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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茶香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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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茶香惑心

第三十九章  茶香惑心

一盞燈火引路,一路走過幽深寂靜的小徑,石決明在一座禪房前停了下來。昏黃的燭火從紙窗裏透出來,柔和的光線勾勒出一個伏案正坐的人影。

在一片安寧中,石決明輕輕叩響了禪房的門。

他等了一會兒,聽到屋裏的人站了起來,將手中的筆輕輕地被擱在筆架上,從容地走到門口。

“吱”一聲,門開了。

那人披著一件月白色僧袍,帶著一絲的驚訝出現在他面前。那張素靜到近乎聖潔的臉,和他心中念著的終於重合在了一起。

此刻,思念不再虛無縹緲,而是盡在眼前,觸手可及。石決明露出了一個真誠的笑容,溫柔地喚道:“空山。”

空山見到石決明,有些驚訝道:“丞相,是你?”因為石決明離他很近,他聞到了這人身上一股濃郁的酒味,但這人的眼神仍舊是清明的。

“你喝酒了?”空山問道。

“嗯。”石決明點點頭,“今日城主在迦陵宮裏設了宴席,這酒啊,喝得我頭有些疼,就想到你這裏討一杯茶解酒。我是不是打擾你休息了?”說著,身體便微微往後退了一些。

石決明提著一盞燈籠,昏暗的燈光將平日那張冷峻的臉映得有些黯淡,清明的眼神裏透出一股深深的疲倦。這樣的石決明是空山從未見過的,看起來像一個在深夜裏徘徊的孤客。

空山於心不忍道:“進來吧,丞相。我恰巧也沒休息。”

石決明本已黯淡的神情一下又亮了起來,他輕聲說道:“那就打擾了。”

進屋後,石決明自己靠著桌邊坐了下來,低頭扶額。空山點起桌上的紅泥小火爐,水汽氤氳,屋子裏漸漸升起了暖意。

石決明看到他身後的案桌上,整齊地擺放著一些經書,紙上的墨跡還未幹透。

“都這麽晚了,你還在抄寫佛經嗎?”石決明問道。他的佛不知疲倦地日夜抄寫經書,眼底發青,明明已經疲憊不堪,卻始終甘之如飴。

“原本也打算休息了,後來又抄了一會兒,不知不覺便到了這時候了。”空山道,“抄經書,本就能讓人摒除雜念,心無旁騖,倒也不覺得累。何況,我這經書是為大豫城百姓祈福,更應心誠意敬。”

在與世隔絕的無量禪寺裏,空山不知道在大豫城的地下,已經埋葬了數不清的屍體,也不知道人們要付出一兩金才能喝上一鬥水,更不知道爐火上的豫泉水曾浸染了屍體的惡臭。人們互相憎惡,彼此怨恨,每個人都想拉著別人一起下地獄。這世道和這豫泉一樣,都已經臟了,如泡在汙泥裏,再也澄澈不了。

唯有他,一顆琉璃心,依舊晶瑩剔透。

石決明微微嘆了口氣,空山未聞。

“別太累了,空山,經書可以慢慢抄。”他溫柔地說道。

空山點點頭,道:“多謝丞相關心。”他拿起爐上的茶壺,倒了一杯遞給石決明,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石決明拿起茶杯,輕輕地聞了聞,菩提茶的香氣沁入心脾,淺淺啜上一口,如微風拂面,令他心暢神神愉。

他有些饜足地說道:“山珍海味,美酒佳肴,不若空山你的一杯清茶。”

空山聞言,笑道:“不過是一杯清茶,丞相謬讚了。”

石決明搖搖頭,道:“不,這杯清茶是空山你親手為我煮的。這世上,也唯有你對我無所求。”

石決明的眼神很真誠,空山雖潛心修佛,卻也非草木,“丞相,你我君子之交,自然是淡如水。我對你無求,你不也如此?”

“我對你無求?”石決明反問道。

空山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他怎麽會知道眼前的這位“君子”其實是個手段殘酷,狠厲無情之人,溫柔和仁慈也只獨獨給他而已。

石決明對他絕不是無所求,恰恰相反,此生最深的執念莫過於他。一顆狼子野心被他好好地藏在溫潤如玉的外表之下,直等有朝一日,那人心甘情願地落入他的口腹之中,從此,黃泉碧落沈浮與共。

“這世上,多是落井下石之人,雪中送炭的,又能有多少。空山,我並非對你無所求。那年,在那場大雨中,只有你對肯看我一眼,給了我一把傘。 ”石決明道。

“丞相,我說過,舉手之勞,不必一直掛在心上。”空山道。

“不,空山,我永遠都會記得。所以,我對你所求的,就是今後無論風雨如何,你都能陪著我。”石決明看著空山,虔誠而又蠱惑般地問道:“你願意嗎?”

那雙深邃的眼眸底下藏著深深的愛欲和占有,但因為隱忍,空山只看到了一個曾經遭受世間冷漠之人的楚楚可憐,而這種楚楚可憐在寂靜如斯的深夜裏更能讓人心生憐憫。

那人便這樣引著空山慢慢踏入他的陷阱。

空山道:“好。”

石決明笑了。

若問這世上什麽樣的承諾最珍貴,那無疑是一個守信之人的承諾。

石決明問空山正在抄哪本經書,空山便與他談論了一會兒佛理,說道“一切世間山河大地,生死涅槃,皆即狂勞,顛倒華相”時,見石決明一手扶額,雙目已經閉上,便停了下來。空山本想叫醒石決明,但見他睡得深沈,便起身找來一件僧袍披在了他的身上,自己則又回到了案桌前繼續抄寫經書。

石決明醒來時,天已蒙蒙亮,他挺了挺身,一件僧袍從他肩頭滑落。他輕輕地抓住了僧袍,桌上的紅泥小火爐已經滅了,兩杯清茶仍舊放在原處。他看了眼屋子,看到了伏在桌前的僧人。他拿著僧袍走了過去,將它小心地蓋在空山身上,又輕輕吹滅了桌上的燭火。

微光透過窗戶紙照在那張清冷的面容上,闔上的眉眼比往日更顯柔和,單薄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石決明伸出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拂過空山的眉眼,動作虔誠如同信徒頂禮膜拜,神情貪婪如同狂徒褻瀆神佛。

石決明走了出去,輕輕地關上了房門。寺院的鐘聲響起,肅穆而悠遠,隔著一重朦朧的天光,猶如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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