那些巡邏的士兵紛紛摔倒在地。

來人勒了一下韁繩,馬立刻停住,發出一聲嘶鳴,像是有人猛地把夜幕撕開了一角。那人用刀指著地上的一個士兵,厲聲問道:“石決明在哪裏?”

那士兵被下破了膽,一手顫巍巍地指著前方的一個軍賬,結結巴巴地回答:“在……在那裏……”

那人哼了一聲,朝士兵指的方向策馬而去。那士兵過了一會兒才爬起來,想起剛才那人的面容,臉上瞬間露出驚恐的神情,顫抖著說著:“是大盜……黑鬼!”

黑鬼來到石決明的帳前,翻身下馬。門口的士兵想要阻攔,卻被他一副兇狠的神情所震懾,紛紛退了下去。

黑鬼舉起祭鬼刀,向前一揮,厚重的門簾猛地被一股勁風掀開。他如入無人境地,朝著石決明走去。帳中還站著幾個大豫的將軍,見狀皆露出震驚之色。石決明卻只是看了他一眼,面容平靜,仿佛別人眼中的惡魔,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黑鬼見石決明邊上放著一個長榻,一屁股便坐了上去,一只腳搭在榻上,靴子上的汙泥掉落下來,將身下精美幹凈的毛墊弄得臟汙不堪。黑鬼卻是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反手將長刀抗在肩上,刀身泛著凜冽的寒光。他冷眼看著石決明和他的將軍們,嘴角露出一抹譏諷之色,仿佛在說:石決明,你這次帶了這麽多兵出來,卻還是連個小小的若木城都打不下來,真是可笑。

石決明完全無視黑鬼,對著面前的幾個將軍繼續道:“我剛剛給你們的盒子裏,每個裏面都放了一百顆丹藥,這些丹藥乃是我精心找人煉制的。你們每人找一百個最勇猛的士兵,在下次開戰前讓他們服下,到時這些士兵能以一敵十,甚至敵百。就算若木城有救兵如何,最後贏的還是我們大豫。”

幾個將軍看著木盒中黑漆漆的丹藥,面露疑惑。最後還是齊將軍大著膽子問道:“新君,這……真的能讓我們的將士以一敵百?”

石決明擡眸看了一眼他,冷聲道:“怎麽?你質疑本君?還是你們和他一樣?”

齊將軍立即跪下,其他幾人也跟著跪下,口中紛紛道:“屬下不敢!”

石決明冷哼一聲,“你們不信,也可以自己先試試看。”

“屬下等不敢,新君的話,我們一定找照做!”齊將軍帶頭說道。

石決明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下。

帳中就剩下了石決明和黑鬼。石決明走到火爐旁,就著火爐烘手。西北已經到了冬季,他希望能在第一場雪落下時,結束這場戰爭。到時,他便能和空山在這座新的王城中迎來新的一切。

“丞相,哦不,現在應該稱呼你為新君了。”黑鬼坐在榻上說道,“我有些好奇,那些丹藥真有那麽厲害?”

溫暖的氣息從石決明的手心漸漸傳遞到他的體內,他很是愜意地說道:“一年多前,我曾用一個死囚試藥,然後將他扔到了荒漠之中。過了幾天後,我的人在那片荒漠上看到了數十具大盜的屍體,死得極其殘忍,見過那些屍體的人連膽水都吐了出來。”

黑鬼的臉色漸漸沈了下來,從前他只以為石決明是個如他一樣心狠手辣之人,但此刻看著石決明在火光中露出的笑容,這笑容仿佛帶著來自地獄般的陰森和恐怖,他竟感到一絲的不寒而栗。這人是比他還要冷漠、冷血、冷酷之人。

“也不知那死囚後來怎樣了,估計早死在荒漠裏了吧。”石決明搓了搓手心道。

“他沒死。”黑鬼笑了一聲道。聞言,石決明擡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黑鬼抖了抖腳,說道:“他被若木的少族長救了,如今正在戰場上幫著若木人打你們大豫呢!”

“哦,原來是這樣。”石決明繼續低頭取暖,“那他還真是命大。我只是好奇黑鬼大人竟然也認識他?”

黑鬼道:“我手下有幾個人僥幸沒死,認出了他。他們再見到他,可是嚇得連魂都沒了。這下我可知道了,這藥竟然是出自你的手。”

“怎麽?你想要找我報仇?”石決明問道。現在黑鬼可以一刀要了他的命,但他的口氣漫不經心,眼神中更是透著一股不屑。

黑鬼大笑一聲道:“報什麽仇?不過是一群豬狗罷了,你有見過為畜生報仇的嗎?”

這下可是連石決明都笑了,“你可真沒把他們當人。”

“大盜算什麽人,是人就不會來當大盜了。”黑鬼道。

“那你呢,黑鬼大人也不是人?”石決明問道。

“我?”黑鬼用手指著自己,森森然地說道,“我是鬼,是令人害怕的鬼。”

石決明微微一笑,抱著雙臂從火爐邊走到了案桌前坐下。他指了指黑鬼身上的傷道:“但有人卻比你這鬼還厲害。”

黑鬼面露憤怒,將祭鬼刀從肩上取下,重重地插入地中,道:“總有一天,我會殺了若木的少族長!”

“說吧,今夜你來,究竟是什麽目的?”石決明問道。

黑鬼收起戾氣,摸著刀柄,道:“若木的救兵來了,我過來想問你要怎麽應對?但現在,我不用問了。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狠。”其實,他今日來是想看看石決明究竟還有多少後招,還值不值得同他繼續結盟,如今看來,似乎還能繼續下去。不過,對於這場戰役,黑鬼心中早有了盤算,石決明勝固然於他有利,但若石決明敗了,他會毫不猶豫地丟棄大豫。他可沒什麽仁義廉恥,石決明不也如此?

石決明不慎在意地說道:“本君向來如此。”

黑鬼發出一聲嘆息,像是感慨道:“同樣是一城之主,新君和那若木的少族長真是完全不同。”

石決明並沒有多大興趣,不過還是問了一句:“哦,如何不同?”

“那少族長跟我講仁義。”黑鬼道。

“仁義?”石決明只在一個人身上看到過這種品質,那是對天地萬物和世間一切都充滿同情的品質,是真正的大慈大悲,除此以外,任何人口中的仁義,都不過是虛偽之詞。“一樣要用血和命來換,沒有什麽不同。”

無論是要造出空山理想中的人間,實現他的仁義,還是黑鬼口中自稱仁義的少族長以全族為代價抵抗大豫,都無可避免地要進行這場戰爭,都要用流血和性命實現各自的目的。所以,在石決明眼中,無論是真仁義,還是假仁義,都是一樣的,沒有不同。

但黑鬼卻只以為石決明在譏諷那若木的少族長,甚是讚同地說道:“新君所言,真是一陣見血。所以,我厭惡那少族長。”

石決明道:“如此,三日後還希望黑鬼大人於我助陣,你我聯手最後一戰,定將那若木城拿下。”

“那是當然!”黑鬼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起身道:“到時,也希望新君不要忘了承諾我的。”石決明微微一笑,“當然。”到時,他將那大豫座死城給黑鬼,而自己就可以在若木這片嶄新的土地上,建造一座屬於他和空山的新城。

黑鬼將那祭鬼刀從地上拔了出來,對石決明露出一個甚是滿意的笑容,轉身提著刀邁著大步走了出去。

石決明看著黑鬼離去的身影,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露出那冷酷絕情的面容。

空山獨自坐在營帳裏,寒風從營帳的縫隙鉆進來,吹得火盆裏的火不時跳動著,似乎下一刻就要熄滅。忽然,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伴著一陣更大的寒風,一個人緩緩出現在空山的面前,是石決明。

火盆裏的火在經歷了幾下猛烈的跳動後,最終還是平靜了下來,如同一個臨死之人,在又一次與死神角力後,仍舊茍延殘喘地活了下來。

石決明的神色中透著一絲疲憊,但他的眼睛裏仍然閃爍著光芒,那是野心和權力在給行走於黑暗裏的人執燈。

空山擡起那雙幹凈的眼眸,寧靜地看著面前這個清瘦而孤獨的身影。

石決明觸到了他的目光,無論何時,從這雙眼眸中透出的慈悲都能令他感到世間最溫柔的撫慰。他滿身的罪惡和欲念總能在這樣的時刻裏得到寬恕。

他安靜地靠坐在空山身邊,把頭枕在他的左肩上,然後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一般。

空山感受到了左肩的重量,並未推拒。不知過了多久,空山的聲音在空寂的帳中緩緩響起,在石決明聽來這聲音仿佛是來自另一個世界,脫離了他身處的凡塵俗世。

“丞相,我想給你講個故事,也許這說不上是個故事。”空山道。

石決明仍舊閉著眼睛,說道:“只要是你講的,我都願意聽。”

空山望著中央火盆中的火,又像是透過這火焰望向了更遠的地方。他緩緩說道:“從前,有一個人,他想煮一頓美味佳肴,於是他找來了許多石頭和雜草放到一個大鍋中,燒了柴火在那裏煮。可是,他從白天煮到黑夜,直到鍋裏的水都燒幹了,都沒能煮出這一頓佳肴來。這時,路過一個人看他愁眉不展的樣子,便停下來問他為什麽發愁?他說,我要煮一頓美味佳肴,眼看柴火也要燒盡,水也要燒幹,就是沒能做成。說完,他向路人指了指邊上的大鍋。路人看了看鍋裏的石頭和雜草,搖著頭對他說,你用石頭和雜草來煮飯,怎麽能做成呢?那人疑惑地地看著路人,說道,可是沒人告訴我石頭和雜草不能用來煮飯啊。路人聽他這麽說,長嘆一聲後走了。”

石決明似乎很輕地笑了一聲,聲音有些慵懶道:“這個故事還真有趣,空山。”

“丞相覺得哪裏有趣了?”空山問。

“拿石頭和雜草煮飯,這不有趣嗎?這個人大概是個傻子吧。”石決明道。

“他不傻,只是不知道石頭和雜草不能用來煮飯。”空山道。

“那後來呢,路人告訴他真相後,他煮成了嗎?”石決明問。

“沒有後來。”空山道。

“為什麽?”石決明問。

“路人告訴他真相,若他從此頓悟,便可以做出美味佳肴,若他執迷不悟,那便還是做不出。”空山道。

石決明終於等到空山要跟他說的了,從空山說要講故事時,他就知道這絕不會只是一個故事,只是就像他說的,只要是空山講的,他都願意聽。

“也許對那個人而言,他早就習慣了用石頭和雜草煮出的東西了,若換成別的,他會覺得難以下咽。”石決明道。

他就是空山故事中那個以石和草煮飯的人,發動戰爭攻城略地,用野心和權力去實現他的目的。空山以此為喻,是想告訴他用這種手段必將失敗。

“丞相,石頭就是石頭,雜草就是雜草,縱使柴盡水幹,也變不了佳肴。就算勉強吃下去,最終也還是會餓死。為何不去糾正犯的錯,而要一錯再錯?”空山道。

石決明發出一聲嘆息,說道:“可是當所有人都認為石頭和雜草可以煮成美味佳肴時,究竟誰才會被認為是傻子呢?空山,這世間的道理都是由強者說了算,生死榮辱也都由強者決定。故事終究是故事,是不可能真實存在於這世上的。”

空山感覺到左肩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石決明走到了他的面前。他看到了石決明眼中深藏的對過往和未來的那股執迷不悔,石決明亦看到了他眼中放下一切的空。

石決明齊膝跪下,雙手輕輕地抱住了他,像是把一件極其珍貴的寶物放入懷中,又像是一個孤獨的人在尋求一份陪伴。

“齊光。”石決明叫了一聲空山的俗名,抱著一絲將他拉入凡塵俗世的希望。

空山陷入石決明的懷中,無數看不見的浪潮向他湧來,最終卻都化作了泡沫,消散於他的一片澄澈心田。

“齊光是我,空山亦是我,無論丞相叫我什麽,我始終是我。”空山道。

明知答案的石決明還是忍不住內心的失望,他開始緊緊抱住面前的這個人,懇求道:“我知道,無論如何你也不會變成齊光。但空山,留在我的身邊吧,你說過今生只度我一人,你不能忘……不能忘……”

空山輕輕地點了點頭,道:“丞相,如果我是故事裏的那個路人,我不會走。我會留下來,直到他真正明白。”

“如果他至死都不明白,你會如何?”石決明問。

“那我至死也陪著他,無論多少次輪回,直到他真正明白。”空山道。

這是空山的承諾,比這世間的任何一個誓言都要高尚,都要忠貞,卻不帶一絲一毫的愛和欲。此刻,石決明擁著空山,如一介凡人觸摸到了神祇,他覺得自己好像擁有了一切,又好像什麽也沒有,唯有抱緊懷中之人,才能在彼此每一次的心跳中感覺到一絲絲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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