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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前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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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前塵往事

大豫城四周被一片荒漠包圍,荒漠之中常有強盜出沒,那些強盜游走於西北大地上,時常攻擊王城的邊防,行殺人搶奪之事。那日,他像往常一樣在邊防巡視。夜裏,那群強盜又一次突襲大豫城的邊防,蕭落英與幾十名守城的士兵同那夥強盜展開廝殺,死傷慘烈,而他也是拼盡全力斬殺了那頭目,硬是撐到了援兵到來。這原本是軍功一件,但沒想到最後論功行賞時,他和那些士兵只是得到了一點賞銀,功勞全被另一名參將占了去,那個人不過是在那些強盜被他們剿滅殆盡之際,帶了一隊援軍而已。

那參將他也相識,平日裏與他頗為友善。他一開始也不能相信,便去找了那人,誰知那人一改原先的面目,對著他一頓惡語嘲諷。

“蠢貨!虧你在軍中這麽久了,竟然還像個新兵一樣天真嗎?”那人穿著一身副將的鎧甲,以一副倨傲的神情對他道,“你以為只有戰場上才有你死我亡嗎?這裏,那裏,整個大豫城都是!哪裏不是弱肉強食,陰謀詭計?你要活,要往上爬,要做將軍,就得不折手段,心狠手辣!”

他傷重未愈,被一腳踹倒在地,只覺得狼狽不堪。

那人像看傻子一般看著他,嘲諷道:“你也不想想為什麽那些和你一起的人沒來找我,就偏偏你來找我?因為連他們都看得比你明白!若不是看你還有點用處,你以為平日我會搭理你?還真以為我看得起你嗎!”

“人哪,要有點自知之明!”

“都已經拿了賞錢了,還想怎麽樣啊?對了,再告訴你件事。”那人冷冷笑著,湊到他耳邊輕聲說:“知道我是誰嗎?將軍是我的舅舅。”

看著他驚訝的神情,那人大笑道:“哈哈……我就猜到你不知道,這軍中還有誰不知道!舅舅一直想提拔我,就差一個軍功。”那人重重地拍著他的肩膀,像是感激道:“謝了,蕭校尉!”

那張寫滿嘲諷和得意的臉離他如此之近,他的單純在這種人面前就是個大笑話。那人說得沒錯,他確實傻,確實蠢,不懂爾虞我詐,不懂陰謀手段,更學不會不擇手段。他從地上站起來,沒再說一句話便離開了。後來沒多久,他便主動從軍中退役了,結束了十年的從軍歲月。離開軍營的時候,他只帶了些隨身衣物和攢下來的積蓄,還有一條他在邊地撿回來的狗,阿黃。

一人一狗回到了村裏,原先的二畝地早已長滿野草,他重新收拾了一番,又買來許多種子,打算從此安安心心做個農夫。可沒多久,便發生了豫泉水則下降之事,一時間,人人都跑去搶水。後來,劉家王朝又說打水要交泉稅。住在同村的人,大多都是窮苦百姓,平日靠著幾畝薄地勉強度日,很快就捉襟見肘。他孤家寡人總算好過些,便將金銀散了幫助那些可憐人。但時日一長,便也無能為力了。直到有一天深夜,幾個蒙面人帶著滿滿一大缸水來到他們村,叩響了他的柴門。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些送水的義士。這些義士來自附近幾個村落,而他們的帶頭人便是姚陸離。

姚陸離和他一樣早年當過兵,也是因為在軍中混不下去,便拿了一筆錢回村做了個普通百姓。那人還有個妹妹,兄妹倆相依為命。瀟落英見到姚陸離,感覺像是見到了前半生的自己。後來他便加入了他們,跟著姚陸離做了那不知名的盜泉義士。雖然冒著被砍頭的危險,但瀟落英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快意恩仇。

他骨子裏還是個倔強的人,就算受盡欺辱,也不願成為那個參將口中的人。所以他寧願做個靠天吃飯的農夫,也不願做個靠踐踏他人上位的卑劣之徒。他不是個佛教徒,但仍相信這世間有良善和美好。姚陸離的出現就像黑夜中忽然出現的一顆星星,讓他想要重新仰望頭頂這片天空,讓他覺得這一生就算是被無邊的黑暗籠罩,也依然可以窺見一絲光明。就算這一生只有匆匆二三十載,他也不再是如行屍走肉般地活著了。

姚陸離虛長他三歲,他稱呼他“姚哥”。因為有過共同的經歷,他們很快成為了無話不談的朋友。加入盜泉行動之後,蕭落英才知道原來姚陸離每次都是帶人趁守泉的守衛換班空隙去偷盜泉水,有一次險些被抓。隨著官員加強了守備,他們很久都沒找到下手的機會。

姚陸離為此苦惱不已,況且他的妹妹姚玉心一直患有咳血病,每隔幾日必得用藥。在眾人無計可施之際,瀟落英想出一計,便是冒充丞相府侍衛,“光明正大”去取水。在大豫城,丞相石明決手握重權,是個連城主劉闊都忌憚的人。瀟落英雖沒有攀權附貴之心,但畢竟在軍中十年,多多少少也聽聞了些劉王朝的事。

他對姚陸離說,只要亮出丞相的令牌,那些守衛定會放行,又因為忌憚,反而不會核查他們的真實身份。至於那令牌,他曾有一次在將軍的帳中看見過,令牌中間刻了一個“石”字,那樣子他能記住七八分。

姚陸離當即就同意了他的計劃。他們秘密找了一個鐵匠,偽造了丞相的令牌。之後一年多的時間裏,他們幾人靠著這個法子,騙過了豫泉的守衛,讓那些窮苦百姓總算不至於滴水全無。

他早就料到總有一天他會為此丟了性命,在他進到這間暗無天日的大牢時,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活了。

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他不是佛,卻也對世間生有悲憫之心。

阿爹雖然只是個普通的種地人,卻也告訴過他什麽都要靠自己的雙手去掙,不能做違背良心和不義之事,就好像種地一樣,辛勤耕作,總能有收獲,歪門邪道,不會長久。他這一輩子雖沒風光過,卻也對得起阿爹的教誨,沒行那惡事,做那惡人,來日九泉之下見到阿爹,也能問心無愧。比起很多人不知所謂的一生,他總算活出了一點價值。

沒有了豫泉的大豫城最終也會便成一座地獄,而他不過是早他人一步跨入地獄,早姚陸離一步去地府見閻王。

他心中無由生出一股悲傷來,悲傷中又隱隱帶著一絲慶幸。盜泉行動向來是姚陸離帶頭,但這次行動前夕,姚玉心忽然犯病,姚陸離要為她上山采藥,便讓他帶隊先行。臨行前,

姚陸離說一定會在約定時間趕來豫泉,讓他務必要等。他帶人等在豫泉,姚陸離卻遲遲沒有出現。眼看豫泉守衛即將換班,幾人都覺得時機不可錯過。段飛廉說既然“令牌”在他手中,就算姚陸離不在,他們也能騙過那些守衛得到豫泉水,其餘幾人也紛紛附和。他猶豫了片刻,一想到百姓們都等著活命的水,便決定不再等姚陸離,帶著人走向了豫泉。

沒想到,這也竟成了他們的最後一次。他愧對姚陸離,愧對這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人。姚陸離讓他等,他沒有等。結果害得這些人送了性命。

耳邊隱隱傳來獄卒的腳步聲,他不確定是不是朝他這裏來。

他伸出手往在自己坐著的四周慢慢摸索著,手上的鐵鏈在寂靜的黑暗中發出有些刺耳的摩擦聲。

片刻後,他將一根細長的稻草握在手中。

他出生貧苦,阿爹帶著他艱難度日。小時候見到別人家的孩子手中拿著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他羨慕極了,卻從沒有開口向阿爹討要。有一日,他和阿爹在田間,太陽快要落山時,他坐在地頭呆呆地望著落日的餘暉,暗紅色的天空已隱隱升起幾顆星星,在遙遠的天際閃閃爍爍。

阿爹走到他面前,笑著看著他,他也擡起頭看著阿爹。忽然,從阿爹手中落下一根長長的稻草,末端被折成了一顆星星的樣子。阿爹搖晃了下手中的稻草,星星也跟著飛了起來。他頓時開心起來,伸出手將那根稻草從阿爹手中拿了過來。

原來阿爹用枯黃的稻草編了一顆星星送給他。

阿爹摸著他的頭,一雙渾濁的眼睛中透著慈愛,“阿落,喜歡阿爹送你的星星嗎?”

“嗯,太喜歡了,阿爹!”

年幼的他將那顆星星捧在手心,又學著阿爹的樣子,捏著稻草的另一端,輕輕地晃動起來。

“阿爹,你看!星星飛起來啦!”他開心地對阿爹說著。

窮人的孩子註定命裏不會有太多甜蜜,他們嘗的最多的是命運給他們的苦澀。所以,一點點的饋贈對他們而言都是最珍貴的東西,哪怕這東西不過就是用一根幹枯的稻草做的。

星辰照亮夜空,阿爹送他的星星照亮了他苦澀的幼年。

阿爹也呵呵笑著,瘦弱的身影微微佝僂著,道:“你阿娘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也像你這般開心。”

“阿娘?”他仰著頭問道。雖然沒見過阿娘一眼,但他在心底堅定地認為阿娘是這世上最美麗最溫柔的人。

“阿爹年輕時候很窮,沒有什麽姑娘喜歡我。但你阿娘不一樣,她人長的美,心地也好,那年我也是送了你阿娘這樣一顆星星,她很喜歡,就像阿落你一樣,就這樣我們就在一起了。”阿爹笑著說,但他卻看見阿爹的眼睛有些濕了。

年幼的他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阿爹的悲傷,那悲傷很快便淹沒在無邊的夜色中。

阿爹送給他的星星早就不知到遺落到了哪個角落。瀟落英憑著年幼的記憶,慢慢地將手中的稻草編成了一顆星星。在自己的人生快要走到盡頭時,眼前浮現出阿爹站在田間的佝僂身影,還有充滿著悲傷和遺憾的雙眸。

此刻,他的雙眸中也飽含著悲傷和遺憾,一無所有的阿爹將親手編織的星星送給了阿娘,而他手中的星星卻是再也沒有機會送給他喜歡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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