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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最後一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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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最後一戰(一)

石決明最終集結了一支一萬人的軍隊,在旭日初升的一個寒冷清晨,帶著軍隊和空山朝西邊,若木城所在地方向,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馬蹄和戰靴踏過西北荒漠的每一顆沙礫,揚起綿延數裏的塵土,大豫城離他們越來越遠,猶如被丟棄的弊履,不值得再看一眼。他們把那遙遠的他鄉當做即將安放他們靈魂與身體的故鄉,憧憬著美好的未來,似乎一切在大豫未曾實現的夢,都可以在那片新的土地上實現,可他們沒有意識到,他們自身和曾經左右他們命運的東西並沒有改變或是離去,那真的會是一次新的開始嗎?還是,不過是將自己的不幸與他人的不幸從一個地方帶去另一個地方而已。

只有一個人除外。在馬車駛離大豫踏上慢慢征途時,唯有空山不時掀起車簾,帶著悲憫回望著漸漸消失於荒漠的故城。命運如同滾滾前進的車輪將他帶向未知的遠方,他未曾料到有一日竟是以這樣的方式走出大豫,一個屠戮者和侵略者的度救者。然而,為度救一人,而罔顧眾生,究竟是對是錯?

僧人垂下眼目,最終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但這聲嘆息隨即就被錚錚的鐵蹄聲所淹沒,無人聽聞。

長夜漫漫,深邃幽靜的天幕中閃爍著點點星光,似在與地下的篝火遙相呼應。寒風刺骨,吹得人臉生疼。蕭落英站在若木的城墻之上,仰望漆黑浩瀚的蒼穹,他仿佛聽到自天邊傳來的陣陣馬蹄聲。他和所有人一樣清楚,大豫即將卷土重來,帶著勝利者的野心和鋒利的刀劍。若木和大豫的最後一戰即將開始,這是黎明前的黑暗,是春日前的凜冬。

“阿落。”身後忽然傳來木遠風的聲音。

蕭落英回頭,見木遠風正慢慢朝他這裏走來,身上和他一樣,已經穿戴好戰甲。

“你怎麽來了?”蕭落英問道。

木遠風站在他身旁,學著他剛才的樣子,擡起頭望向夜空,說道:“你不也一樣?天還沒亮就來這裏了。”

星光落在木遠風的眼裏,仰起的側臉呈現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西北的風沙並沒有侵蝕到這張臉,反而將這張臉磨礪得更加堅毅。

蕭落英道:“睡不著,便幹脆起來了。”

“阿落剛才是在看星星嗎?”木遠風收回目光問道。

“是啊。”蕭落英雙手撐在城墻上,身體微微向前傾,像是要離天空更近一些,“從前我在大豫邊地當兵,夜晚巡邏的時候,沒什麽人,我一個人走在荒漠上,腳下是數不清的黃沙,頭頂是數不清的星星,人之渺小,不若一粒沙,一顆星。沙會隨風逝去,星光也會隕落,人之一生,又何足道矣。”

“人和這天地萬物相比,確實渺小得很。”木遠風道。

蕭落英繼續道:“從前我看星空,是覺得人生沒有意義,我找不到為何一定要存在於這世上的理由。人生如我,就像是一個熄滅的火堆,冰冷的在那裏,與任何人都沒有關系,沒有在乎的人,也沒有人在乎我。他們說我不怕死,其實我是無所謂,死對我來說,就和生一樣,沒有意義。”

蕭落英的語調很輕松,令木遠風感覺不到一絲的沈重,但是那種刻入骨髓的孤獨感,似乎始終在他身上,揮之不去。這是蕭落英一開始就給木遠風的感覺,平淡而疏離,胸中明明有一團火,卻偏偏燒不起來。

但這團火,現在已經被點燃了。

木遠風靠了過去,深情而又誠懇地說道:“現在你已經有在乎的人,也有在乎你的人了。你還覺得生和死沒有意義嗎?”

蕭落英認真地看著他,微微笑著道:“剛才我看星空,覺得很美,其實天空和星星一直都沒有變,無論在大豫和若木,我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但從前我是一個人看,現在卻有你和我一起看。如果要我現在選擇生和死,我依舊無所謂,但只有一點,那就是必須和你在一起。”

他的生命之火已被點燃,因為一個人,他看到了整個世間。

木遠風上前緊緊抱住蕭落英,在他耳邊說道:“阿落,如果沒遇到你,我不會在乎這條命,就算戰死,我也是死得其所。但現在,我卻無比希望我能活著,因為我還想和你做很多很多的事,就算多一天也好,也好……”

蕭落英為救他爬天梯招魂,如此深情厚意,他早已發誓此生絕不會辜負他,如今再聽到如此坦誠的告白,心中更是無比動容。他不知道大豫這次究竟帶了多少兵過來,也不知道能不能等來飛鐮和小虎帶來的救兵,他沒法承諾蕭落英將來,連他們的生死都是未知的。明日他要為若木而戰,也就只有此刻,他是屬於蕭落英一個人的,可以無所顧忌地表露對生的渴望,對深愛之人的眷戀。

透過冰冷的鎧甲,蕭落英感受著木遠風的心跳,他說道:“那我們便都要努力地活著。”

漆黑的天空盡頭漸漸泛起一些光亮,那是黎明即將到來。

當第一縷晨曦照上若木城的城墻時,大豫的軍隊和黑鬼帶領的大盜們從荒漠中出現,猶如從黑夜中逃離的猛獸,迫不及待地進攻它的獵物。

很多年以後,蕭落英還是會從那些滿是鮮血和哀嚎的夢中忽然驚醒,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只有在轉頭看到身旁之人熟睡安詳的面容後,才於恍恍惚惚中確信那場噩夢已經結束。

然而無論過去多久,那場大戰終究還是每個親身經歷之人永遠都揮之不去的噩夢。

第一日,大豫的軍隊和大盜們伴隨著震天動地的戰鼓聲,黑壓壓地朝著若木城的方向迅速湧來。若木城中,凡是十六歲以上成年男子,皆披甲上陣,無論生死。木遠風帶著五千族人殊死抵抗,蕭落英,木青巖和上官鳳與之並肩作戰,將大豫那些豺狼野獸阻於荒漠之中。木萬裏手執長刀立於若木城的入口處,身後是族中所有的老弱婦孺,他們以木棍,樹枝為兵器,以身軀為屏障,與前方英勇抗敵的族人們同生共死,誓與若木城共存亡!

大豫人為了奪取水源而不顧仁義道德闖入若木的領地,肆意殺戮阻擋他們的若木族人,而黑鬼帶領的那群大盜更是窮兇極惡之徒,人命在他們看來與草芥無異,殺的人越多越證明他們的殘忍□□。

陰風怒號,黃沙染血。所有為若木而戰的人,無懼敵人的刀劍與弓矢,化滿腔的憤怒為力量,一次又一次將手中的兵器揮向面前的侵略者。身後是他們的故土和家園,還有他們深愛的人,要為他們戰鬥、流血、犧牲。

死,是生命的終點,也許就在今天,就在下一刻敵人將刀插入胸口的那一刻,但他們視死如歸。生於斯、死於斯,他們無怨無悔,魂魄可安。唯有一絲遺憾,便是來不及再回望一眼身後之人。

若木的族人雖然英勇,但大豫軍和大盜人數眾多,族人們一個接一個倒下,而那群豺狼和野獸踏著他們的屍體和鮮血一步步向若木城逼近。

木遠風一刀割破面前大盜的脖子,鮮血噴濺到他的臉上,令他作嘔。他殺得太狠,十幾個大盜只能將其圍住,卻無人敢上去送死。

“來啊!你們也會害怕嗎?”木遠風喝道,朝圍住他的大盜吐了一口血沫子。

大盜們面面相覷,揮舞著手中的利器,卻無人敢朝他邁出一步。忽然,一道陰冷的聲音從大盜的身後們傳來:“少族長,我們又見面了!”黑鬼騎在馬上,揮舞著那把祭鬼刀,越過那群大盜,朝木遠風砍去。

木遠風奮力反擊,露出無所畏懼的眼神,對其道:“黑鬼,你勾結大豫,殺我族人,今日我便殺了你,為西北除害!”

黑鬼大笑一聲,拉起韁繩,再一次沖向木遠風,手中祭鬼刀掀起巨浪之勢。

“擋我者死!”

木遠風連退數步,眼看那馬蹄和長刀就要落下,他一個後仰,人幾乎貼到地面,手中長刀對著那馬橫掃過去。那馬受了驚嚇,長嘶一聲,朝後仰去,將黑鬼摔下馬背。

二人在地面又纏鬥數回,長刀對長刀,發出雷鳴般的聲音,都是不遺餘力地要致對方於死地。

“少族長,當初你拒絕我,就該料到若木城今日的命運!”黑鬼右手垂著刀喘著粗氣說道,他的右腿被木遠風的長刀所傷,血流不止。

木遠風右臂的鎧甲已碎,鮮血正沿著他的手臂不斷流向腳下的黃沙,身上亦有數十道大大小小的傷口。他左手緊緊握著刀,以頑強的意志忍受著痛楚,冰冷的雙眸始終燃燒著憤怒的烈火。

“我死都不會跟你合作!你們殺人攻城,妄圖把別人的東西據為己有,毫無仁義廉恥!你們生而為人,卻偏偏要做惡鬼,我只恨當初沒能殺了你!”

“仁義廉恥是個什麽東西?”黑鬼滿臉不屑,“你以為這世上有幾人有?你看看那幫大豫人,他們沒有水了,就要搶你們的水,攻你們的城,殺你們的人,他們和我有什麽區別?在西北這裏,人人都是惡鬼,人人都是野獸,你以為不爭不搶不殺,就能活下去?這就是你拒絕我的下場!”

“我呸!”木遠風罵道,“我們若木人就算死,也不做惡鬼不當野獸!我告訴你黑鬼,這世上有你們這樣的鬼,就有我這樣的人,專門殺惡鬼的人!今日,我就要為整個西北除害,看你如何再去蠱惑人心,禍害他人!”說罷,他提起長刀再次以雷霆之勢沖向黑鬼。

黑鬼見勢亦舉起手中刀,一躍而起。兩把長刀相撞,震得木遠風左手虎口劇痛無比。他一腳踹向黑鬼的胸口,黑鬼亦回擊一拳,二人皆口吐鮮血。

黑鬼抹了一把嘴上的血,雖受重傷,卻露出一幅勝利者的輕蔑姿態,對著木遠風道:“少族長,你今日殺了我又如何?你回頭看看吧,你們若木還剩多少人?就算你們以一敵十又如何?大豫的軍隊今日一定會踏破你們的城門!若木的一切,水、土地,糧食、男人、女人,都將歸我們所有!你當初拒絕我,就已經註定了今日若木的命運!就算不是大豫,也會是別的王城,你註定要輸,註定要死!”

木遠風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耳邊是風的叫囂和廝殺聲,分不清是誰的聲音。在短暫的一瞬,他好像回到了若木的不息泉邊,躺在柔軟的草地上,看著鳥兒在天空自由地飛翔。木遠風忽然笑了,這笑容在黑鬼看來簡直不可思議,因為他從木遠風的身上感覺不到一絲失敗者的氣息。

“那又怎麽樣?我為我的族人而死,為我愛的人而死。而你們,就算得到了這一切又如何?不過是一群行屍走肉罷了!”木遠風道。

黑鬼被激怒了,就當他提起祭鬼刀準備殺死木遠風的時候,從四周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馬蹄聲,聲勢浩蕩,激越起漫天塵土。先是一群戰馬從荒漠中沖了出來,接著是無數的士兵朝若木城的方向湧了過來。竟不是大豫的軍隊!

“遠風!”

木遠風聽到了叫喚轉頭看去,正是蕭落英騎著戰馬朝他飛奔而來,一身戰甲染血,卻仍難掩激動的神情,“飛廉和小虎回來了!阿依木他們來了!”

木遠風長呼一口氣,在若木城生死存亡之際,他終於等來了大明城的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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