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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自虐般的自我強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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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自虐般的自我強迫

“為什麽?”半晌的沈默後, 玉泠雪揪著郁青鸞的衣角,小心翼翼的開口。

“嗯?沒有為什麽吧,就是……想見見你的家人, 你在意的人。”郁青鸞總是習慣性說謊。

她意識不到她的隱瞞。

她當然是因為言瀾深那次針對玉泠雪的妹妹, 玉泠雪毅然決然的選擇了妹妹。

心懷芥蒂太久。

卻又見證了玉泠雪的諸多無奈。

她想嘗試著接納玉泠雪重要的人。

或許帶了點自虐般的自我強迫。

又是一輪沈默。

安靜到郁青鸞開始心煩意亂。被掩埋的真實逐漸上浮。

玉泠雪才終於握住郁青鸞的手。

“真的想見她嗎?”她好像把什麽都看明白了。

郁青鸞的謊言,真實的灰色, 難看的陰影。

又好像什麽都不懂,眼裏閃著淚光的歡喜, 幾分期待, 幾分惶恐。

“嗯。”郁青鸞回握,不曾猶豫。

她真的想知道。

為什麽當年玉泠雪選了妹妹。

“那明天你的事處理完, 我帶你見她。”玉泠雪也沒再遲疑。

她也有潛意識的尷尬,總覺得不要讓她們碰在一起。

但郁青鸞說想見見她的家人。

玉泠雪想,她沒有理由拒絕。

她應該很高興的。

她們在一點點滲入彼此的生活。

“不困嗎?”隔會兒,郁青鸞把還在亂動的玉泠雪抱過去。

“睡多了……”玉泠雪勾住她的肩膀, 小狗一樣貼過來亂嗅。

“乖狗。”郁青鸞忍不住這麽喊她。

玉泠雪也不介意, 沖郁青鸞搖起尾巴。

“青鸞青鸞, 你困嗎?”很柔軟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像兔子粉粉糯糯的毛。

“不太。”情緒過激之後,郁青鸞也沒有往日的疲憊。

時差沒倒好的人, 是她。

“那要不要做一點助眠的事?”玉泠雪已經把自己送到郁青鸞懷裏了。

“……那得幾個小時了?”郁青鸞拍拍她的臉,想要拒絕。

“那我跟你……”玉泠雪又想去探。

郁青鸞沈默了一瞬。

那個確實很助眠。舒服了之後會很困。

“一次。”郁青鸞想了想, 定下界限。

“不許多來。我是主人。”她耳根都熱了,被玉泠雪的指尖滑過。

“知道啦。”

“青鸞……”這回玉泠雪會多了。

直把郁青鸞弄得面紅耳赤,忍不住去咬她。

“喜歡你咬我……”

肩膀上的力道更大了點。

* * *

郁青鸞是在奇怪的夢裏醒來的。

她感覺自己被一只巨大的八爪魚勾住了四肢, 手臂快要被吞噬。

郁青鸞驚醒睜眼, 才發現自己的右手被她家小狗死死的抱住。

抱的超級緊。她手臂都有點發麻了。

郁青鸞無語的甩開胳膊上的牛皮糖。

玉泠雪被她一個動作驚醒,慌張的像要掉下懸崖一般抓住她的稻草。

“手麻。”郁青鸞再次把她甩開。

玉泠雪落回床上, 眼角還帶了些水汽,粉紅如芭樂。

郁青鸞要進浴室洗漱了,玉泠雪才趕忙坐上輪椅,朝郁青鸞飛奔而去。

“嗯?你再瞇會兒。我有會才這個點起。”原本郁青鸞都沒想吵醒玉泠雪的。

要不是玉泠雪快把她胳膊擰斷了。

“不要,我想跟你一起吃飯。”玉泠雪按了個按鈕,旁邊多出來一個小的矮水池。

郁青鸞沈默了一瞬。

有錢人的家,還是太超前了。

郁青鸞沒有阻止玉泠雪跟她一起洗漱。

但……

“我上廁所啊。”郁青鸞想把玉泠雪推出去。

“我可以背過去。”玉泠雪不想走。

“……聽話。我又不會從馬桶裏跑路。”似乎從淩晨那會兒開始,玉泠雪的粘人程度就上升了一個高度。

“可是……”

“沒有可是。”郁青鸞閉眼。

洗澡都算了。

上廁所還想跟著她。當她沒脾氣?

“你不聽話嗎?”再睜眼,她的氣場瞬間拔高。

直把玉泠雪嚇了一跳。

“我……那我去門口。”這也是被掌控的一種嗎?

郁青鸞好像她的主.人。

玉泠雪紅著耳朵退了出去。

雖然有些可怕。但也很讓她心跳加速。

只是心底還有些落寞,有些不安。

不過五分鐘。

玉泠雪不斷回頭確認著門有沒有打開,還想聽動靜。

看見郁青鸞出來的那一刻玉泠雪松一大口氣。

眼底都有了些粉淚。

郁青鸞……郁青鸞決定無視她。

約莫是淩晨的後遺癥。放著不管,應該沒問題吧?

玉泠雪果然很乖。吃飯的時候神情已經正常了。

郁青鸞一邊吃一邊處理消息,玉泠雪在旁邊吃成了倉鼠。

郁青鸞回完郵件側頭看一眼,沒忍住,伸手戳過玉泠雪的腮幫子。

那一塊凹下去,完整的一口餃子飛到中間。玉泠雪擡頭,眼裏滿是茫然。

郁青鸞笑出聲。

“從兔子變成倉鼠了?”

玉泠雪急著說話,筷子都放下了。“你更喜歡哪個?”

“都喜歡。你慢慢吃,多吃點。我去旁邊開會。”郁青鸞還沒走出一步,衣角被玉泠雪拉住。

回頭對上玉泠雪滿是水光的眼,郁青鸞沒太明白。

而玉泠雪已經松了手。

好奇怪。

怎麽離開郁青鸞一分鐘,心口就會這麽悶。

玉泠雪埋頭無味的吃著,機械吞咽。

現在她都記得昨夜睜眼時的惶恐。

房屋的空蕩,身側的冰冷,周遭的寂靜。

仿佛她回到了又一個曾經。

無數個夜晚她驚醒時,屋裏都只有她自己。

哭也只能自己哭。笑也只有自己笑。

多出來的那個虛影,只會是她的幻覺,是某種陰影,可怖而誘人,甜美中帶有劇毒。

是郁青鸞的幻象,是死亡的誘惑。

不用哭了。

玉泠雪告誡自己,咬到嘴唇上的肉。

疼痛讓她有一瞬間的失控,眼淚掉進碗裏,把剩下的食物變得同樣鹹澀。

她已經回來了,所以。

從今以後,都不用一個人哭了。

* * *

“今天不是工作日嗎?你妹妹在家?”郁青鸞看了眼日期想,或許是因為寒假?

“我們都是在家學的。”玉泠雪隨意解釋了一句,帶著郁青鸞去了玉簡曦在的房間。

或者稱之為,病房。

“姐姐!”玉簡曦在保姆的懷裏,見門開了,急切的想往門口跑。

“哎喲我的小小姐,跑慢點哦。”保姆甚至捉不到她的影子。

房間裏滿是醫療儀器,玉簡曦熟稔的穿過。

玉泠雪接住撞過來的妹妹。八歲的小姑娘和坐著輪椅的玉泠雪差不多高,直沖沖的撞上玉泠雪的腿後,玉簡曦楞了一下,急忙往後退。

“姐姐怎麽又……”說完玉簡曦捂住了嘴。

“沒事的。”玉泠雪摸過妹妹的頭。

“上次也好了。這次一定也可以的。”她不要後半生都殘著。

那樣是在耽誤郁青鸞。

“嗯一定!姐姐,她是誰?”玉簡曦說著,躲到了玉泠雪身側,看著陌生的郁青鸞。

“我不是跟你說,我今天要帶青鸞姐姐過來嗎?”玉泠雪聲音都放柔和了。

很輕柔的哄著小姑娘。

聽得郁青鸞多少有些悶。

“青鸞姐姐,你好呀。”玉簡曦是知道郁青鸞這個人的。

很早以前就聽玉泠雪提起過。那會兒她還沒學幾個漢字呢,被媽媽姨媽送到姐姐在的楚城時,聽姐姐說過她有一個愛人,叫郁青鸞。

只是後來聽說她們分手了。

似乎,和自己有關系。

“你好。”郁青鸞回過神,跟玉簡曦打了招呼。

玉泠雪的妹妹只有八歲。

三年前便是五歲。小學都沒上的小朋友。

郁青鸞又知道,玉簡曦其實不是玉泠雪的親妹妹,只能算堂妹。

心中多少有些五味雜陳。

郁青鸞緩緩呼出一口氣。

她是來跟玉泠雪的家人相識的。

不是來胡思亂想,處理脾氣的。

況且當年玉泠雪是去救妹妹。是為了一條人命。

郁青鸞收斂那些細碎的不快,太多自私的酸楚,換上一副笑。

只是那份笑容,依舊帶上了些勉強。

“姐姐我餓了。”不過五分鐘,玉簡曦抓住玉泠雪的衣角,看起來還有點緊張。

“可不可以幫我拿點吃的?”

玉泠雪下意識拒絕。

可這是妹妹的請求。

玉泠雪看向郁青鸞。

郁青鸞微微擰著眉頭,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向自己。

玉泠雪抿嘴。“讓梁姨姨幫你……”

玉簡曦趁著郁青鸞不註意,低頭湊到玉泠雪耳畔。

“我想和青鸞姐姐說點悄悄話。”

玉泠雪捏緊輪椅的扶手。“我不能聽嗎?”

玉簡曦搖頭。“悄悄話,姐姐怎麽能聽呢?”

“可是……”

“拜托了,姐姐。”玉簡曦雙手合十。“姐姐在的話,我不太方便說。”

玉泠雪凝視著她。

玉簡曦才八歲。能和郁青鸞有什麽話要說?

自己不在的話,郁青鸞會不會再一次消失在自己的世界裏,就像昨夜那樣。

玉簡曦的雙眼閃著玉泠雪無法拒絕的光。

玉泠雪又想,她對郁青鸞的依賴好像有點不正常。

這是她家。郁青鸞要想走,她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攔不住。

玉泠雪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那你幫我看著青鸞姐姐,別讓她離開我。”

玉簡曦跟玉泠雪拉勾。

玉泠雪又去扯郁青鸞的衣角。

“嗯?”郁青鸞勉強回過神。

“這孩子好像要跟你說悄悄話。”玉泠雪聲音很小。

“我出去十五分鐘,你不要走……”

“嗯。”郁青鸞答應的淡。

等玉泠雪真的離開了,心口那些隱晦的不快被放大了。

她要三催四令,才能把玉泠雪趕出去。

還是因為她要上廁所。

到了玉簡曦,玉泠雪卻能這麽迅速的離開。

她和她妹妹,真的很親近啊。

郁青鸞沒有姐妹,她不明白。

只有舌根的苦澀,叫她想要有些反胃。

“青鸞姐姐。”而玉簡曦十分小大人的站在郁青鸞面前,鄭重其事的跟她彎腰。

“我想跟你道歉。”保姆也被玉簡曦趕走了,現在屋子裏真的只剩郁青鸞和玉簡曦兩個人。

郁青鸞被嚇了一跳。“不是,你做什麽?別這樣快起來。”

不快歸不快,郁青鸞從來沒有想過要八歲的小女孩給她道歉。

更何況,玉簡曦是徹頭徹尾的受害者。

玉簡曦搖頭,死活不肯起,身上那股倔脾氣讓郁青鸞仿佛看見了小時候的玉泠雪。

“青鸞姐姐不接受我的道歉,我就不起。”這狡猾到有些黑的心思,也和玉泠雪很像。

郁青鸞哭笑不得。

她總不可能對一個八歲的小朋友發火。

“你沒有什麽要跟我道歉的啊,哪裏來的不接受。”郁青鸞只得把玉簡曦掰起來。

叫她坐回去。

她聽說玉簡曦身體也不怎麽好。

“可是,是因為我,你才和我姐姐分手。”年幼的玉簡曦不知道太多內幕。

她只希望姐姐能好。

“……不是啊。”郁青鸞說不出心底有多震撼。

難怪。

玉簡曦一定是一個很好的小朋友。

所以玉泠雪才會願意為她付出那麽多。

玉泠雪幫她,是不是也在幫曾經的自己?

郁青鸞的眼神終於柔和。

“真不是。”郁青鸞發出很明顯一聲嘆息。

她和玉泠雪的分手,能怪言瀾深,能怪玉泠雪,能怪她自己。

唯獨不能怪罪生病急需用藥的玉簡曦。

“但是你們還沒有和好。”玉簡曦的思維還是小朋友的簡單。

“和好的話,我應該喊你姐夫人,而不是青鸞姐姐。”也很執拗。

郁青鸞不知道怎麽和玉簡曦解釋。

她和玉泠雪的事,遠沒有那麽簡單。

到現在早就不是愛與不愛的問題。

在相愛之間還有長長的路要走。

況且她並不認為她和玉泠雪很相配。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

見郁青鸞沒有反駁,玉簡曦略微失望。

“姐姐對我一直很好。”她不氣餒,又一次開口。

“好像是因為我們很像,都是弱胎,出生以後都接受了搶救。她說我比她當年更體弱,小時候我根本沒法下床,離不開無菌環境。”

“其實我一直覺得,我是姐姐的拖累。雖然媽媽姨媽很多事都不會說,但我能感覺到。姐姐是因為我,才沒有爭權,怕害了我,才費盡周章的把我接到楚城。後來又因為我,和青鸞姐姐鬧得不開心,分了手。”

這一刻的玉簡曦,看起來脆弱得跟重病奶貓一樣。

在光裏坐著,卻好像躺,靈魂也飛出身體,多病的身體隨時可能破碎。

沒有哪個良心正常的人,會對如此模樣的小孩嚴苛。

人類的本能叫郁青鸞心口一陣柔軟,一陣酸澀。

“我真的很對不起姐姐,她為我做的事太多了。”玉簡曦擦過眼淚,努力保持笑容。

這次該輪到她為玉泠雪做事了。

郁青鸞會認可她的示弱,她的道歉嗎?

哪怕像某種綁架,某種脅迫。

玉簡曦只想姐姐好。

“我也真的很怕姐姐會出事。”她猜,姐姐並沒有給郁青鸞說。

姐姐也是一個很沈悶的人。就像她一樣。

有病痛總是喜歡隱瞞。

甚至察覺不到不適。

甚至……主動創造不適。

她們在出生時被給予死亡,又被愛她們的人搶救回來。

死亡的陰影卻長長久久的陪伴著她們。

讓她們每時每刻,都在追尋那一刻至高無上的痛苦。

快.感。

很少有人會像她們一樣坦蕩,對死亡張開雙臂。

把它寫在書本上,寫在願望瓶裏。

刻在心口,融入骨髓。

她們是被死神接生的孩子,第一聲啼哭是獻給祂的歌。

“她這幾年一直精神狀態不好。之前發瘋過,認不出我,認不出姨媽和媽媽,對著墻又哭又笑,走上天臺在風中一個人舞蹈。”玉簡曦沒有說自.殺這兩個字。

郁青鸞卻聽明白了。

她聽出了幾種意思,不由得看向玉簡曦。

八歲的小孩。跟她演戲,給她一步步設計語言上的圈套,誘惑她,威脅她,跳入名為玉泠雪的海洋。

這是怎樣恐怖的智慧,短短幾句話,她又排練了多久?

玉泠雪知道嗎?

郁青鸞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凝望。

她從玉簡曦的黑眼仁裏看見了深淵。

看見了與她一樣的瑕疵,汙垢。

看見了駭人的死意。

那雙眼,和玉泠雪一模一樣。

郁青鸞腦海裏回蕩起願望瓶裏的那句話。

——【自由或者死亡。總得給我一個。】

她們直面如此恐怖之事的時候,都只有八歲。

……為什麽呢?

郁青鸞低下頭,酸澀在眼眶裏轉圈。

明知道玉簡曦是在用年齡,用受害者脆弱的姿態,綁架她低頭。

明知道玉泠雪在她和玉簡曦之間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後者。

這一刻,郁青鸞卻做不到恨。

那股一直以來支撐她的力氣,在面對死亡的這一刻驟然消失。

她像被抽走支柱的積木塔,搖搖欲墜,即將迎來倒塌。

空缺的那一塊只剩下麻木。

“青鸞姐姐,我求求你。”玉簡曦沒有被她無神的眼嚇退。

“能不能和我姐姐和好?”只要郁青鸞和玉泠雪重新在一起,玉泠雪一定會恢覆三年前的模樣吧?

玉簡曦還記得啊。在楚城,姐姐來看的時候,眼裏帶著光。

是希望的光,未來的光。與死截然相反的光。

玉簡曦想,她們姐妹倆,至少要有一個人脫離與死神共舞的命運吧?

她希望那個人是玉泠雪。

留下更弱的她被死的陰影折磨,就夠了。

郁青鸞嚅動嘴唇,牙齒顫抖,眼淚不斷匯聚在眼眶。

“說什麽呢。簡曦,不要亂說話。”玉泠雪卻在這時打開門,制止了玉簡曦更多的懇求。

如果她早知道玉簡曦是要求郁青鸞這件事……

可是,除了這件事,玉簡曦還會跟郁青鸞說什麽?

你是知道的。玉泠雪輕彈了下妹妹的頭。

是你放任她。玉泠雪垂眸,不敢對上郁青鸞的眼。

“姐……”玉簡曦擰眉,她能感覺到,郁青鸞或許就要答應她了。

為什麽不讓她說完呢?

玉泠雪搖頭,無聲制止。

被綁架來的和好,哪裏是她需要的。

況且,她們明明一切向好。

玉泠雪不希望郁青鸞是因為妹妹的請求,才和自己覆合。

那樣算什麽呢?

她們的感情,只是一句請求就可以改變的嗎?

恐怕會更糟。

郁青鸞望向玉泠雪的制止,紅了眼眶。

她終於明白,玉簡曦抽走的,不是支撐她的支柱。

只是紮在她心上的刺。

現在刺被拔走,留下一個可怖的窟窿。

要開始流血,疼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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