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顛倒癡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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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顛倒癡狂（二）
晚間的風自窗口徐徐吹入，屋檐的風鈴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繪著蓮花圖案的屏風後面，是一張寬大的床榻，上面躺著的僧人忽然微微動了動眼皮。他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空空的屋頂，他又微微轉頭看了看四周，離床榻不遠處擺放著一面屏風，上面畫著一朵朵盛開的蓮花，屏風後面似有人影晃動。僧人剛剛醒來，有些恍惚，一時竟記不得自己是誰，又怎麽會躺在這裏？但這種恍惚很快就被身體上的疼痛所驅散，死氣沈沈的街巷、賣身的窮苦百姓、散發惡臭的推屍車、惡狠狠的士兵、豫泉邊上的石像……無一不清晰地在閃現在他腦海中，令他幾乎頭痛欲裂。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發現渾身痛得使不出一點力氣，只能拼命地扯著身上蓋的那層薄衾。
床榻發出的聲響還是驚動了這房間的其他人。
一個婢女匆匆從屏風後走了過來，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而後恭敬地對他說道：“國師，您終於醒了，我去叫大夫來。”
“等等！”他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沙啞得很，“這是哪裏？”
婢女回答：“這是丞相府的客房。”
“丞相……”他想起來了，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見到的人是石決明，“他在哪裏？我要見他。”
女婢女露出為難的神情，說道：“丞相這幾日不在府內。”
“那他何時回來？”他問。
“這……奴婢不知。丞相有令，命我們好生照顧國師，直到丞相歸來。”那婢女說道。
那婢女見他不再問話，便轉身叫人去喊大夫。
沒多久，一個大夫便到了他的屋子，那大夫先是搭了下他的脈，又細細檢查了一遍他身上的傷，對他道；“國師，您受的傷有些重，這段時日不宜走動，最好臥床休息，氣血也有些郁結，要少思慮，放寬心胸。我給您開了外敷和內服的藥，請國師按時服藥。”那大夫又對一旁的婢女吩咐了一番才離去。
他始終未發一言，好像這肉體凡胎與他無關一般，只是在那名婢女向他告退時，他才開口問了一句：“我何時能離開這裏？”
那婢女微微一楞，回答道：“回國師，丞相有令，在他回來之前，您都不能離開這裏。”
他垂了下眼眸，發出一聲嘆息，而後便再次沈默了。
空山見到石決明已經是醒來後第五日的事了。幾日來，在湯藥的作用下，他身上的傷正在慢慢好轉，在侍女的攙扶下，也能下床走動走動，但也僅限於這處院子。他心裏清楚，石決明又將他囚禁了起來，但這次已經不需要大費周章地替他假造一個世間了。在走出無量禪寺看到了真實的大豫後，如今的他反而感受到了一種平靜，也許是因為心中長久以來的不安和懷疑消失了。
身在丞相府的他，雖然眼前再也不見那悲慘人間，但他已經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究竟身處於一個怎樣的世界——草木荒涼，人間衰絕。
這一日，空山喝過藥，便讓侍女都退下了。他看了看這間屋子，案桌、書架、茶幾、椅子、香爐，這些擺設幾乎和他住的禪房一模一樣，就連書架上放的經書，也是他常看的那幾本。茶幾上放的也是他平日最常喝的菩提茶。這些他早在前幾日下來走動的時候便發現了。他不明白的是，石決明為何要做這些事？他不過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僧人罷了，何必要為他費盡心思。空山皺著眉頭，心底泛起一陣又一陣的波瀾。
忽然，門開了。他以為是侍女進來了，誰料，他一回頭看見的竟是石決明。幾縷陽光打在那人高大的身軀上，風塵仆仆，一臉風霜，在見到他的一瞬間，那雙眼眸迅速褪去了寒意，溫柔如水波泛起的漣漪在其中蔓延。
石決明沒有猶豫地踏進了這間屋子，走到了空山的面前。
“空山，我前兩日就接到俯中的消息，說你醒了。我一回來，便來看你了，你好嗎？”石決明問道，看著面色依然蒼白的空山，他忍不住擡起了手。
空山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在最初知道石決明欺騙他的時候，他恨不得立刻沖到他的面前大聲質問他，但此刻見到那人憔悴的面容和眼中的關切時，滿腔的憤恨竟忽然像被什麽束縛住了一般，令他發洩不得。他沒想過，自己竟然還能如此平靜地面對此人。
“丞相，你打算何時放我離去？”空山問道。現在他只想離開，遠離這個擾了他佛心的人。
石決明的神情一變，透出絲絲寒意，“放你離去？然後呢，你要去哪裏？回無量禪寺嗎？”
“我要去哪裏，與丞相你無關。”空山冷冷地看著石決明說道，從他與石決明相識以來，他從未流露過這般疏離和冷漠的態度。
石決明向他欺身道：“與我無關？從你那天在大雨裏給了我那把傘，從我知道你是孟齊光的那天起，你所有的事便都與我有關！”
空山感到了來自石決明的壓迫，但他沒有後退，道：“當年不過是心有不忍，舉手之勞之事，我從未放在心上，丞相也不必耿耿於懷。你我之間，無恩也無怨。你走你的人間道，我修我的今世禪，你我人佛兩殊，不必再糾纏。”
“無恩無怨，人佛兩殊？”石決明咬牙說道，他的面目變得猙獰，眼神變得兇狠，“我為保你性命，封閉禪寺，欺瞞劉闊，費盡心思為你在這骯臟的塵世造一方琉璃凈土，讓你的僧衣不染一絲塵埃、不沾一滴血汙。看看這偌大的王城，人如行屍走肉，顛倒癡狂，哀鴻遍野。是我，是我替你擋去了所有的陰風晦雨，讓你目見日月高懸，耳聽清風佛音，我為你做盡一切，得到的就是這八個字嗎？無恩無怨，人佛兩殊！？”
他用力地抓起空山的手腕，多年來的隱忍壓抑眼看就要決堤，卻聽空山發出一聲痛吟。他趕緊松了手，歉疚地說道：“對不起，空山……”他再想向前一步，空山卻伸手擋住了他，臉色蒼白地說道：“丞相，你為我造的琉璃世界再幹凈，再美好，它也是假的，而那臟汙不堪的塵世才是真實的。我今世修佛，為的是度脫世人，妖魔亂世，我又豈能獨善其身，自欺欺人？”
“度脫世人？”石決明發出一聲冷笑，“你用什麽度？用經書道義還是用你自己的性命？”
“兩者皆可。”空山神情堅決地說道。
“空山，你還不明白嗎？若經書道義有用，這世間就不會有人和人之間的鬥爭，爾虞我詐，你死我活，為的就是淩駕於他人之上！你的性命在劉闊眼裏，在那些欺辱你的人眼裏，又算得了什麽？不過是螻蟻，不過是草芥。你還不明白嗎？大豫沒有佛，也不需要佛，人們要的只是不擇手段地活下去！”石決明道。
“不！”空山道，“我見過那些在佛前虔誠跪拜的人，只要他們心存一絲向佛之心，我就不會放棄。”
“那你敢不敢跟我賭一賭？”石決明問道。
“賭什麽？”空山問。
“賭這大豫究竟還有多少人信佛。”石決明望了一眼屋外的天色道，“現在是申時，離日落還有一個時辰，你若能在這一個時辰之內，找到一個還信佛的大豫人，我便放你離去，如你所言，從此人佛兩殊。但若你找不到，便要你從此留在我的身邊，直到我死，都不能離開我。”
“我怎知丞相你會不會又用些什麽手段。”空山無不懷疑地看向石決明。
石決明淒涼一笑，道：“我根本不必用什麽手段，因為我早已知曉結果。”隨即，他一手指天，“我可以對天發誓，我若用了什麽手段阻撓你，便讓我受天打雷劈之刑，死無葬身之地！”
空山聽他發出如此狠毒的誓言，心中一驚，道：“好，那我便與你打這個賭，但願丞相莫要食言！”
“我絕不食言，但你也要願賭服輸。”石決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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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的風自窗口徐徐吹入，屋檐的風鈴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繪著蓮花圖案的屏風後面，是一張寬大的床榻，上面躺著的僧人忽然微微動了動眼皮。他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空空的屋頂，他又微微轉頭看了看四周，離床榻不遠處擺放著一面屏風，上面畫著一朵朵盛開的蓮花，屏風後面似有人影晃動。僧人剛剛醒來，有些恍惚，一時竟記不得自己是誰，又怎麽會躺在這裏？但這種恍惚很快就被身體上的疼痛所驅散，死氣沈沈的街巷、賣身的窮苦百姓、散發惡臭的推屍車、惡狠狠的士兵、豫泉邊上的石像……無一不清晰地在閃現在他腦海中，令他幾乎頭痛欲裂。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發現渾身痛得使不出一點力氣，只能拼命地扯著身上蓋的那層薄衾。
床榻發出的聲響還是驚動了這房間的其他人。
一個婢女匆匆從屏風後走了過來，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而後恭敬地對他說道：“國師，您終於醒了，我去叫大夫來。”
“等等！”他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沙啞得很，“這是哪裏？”
婢女回答：“這是丞相府的客房。”
“丞相……”他想起來了，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見到的人是石決明，“他在哪裏？我要見他。”
女婢女露出為難的神情，說道：“丞相這幾日不在府內。”
“那他何時回來？”他問。
“這……奴婢不知。丞相有令，命我們好生照顧國師，直到丞相歸來。”那婢女說道。
那婢女見他不再問話，便轉身叫人去喊大夫。
沒多久，一個大夫便到了他的屋子，那大夫先是搭了下他的脈，又細細檢查了一遍他身上的傷，對他道；“國師，您受的傷有些重，這段時日不宜走動，最好臥床休息，氣血也有些郁結，要少思慮，放寬心胸。我給您開了外敷和內服的藥，請國師按時服藥。”那大夫又對一旁的婢女吩咐了一番才離去。
他始終未發一言，好像這肉體凡胎與他無關一般，只是在那名婢女向他告退時，他才開口問了一句：“我何時能離開這裏？”
那婢女微微一楞，回答道：“回國師，丞相有令，在他回來之前，您都不能離開這裏。”
他垂了下眼眸，發出一聲嘆息，而後便再次沈默了。
空山見到石決明已經是醒來後第五日的事了。幾日來，在湯藥的作用下，他身上的傷正在慢慢好轉，在侍女的攙扶下，也能下床走動走動，但也僅限於這處院子。他心裏清楚，石決明又將他囚禁了起來，但這次已經不需要大費周章地替他假造一個世間了。在走出無量禪寺看到了真實的大豫後，如今的他反而感受到了一種平靜，也許是因為心中長久以來的不安和懷疑消失了。
身在丞相府的他，雖然眼前再也不見那悲慘人間，但他已經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究竟身處於一個怎樣的世界——草木荒涼，人間衰絕。
這一日，空山喝過藥，便讓侍女都退下了。他看了看這間屋子，案桌、書架、茶幾、椅子、香爐，這些擺設幾乎和他住的禪房一模一樣，就連書架上放的經書，也是他常看的那幾本。茶幾上放的也是他平日最常喝的菩提茶。這些他早在前幾日下來走動的時候便發現了。他不明白的是，石決明為何要做這些事？他不過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僧人罷了，何必要為他費盡心思。空山皺著眉頭，心底泛起一陣又一陣的波瀾。
忽然，門開了。他以為是侍女進來了，誰料，他一回頭看見的竟是石決明。幾縷陽光打在那人高大的身軀上，風塵仆仆，一臉風霜，在見到他的一瞬間，那雙眼眸迅速褪去了寒意，溫柔如水波泛起的漣漪在其中蔓延。
石決明沒有猶豫地踏進了這間屋子，走到了空山的面前。
“空山，我前兩日就接到俯中的消息，說你醒了。我一回來，便來看你了，你好嗎？”石決明問道，看著面色依然蒼白的空山，他忍不住擡起了手。
空山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在最初知道石決明欺騙他的時候，他恨不得立刻沖到他的面前大聲質問他，但此刻見到那人憔悴的面容和眼中的關切時，滿腔的憤恨竟忽然像被什麽束縛住了一般，令他發洩不得。他沒想過，自己竟然還能如此平靜地面對此人。
“丞相，你打算何時放我離去？”空山問道。現在他只想離開，遠離這個擾了他佛心的人。
石決明的神情一變，透出絲絲寒意，“放你離去？然後呢，你要去哪裏？回無量禪寺嗎？”
“我要去哪裏，與丞相你無關。”空山冷冷地看著石決明說道，從他與石決明相識以來，他從未流露過這般疏離和冷漠的態度。
石決明向他欺身道：“與我無關？從你那天在大雨裏給了我那把傘，從我知道你是孟齊光的那天起，你所有的事便都與我有關！”
空山感到了來自石決明的壓迫，但他沒有後退，道：“當年不過是心有不忍，舉手之勞之事，我從未放在心上，丞相也不必耿耿於懷。你我之間，無恩也無怨。你走你的人間道，我修我的今世禪，你我人佛兩殊，不必再糾纏。”
“無恩無怨，人佛兩殊？”石決明咬牙說道，他的面目變得猙獰，眼神變得兇狠，“我為保你性命，封閉禪寺，欺瞞劉闊，費盡心思為你在這骯臟的塵世造一方琉璃凈土，讓你的僧衣不染一絲塵埃、不沾一滴血汙。看看這偌大的王城，人如行屍走肉，顛倒癡狂，哀鴻遍野。是我，是我替你擋去了所有的陰風晦雨，讓你目見日月高懸，耳聽清風佛音，我為你做盡一切，得到的就是這八個字嗎？無恩無怨，人佛兩殊！？”
他用力地抓起空山的手腕，多年來的隱忍壓抑眼看就要決堤，卻聽空山發出一聲痛吟。他趕緊松了手，歉疚地說道：“對不起，空山……”他再想向前一步，空山卻伸手擋住了他，臉色蒼白地說道：“丞相，你為我造的琉璃世界再幹凈，再美好，它也是假的，而那臟汙不堪的塵世才是真實的。我今世修佛，為的是度脫世人，妖魔亂世，我又豈能獨善其身，自欺欺人？”
“度脫世人？”石決明發出一聲冷笑，“你用什麽度？用經書道義還是用你自己的性命？”
“兩者皆可。”空山神情堅決地說道。
“空山，你還不明白嗎？若經書道義有用，這世間就不會有人和人之間的鬥爭，爾虞我詐，你死我活，為的就是淩駕於他人之上！你的性命在劉闊眼裏，在那些欺辱你的人眼裏，又算得了什麽？不過是螻蟻，不過是草芥。你還不明白嗎？大豫沒有佛，也不需要佛，人們要的只是不擇手段地活下去！”石決明道。
“不！”空山道，“我見過那些在佛前虔誠跪拜的人，只要他們心存一絲向佛之心，我就不會放棄。”
“那你敢不敢跟我賭一賭？”石決明問道。
“賭什麽？”空山問。
“賭這大豫究竟還有多少人信佛。”石決明望了一眼屋外的天色道，“現在是申時，離日落還有一個時辰，你若能在這一個時辰之內，找到一個還信佛的大豫人，我便放你離去，如你所言，從此人佛兩殊。但若你找不到，便要你從此留在我的身邊，直到我死，都不能離開我。”
“我怎知丞相你會不會又用些什麽手段。”空山無不懷疑地看向石決明。
石決明淒涼一笑，道：“我根本不必用什麽手段，因為我早已知曉結果。”隨即，他一手指天，“我可以對天發誓，我若用了什麽手段阻撓你，便讓我受天打雷劈之刑，死無葬身之地！”
空山聽他發出如此狠毒的誓言，心中一驚，道：“好，那我便與你打這個賭，但願丞相莫要食言！”
“我絕不食言，但你也要願賭服輸。”石決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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