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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僧人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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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僧人之言

第十八章  僧人之言

一面鳳凰涅槃的屏風前,坐在紫檀木矮幾後頭的人,一身秀金華服鋪地,正面色陰沈地看著前面站的人。此人便是主宰大豫城的城主劉闊,五年前靠著殘殺手足,在石決明和一幫心腹的輔佐下,從其父親手中接過大豫城的統治權,成為最新一任城主,幾日前剛在這座迦淩宮中大擺宴席,慶賀自己的四十生辰。昨日,一封由無量禪寺國師空山親書的信函被呈送到他面前,惹得這位喜怒無常的城主大發雷霆。

站在面前的人,身著墨綠官袍,頭頂白玉冠,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半是嚴肅半是敬畏,不知城府幾何。

石決明一動不動地站在這大殿裏已有半炷香的時間,但劉闊從他進來後便未發一言,只是讓他站著。

石決明得到的消息還是晚了。昨天深夜,他安插在劉闊身邊的侍從傳來消息,國師空山手書了一份信函直接由祭天府呈送給城主劉闊,劉闊看後大怒,將一壺酒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因無量禪寺為由劉氏家族親管,不在丞相管轄之下,故空山的這封信函他未曾看見。他本想親自去一趟無量禪寺,誰知還未出丞相府,便被劉闊差來的人請進了迦淩宮。

石決明深谙這位城主的脾性,貪婪暴虐、喜怒無常。也正是因為這一點,石決明才會選擇他,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從別人手中搶過東西。果不然,劉闊坐上了城主的寶座,也將他奉為百官之首。但他一直清楚,劉闊是個危險的人,一旦自己威脅到這個人,必定會招來殺身之禍。

石決明看似一無所知的樣子,低著頭,絲毫未露半分情緒。

劉闊哼了一聲,拿起矮幾上的信函朝石決明狠狠甩去。信函打到石決明的臉上,他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如果剛才劉闊扔過來的是一個酒杯,他早已頭破血流了。

“撿起來,看看。”劉闊似乎對他的這種態度很滿意,他喜歡石決明這樣的人,狠厲卻知進退。聽話,這是他用一個人的第一條件。

石決明彎腰撿起了地上的信,看起來是聽從了劉闊的命令,實則他早已用足耐心在等著劉闊開口。心中越是急迫,手中的動作卻越是不急不慢。然而,在看了信的前幾行後,他背上便已冒起一陣冷汗。

空山在給劉闊的信函中這樣寫道:“空山言:承主厚信,降吾以大任,受大豫國師。吾雖愚鈍之資,亦不敢辭命,以弘揚佛法、度濟世人為己任,未敢須臾懈怠。時值寒冬,豫泉冱而生機隱。吾觀今日城中百姓,衣不蔽寒,食不果腹,屍骨棄於野上而難記其數,攜子乞食、易子而食者,佛見之亦側目。吾主寬厚,慈悲之心。空山請言:免泉賦,化寒冰,使城中百姓無論凈穢貴賤,皆可得之。休止開鑿佛像工事,使民以時,而非以石。茲有豫泉,故大豫建城百年而興於西北,然大豫之興,非在一人,而在百姓,非在築像,而在心誠。吾願誦經千遍,願吾主安康,百姓安樂,大豫昌盛不衰。謹拜表以聞。”

石決明不動聲色地看完了這封信,他實在沒有料到空山竟然會如此大膽。

兩個月前,大豫城的上一任國師在圓寂前夕,向劉闊舉薦自己的弟子空山為繼任國師。空山此前因祭天求雨而受眾人推崇,劉闊便親自頒布下政令,任命空山為大豫城新任國師,主持無量禪寺。石決明帶著政令去見空山時,曾讓他切記國師身份,不可做出違逆城主之事。這是他對空山的提醒亦是告誡。

無量禪寺說到底就是劉家人的宗廟,國師最重要的事就是為劉家人念好當世統治的這本經,讓大豫百姓都深信他們劉家人就是佛在大豫城的化身,從而心甘情願被劉家統治。

但如今空山的這封信顯然已經違背了劉闊,他知道劉闊的手段,空山的性命就在此人的一念之間。

他本就不願讓空山做大豫的國師,空山心性純良,和這爾虞我詐的大豫王權根本格格不入,他寧願空山做一輩子的僧人,也不要做什麽高高在上的國師,卷入大豫的是是非非中。可劉闊的決定他無法改變,所以他此前才會特意去提醒空山。

“丞相,如何看這封信?”劉闊的口氣有多真誠,目光就有多冰冷。

石決明看完,將信隨手扔到了地上,隨後坦然地對上劉闊的目光,“空談仁義,徒增城主憂慮罷了。”

“說說看吧。”劉闊道。他要看看石決明對這位新任的國師究竟是個什麽態度。

“城主既然是一城之主,那麽這大豫城所有的人都要聽城主的話,百姓也好、丞相也好、國師也好,都應服從城主的命令,不應對城主的決定有質疑。”石決明道。

“我以為你會替他求情。”劉闊道。

石決明在他身邊放了人,劉闊同樣也派人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城主為何會如此以為?”

石決明的反應很冷靜,倒是讓劉闊有些奇怪了,他問:“我聽聞丞相每月都會邀請空山去你府上講經說法,還聽聞你曾前往孟都尉的府上吊喪,那孟都尉是空山的父親吧。丞相待此人不同啊!”

石決明既然做了這些事,就不怕被劉闊知曉。“城主說得不錯,我確實多次邀請國師為我講經,不過是因為我殺孽太重。聽聞,一個殺孽太重的人若是在活著的時候多念念經,死後也能少受罪。至於吊唁孟都尉,乃是因為空山是未來的國師人選,作為大豫的丞相,吊唁他的父親,於理當去。”

石決明的這番話說得十分坦誠,在劉闊聽來似乎兩人之間確實沒有什麽特殊的交情。

“大豫之興,非在一人,而在百姓,非在築像,而在心誠。你怎麽看這句話?”劉闊問道。

石決明嘴角露出一絲譏笑,道:“無聊至極的話。百姓雖眾,其主君也。如果沒有劉家,就不會有今日的大豫。修築佛像,是功德一件,那些百姓應該感謝城主給他們這樣一個機會,何來怨言?空山只知空談佛理,不懂治世之道,妄議朝政,過矣。”

“那依你看,該如何處置空山?”劉闊問。

石決明看到了劉闊深藏眼的試探,他道:“不若罷了他的國師。空山佛學深厚,但無量禪寺並非只有他一個會念經的僧人,至於祭天求雨,換一個人興許也能行。他冒犯城主,妄議朝政,便殺了他以儆效尤。”

劉闊的目光掃過石決明的臉,似乎在思考他的話。石決明的臉上始終沒什麽波瀾,就像在說一個無關之人,可唯有他自己感覺到一顆心在胸膛裏猛烈地跳著。他說的這些話都是為了消解劉闊對空山的怒氣,他越是無情,劉闊便越滿意。只有劉闊心中的怒氣消了,才會考慮到空山對他的價值。

所以,他說要罷了空山的國師,要殺了空山,因為這些都是劉闊心中想對空山做的。

許久,劉闊才緩緩道:“丞相,空山的國師不能罷。大豫僧人雖多,但像空山這樣的,恐怕找不到第二個。再者,這空山或許真的有什麽神通,若真的殺了他,將來誰為我大豫求雨?”

石決明在心中默默舒了一口氣。

“不過……”劉闊頓了頓,道:“丞相去無量禪寺走一趟吧,該說什麽你應該清楚。”

石決明恰當時機地露出了一絲詫異的神情,隨即道:“清楚,城主。”

“你告訴他,若還有下次,他也就不必再待在無量禪寺了,大豫的地牢裏還有很多惡鬼等著超度。”劉闊說完,便起身走出了迦淩宮。

待劉闊離開後,石決明彎腰將那封信撿了起來,無情冷漠的神情退去,眼眸裏盡是一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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