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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暮不夜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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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暮不夜歸

大豫軍隊的進攻從早晨一直持續到日落,殘陽如血,照著一片血海屍地。這是半個月以來,大豫對若木發動的最大一次戰役,和之前那些幾百人在城外發動的騷擾迥然不同,大豫這次出動了將近萬人,而若木所有的兵力加在一起也不過七千,木遠風幾乎用了所有的兵力才勉強將大豫的軍隊阻擋在城外三十裏處,死傷的族人亦超過半數。

朝行出攻,暮不夜歸。

木遠風拖著一身殘破的鎧甲,站在硝煙之中,雙眼布滿血絲,透出殺戮過後的疲憊與蒼涼。他的族人,他的戰士,倒在了他的身旁,夕陽的餘暉照在他們冰涼的軀體上,像是他們留在人間的最後榮光。風吹過這片荒漠,他似乎聽到了每一粒沙的哀鳴,這些哀鳴和人的嗚咽哭泣交織在一起,成為這茫茫荒漠上的一曲無盡悲歌。

“遠風。”蕭落英在身後叫著他的名字。

他緩緩轉過身,看到了一張同他一樣沾滿塵土與血跡的臉。

“青巖已經帶著剩下的族人回族裏休息了,上官將軍帶了一隊人過來清理戰場,他們會把族人的屍體運回去。小孟和老族長召集了族裏的婦人和年輕女子去軍營幫忙醫治受傷的人,我已經調來軍中的另一支隊伍過來守城。”蕭落英語氣沈重地說道,他看出了木遠風眼中的悲傷,於心不忍卻還是繼續道:“這次進攻,大豫那邊同樣傷亡慘重,短時間內他們不會再發起進攻。遠風,我們要趁此時機,商量下一步的謀劃,以備後續之戰。”

不斷有族人從木遠風身邊路過,他能感受到他們目光中飽含的悲傷與憤怒,以及無聲的吶喊。木遠風深吸一口氣,將他的疲憊與沈痛通通收起,眼神中又重新煥發出鬥志和決心,“阿落,走!”說完,他翻身上馬,和蕭落英向著若木的軍營方向奔馳而去。

幾日前,段飛廉和小虎已經悄悄從若木城出發,帶著木遠風的求助信,趕往大明城。如果一切順利,半個月之後,阿依羅的軍隊就會到達若木。木遠風現在要做的,就是在援軍到來時,守住若木城。

他和蕭落英、木青巖、上官鳳商量排兵布陣之事,直到深夜,所有人臉上都已露出了疲憊之色。

木遠風讓木青巖和上官鳳回去休息,自己留守軍營,蕭落英不放心他一人,也留了下來。木遠風走出營帳,擡頭看了一眼夜空,天際深邃,繁星點點,漫漫長夜,不知何時到盡頭。

“阿落,我們去不息泉吧。”木遠風對站在一旁的蕭落英說道。

“嗯?”蕭落英楞了一下。

“我們去不息泉那裏洗個澡去。老爹從前總說,身上洗幹凈了,麻煩也就沒了。”木遠風微微笑著道。

蕭落英看著木遠風笑容中難掩的倦容,心想這或許是此刻唯一能讓木遠風放松的事情了,便欣然答應道:“好!正好我也幾天沒洗了。”

二人脫下戰袍,騎上戰馬,踏著星光,沒多久就到了不息泉那裏。

秋風瑟瑟,滿天星光落在不息泉上,水面泛起層層光輝,搖曳蕩漾,清冷幽靜。

二人將馬拴在一旁,慢慢走到泉水邊上,並肩站著。上一次,他們二人共同來到這裏,還是去年深秋。

“阿落,我記得,上次就是在這裏,你說要和我一起踏遍西北的每一寸土地,去找水源。”木遠風看著面前靜靜流淌的不息泉說道。

“是,和你一起,不論生死。”蕭落英道。那時,他還不知曉木遠風的真正心意,僅僅憑著自己的一腔情意,就應下了這個承諾,哪怕再一次遭受背叛和拋棄,他都認了。可後來發生的一些事,令他感受到了木遠風的真情實意,不免為自己當時應下承諾而感到慶幸。若錯過木遠風,他將抱憾終生。

木遠風對蕭落英道:“阿落,謝謝你!”

“謝我什麽?”蕭落英微微笑著問。

木遠風湊近了他道:“謝謝你始終陪在我的身邊,沒有離開。陪我去西北的盡頭,陪我守著若木。”

“我們之間說什麽謝。”蕭落英道,“能遇到你,才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幸運。要是不能陪著你做這些事,我會抱憾終身的。”

木遠風心中感動,道:“阿落,你知道嗎?其實我很害怕你會離開我,就像大哥一樣,在我什麽都沒準備的時候,就從我的世界裏消失了。”

這是蕭落英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木遠風內心的脆弱,木天雲的死對他來說,始終是永遠無法彌合的傷痛,他害怕有一天命運讓他重蹈覆轍。

蕭落英不知如何安慰木遠風,他以一種近乎承諾的口吻說道:“這輩子,我會竭盡所能陪在你身邊,除非你放棄我,否則我絕不會離開你。”

“不會,我永遠不會放棄你,你是我的。”木遠風緊緊握著蕭落英的手道。在戰場上,他是少族長,是所有人的領袖,他不允許自己有一絲的脆弱,唯有在蕭落英面前,他才敢讓自己稍稍放縱一下。

“阿落,為什麽要有戰爭?”木遠風看著面前的不息泉忽然問道。

其實,木遠風不像是在問他,更像是一種感嘆,蕭落英還是回答道:“為了豫泉,為了這西北的每一處水源。”

“為了一片水源,不惜發動戰爭,讓所有人的生命都陷入危險之中,這樣對嗎?”木遠風問。

蕭落英輕嘆一聲,道:“在那些人眼裏,水就是他們的命,為了活命,沒有什麽對不對的。”

“那你會嗎?”木遠風問。

蕭落英回想到往事,對他道:“曾經有人問過我類似的話,一碗水只夠一個人喝,問我會如何選?”

“你怎麽選?”

“我不會為了這碗水殺人,但我也不想死,我會選擇走,去找活下去的希望。”蕭落英道。

“阿落,我和你會做同樣的選擇。”木遠風道。

“我知道。”蕭落英道,“你絕不會像他們那樣,你千辛萬苦去到極北之地,就是為了找水源,想要從根本上解決西北的問題。”

“我這次回來,本想帶上族人,去完成通天王的未竟之事。可還沒來得及做這些,就已經有人開始覬覦若木的不息泉了。”木遠風的語氣裏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

“那你還要繼續嗎?在戰爭結束後,帶領族人去天昆山?如果某天,我們真的挖開了天昆山,水會流遍西北的每一寸土地,它們會流經大盜所在的荒漠,流經大豫所在的那片土地。”蕭落英問。

“會。”木遠風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為什麽?”這個答案並沒有出乎蕭落英的意料,但他還是想聽木遠風說,這個和他一樣傻的人,比他更熱愛生命,熱愛這片土地。

“就是因為沒有水,才會有戰爭,我的族人才會流血和犧牲。就算這次打贏了大豫,又怎麽樣?以後是不是還會有別的人來打我們,搶我們的水?這樣的戰爭又要經歷多少次才算完?大豫的泉水會幹涸,不息泉就不會嗎?沒了不息泉,我們又該怎麽辦?”木遠風深深地嘆了口氣,“阿落,我相信通天王的故事,那是西北所有人的希望所在!我要竭盡所能,去挖開天昆山,這是改變西北命運的唯一辦法,也是改變我們自身命運的唯一辦法。我要拯救的不只是若木,而是所有人,只有所有人都得救,西北才能迎來真正的和平。”

木遠風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蕭落英相信這些話存在於他腦中必定已經很久很久,也許他曾經猶豫過,掙紮過,放棄過,但最後,他仍然選擇拯救所有人,這不是一時沖動和熱血,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後做出的鄭重抉擇。此刻在蕭落英眼中,木遠風已然是這人間最勇敢,最堅毅,最高尚之人。

何其有幸,自己能與他並肩而立!

“你要做的就是我要做的,不管最後有多少人跟隨你,我永遠都會站在你身旁!”蕭落英說話的語氣和他的眼神一樣堅定。

木遠風溫柔地看著他,輕撫著他的臉龐道:“我的阿落從不輕易承諾,一旦承諾,就絕不會食言。”他又道:“阿落,我相信在這片大地上曾經存在過神,不,我相信他或者他們依然存在。神在看著我們,看著我們做出選擇!你相信嗎,我曾看到過神,就在夢裏!”

蕭落英擡頭望向夜空,星辰閃爍,如神低語,他虔誠地說道:“我相信。”

“走,下水去!”木遠風拉著蕭落英跑向不息泉,二人脫了衣服,入到水中。泉水有些涼,蕭落英不禁打了個哆嗦。但很快,身體便適應了這泉水的溫度,沒有了冷的感覺,反而漸漸激發起體內的熱氣。

木遠風此刻正背對著他,忽然這人一頭紮進泉水裏,又猛地挺起身體,泉水嘩啦啦地順著他挺拔的身軀和勁瘦的曲線緩緩流淌下來,整個人如同沐浴在星光之下,渾身散發著光芒。

蕭落英竟一時看呆了,木遠風轉過身來,便看到他一幅木然到有些癡迷的神情。

木遠風叫了一聲阿落,趟過水向他走來。蕭落英這才回過神,自知有些失態,便低下頭,隨意撲騰著水。

“阿落,你在幹嘛呢?”木遠風問。

“洗澡。”蕭落英甩了甩臉上的水回答道。

“我們比一比誰游得快?”木遠風忽然說道。

“啊?”蕭落英一楞。

木遠風指著泉水一頭,道:“我們倆比賽,看誰先游到泉水中央,怎麽樣?”說著,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

蕭落英被這笑容一激,高聲道:“好!我可不會輸給你!”說完,便一頭紮進水裏,朝前方游去,木遠風緊跟著也游了出去。

二人時而並駕齊驅,時而你追我趕,劈波斬浪,奮勇前進,身後水花泛起層層泡沫,破碎又聚合。族人和軍營漸漸遠離,塵世的喧囂和戰爭的煙火也被短暫地拋卻。這一刻,他們自由地徜徉於天地之間,水之溫柔,之猛烈,之浩蕩,他們全盤接受,悉數沈溺。

最後還是木遠風比蕭落英先到一步,其實也就差了一個手臂的距離。

“哈,阿落,你輸了!”木遠風在水中喘著氣道。

蕭落英起伏著胸膛道:“輸就輸了,你想怎樣!”蕭落英想起從前二人比賽割黍子時,也輸給了木遠風。不過,輸給木遠風,也不算丟臉,畢竟是比他還要強大的人,他心道。

木遠風忽然靠了過來,雙手撫上蕭落英微微起伏的胸膛,令他忽然呼吸一滯。只聽木遠風貼著他的臉龐道:“阿落,輸了可是要受罰的!”他聞著木遠風的氣息,像是被燙到了一般,不自覺地想要逃離。不過,木遠風一點機會都沒給他,反而雙手緊緊抱住他,將他禁錮在自己的胸前。

“少族長,你想怎麽樣?”蕭落英也不躲了,眉眼一挑問道。

他的發上滴著水,嘴唇微張,眉目含情,加上一張俊秀清冷的臉,說一句人間絕色也不為過。

木遠風早已看得入了迷,失了分寸,冰涼的泉水也因情欲變得溫熱,直至翻騰滾燙。

他將雙唇貼在蕭落英的唇上,輕聲地卻極其煽情地說道:“那次在水下,我聽到了你在叫我。再叫我一次,阿落。”

蕭落英順從地叫著他的名字,一遍,兩遍……是呼喚,也是誘惑,是溫柔的守護,也是決絕的占有。

木遠風再也忍受不住,狠狠地吻上蕭落英的雙唇,二人呼吸漸漸淩亂。

“這就算受罰了?”蕭落英舔著嘴唇問道。

木遠風看著他,明亮的雙眸裏像是燒著兩團火。

“還不夠。”

說著,木遠風忽然將蕭落英拉入水下,緊緊吻住他的雙唇,呼吸與共,肌膚相抵,把最隱匿的秘密交給對方,任其窺探和占有,靈肉相纏,連水面泛起的漣漪都帶著一絲絲的旖旎和夢幻。

也不知過了多久,二人相擁著破水而出,彼此胸膛起伏,氣息滾燙。

蕭落英掬起雙手遞到木遠風面前,星光倒映在他掌中:“看到了嗎?我的手裏有星光,全都送給你!”

木遠風笑著道:“你就是我的星光!”

說著,他將蕭落英再次緊緊地擁入懷中,神情之其鄭重,目光之虔誠,此生只為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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