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疫病之殤（二）

因為疫病被發現得及時，木遠風等人迅速行動，使得疫情沒有擴散到城中族人之間。然而，軍中的疫病仍然在繼續。木遠風命所有人戴上面巾，同時將軍營劃成幾處區域。一處為作戰區，用於平日訓練和戰事，由蕭落英負責；一處為後方區，負責軍中的物資供給、草藥和城中的聯系，由木青巖負責；一處為隔離區，用於收治軍中患病的族人，由木遠風負責。每塊區域之間指定專門的聯絡人，最大程度減少彼此間的接觸，降低感染的可能性。城中每隔三日送來艾草和艾葉，木遠風命人每日在軍中焚燒艾草、煮艾葉湯，每人每日一碗。

封鎖軍營已有五日，每日都有新感染的族人和死去的族人，但數目並不算多，或許是因為發現得早，疫病沒有大面積地擴散開，也或許這場疫病只是悄悄地躲在暗處，等著給他們致命一擊。無論如何，現在木遠風他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孟留夷身上了。

落日時分，上官鳳去了山上的茅草屋找孟留夷，到了那裏，卻沒看到他。院子裏淩亂地堆滿了各種從山中采回來的草藥，有的被搗碎，有的被丟在一旁，滿院裏飄散著各種草藥混合在一起的氣味，讓人有些睜不開眼睛。

孟留夷前幾日送去軍中的草藥並沒有效，他仍在漫山遍野中苦苦找尋。上官鳳擔心孟留夷，忙完族中的事便過來看他。

上官鳳一面收拾地上的草藥和罐子，一面等孟留夷。直到夜幕降臨，她才在月色下的燭火中見到了珊珊歸來的孟留夷。

“小孟！”上官鳳在院前叫了一聲。

孟留夷身後背著一個大籮筐，零零星星的藥草在他背後被寒風吹起。聽到叫聲，他擡頭，臉上滿是塵土，眼中的疲憊和失落被火光映照出來。

“上官將軍。”他回答，聲音有些無力。

上官鳳走上前，見他渾身臟兮兮的，身上除了一股藥草味，還有一股酸臭味，便問了一句：“你幾天沒洗了？”

孟留夷一邊朝屋裏走，一邊不在意地回了一句：“沒洗過。我先去吃點東西。”

上官鳳拉住了他，道：“你屋裏哪還有什麽吃的，我給你帶了老族長做的飯菜過來，先吃飯。”

孟留夷應了一聲，朝屋裏走了過去。上官鳳看著他有些佝僂的背影，心中莫名難過起來。

孟留夷吃了幾口飯菜，便放下了碗筷。上官鳳問道：“怎麽才吃這些？這是老族長特地給你做的羊腿肉，知道你喜歡。”他一向貪吃，不管什麽時候，只要看到自己喜歡的，一定吃到撐為止。

“飽了，替我謝謝老族長。”孟留夷說完就了站起來，眼睛也看向他放在地上的籮筐。

上官鳳跟著站了起來，卻是兩手搭在他肩膀上，將他一下摁回了凳子上。

“幹什麽，上官將軍？”他不解地看著上官鳳，說道：“我要去找草藥！”

上官鳳站在他面前，兩手仍舊抓著他的雙肩，見他有些吃痛，稍稍收了力道，卻仍不讓他起來。她雙眼看著孟留夷，露出難過的神情，對他道：“小孟，你這樣不吃東西、不休息，會倒下去的，知不知道？”

孟留夷嘴角動了動，卻怎麽也扯不出他平日裏那無心無肺又真誠可愛的笑容。

“不會的，上官將軍，我不會倒下去的。少族長、蕭哥、青巖哥，還有軍營裏三百多個族人等著我去救他們呢！我不會倒下去，不能倒下去，我要救他們……”說到最後，他聲音越來越低，神情越來越悲傷，那原本清澈幹凈的眼神被填滿了太多太多的東西，像是承載不住似地伴著幾滴淚水緩緩從眼眶溢出。

上官鳳原本就比他年長幾歲，一直將孟留夷當做弟弟看待，見他如此模樣，心情更加沈重。但如今這個時刻，縱使她心頭萬般難過，又怎能和孟留夷一樣，哭哭啼啼？從她決定站出來，守護若木城的那天起，就將她身為女子的柔弱埋到了骨子裏，堅強成了她的盔甲和戰袍。

上官鳳輕輕拍著孟留夷的雙肩，安慰道：“小孟，你聽我說，你是若木城唯一的大夫。如果真有醫治疫病的方法，那找到這個方法的人，也只能是你，不會是其他人。木遠風和我都清楚知道這點，所以才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可我已經找了幾天了，把所有能用的草藥都用了，沒有用……一點用也沒用……”孟留夷雙手抱著頭，一面自責，一面流淚，“我很怕，上官將軍，我怕自己像爹娘那樣，到死都沒有找到辦法……又怕少族長他們也會死……”

上官鳳搖了搖頭，對孟留夷道：“小孟，你把頭擡起來，看著我。”

孟留夷慢慢擡起了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看著上官鳳。

上官鳳用袖口輕輕擦去他的淚水，又輕輕地嘆了口氣，道：“小孟，你雖然從沒說過你爹娘的事，但其實你從來都沒有忘記他們。可是，他們留給你的，不應該只有對疫病的懼怕。你想過他們為什麽面對如此可怕的疫病，還是沖在前面，甚至不惜生命？”

孟留夷茫然地看著上官鳳。

“是因為你爹娘心中有愛。他們愛你，愛我們若木，所以想盡辦法去守護，這才是他們為何而死的真正原因。”上官鳳道。

孟留夷好像明白了什麽，口中喃喃道：“爹，娘，他們……”

上官鳳點點頭，繼續道：“我想，木遠風和你那時的爹娘是一樣的，他心裏一點都不懼怕這疫病，他現在想的就是要盡自己最大所能去守護我們，就算為此而死也值得。所以，小孟，別再害怕了，拿出你平日裏的樣子來，好好地和這場疫病鬥一鬥！就算輸了，也沒事，至少你真的和它較量過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怕得連眼淚都掉出來了。”

上官鳳的這番話總算是將孟留夷從這幾日的渾渾噩噩中拉了出來。他抹去眼淚，道：“我哪有怕，我就是……”

“你明白過來行了！”上官鳳笑了笑，有些嫌棄地指著他道：“身上臭死了，趕緊把自己弄幹凈，好好睡一覺，明天醒來過說不定就想到辦法了！”

孟留夷用力地點了點頭。

“老族長那裏我還要去照應，就先走了！水和吃的，我每日都會派人給你送來。”上官鳳邊走邊道。

孟留夷看著上官鳳離去的身影，一股久違的疲憊感席卷而來。這是幾日來，他第一次困倦到想要去睡覺。

在封鎖軍營的第八日，上官鳳將一大包奇怪的藥草送到了軍營的入口，說是孟留夷新研制的草藥。這草藥還真起了作用，那些得病的族人在服用了之後，當晚高燒就退了，腹瀉也止住了。連續服用了三日之後，身上的疫癥幾乎消失了。

後來，木遠風他們從上官鳳的口中得知，孟留夷從他爹娘留下來的醫書中發現了一處奇怪的地方。那上面寫到在十幾年前的那場疫病中，他爹娘曾在行醫中遇到過族中一戶人家，住在這家人四周的族人全都得了疫病，這一家人卻安然無恙。當時，孟留夷的爹覺得奇怪，便去那家看了看，卻沒發現特別之處，當時族中疫病肆虐，他們也無暇再思索，便在書上記了一筆，後來沒多久便雙雙染病去世。

孟留夷第二日便根據書上記的，找到了住在山腳下的這戶人家。十幾年過去，當年他爹娘見到的那對夫妻已經去世，他們的兒子仍住在這裏，前些年娶了媳婦，生了孩子。孟留夷找到這位族人，詢問他當年發生疫病時，家中可有特別的事。那族人回憶了一番，說當時自己年紀還小，只記得他的爹娘讓他待在家中，叫他不要出門。他那時還小又貪玩，為此還覺得很不開心，直到後來看到不斷有死去的族人被擡著從他家門口經過時，才真正害怕起來，直到疫病過去，楞是一步都沒邁出過家門，可說有什麽特別的，好像也沒有。後來他偶爾也會聽到他娘說是他們家命大。

孟留夷聽了那族人的話，心中感到有些失望，便打算走了。恰巧這時，那族人的妻子將煮好的一碗湯遞給他。那湯裏漂著幾根草葉子，聞著有股清香。

孟留夷便問那碗湯是什麽東西。那族人對他道，自己這幾日人覺著有些不舒服，便讓妻子將葉子煮了燒湯。

孟留夷又問這葉子是什麽，為什麽喝了病就會好。那族人道，自己也不知道這葉子叫什麽名字，只記得小時候他爹會從山中采這些葉子回來，讓他娘煮湯。後來，他爹嫌每次去山上煩，便讓他娘將采回來的葉子洗凈曬幹，再用木炭烘幹，這樣便可以存放很久，想喝湯的時候便拿出來煮一些。他記得他爹很喜歡喝這湯，所以他和他娘也跟著一起喝。有時，人覺得不舒服，喝一碗這葉子煮的湯，人就不難受了。這兩年，他爹娘相繼過世，這些葉子便一直放著，家中要是有人不舒服時，他便讓妻子拿出一些來煮。

孟留夷聽後，當即問那族人要了這些烘幹的葉子來看，又問他爹是從山上哪棵樹上采的葉子。那族人搖了搖頭，說他也清楚，只知道這些葉子都是他爹自己去采的。

孟留夷又問，當年族中發生疫病時，他們家是否也喝過這葉子煮的湯。那族人點了點，說他娘每隔幾日，便拿葉子煮湯。孟留夷拿著從這位族人手裏要來的葉子，找到了上官鳳，讓她立刻派幾個人跟著他一起去山中尋找那棵樹。他們照著孟留夷手中的葉子，在山中找了整整一日，終於找到了那棵樹。那樹不高，長得也不起眼，沒人知道它叫什麽名字，孟留夷後來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做回生樹。

葉子原本並沒有氣味，但在經過日曬、木炭烘烤後，便有了清香。孟留夷猜測或許這經過烘烤的葉子便是當年那戶人家免於疫病的原因，也正是醫治疫病的良藥。

孟留夷將這個猜想告訴了上官鳳，並立即著手制藥。後來，感染的族人在喝過湯藥後，逐漸康覆，證明他的猜測是正確的。他真的找到了醫治疫病的方法，就是回生樹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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