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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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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四伏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厚實,一層層地鋪在街面上、高墻碧瓦上,似乎因為堆得太多,反而給這座城市添了一絲暖意,城中的百姓也有理由走出家門,去街上湊湊佳節的熱鬧。

繁華的上京城向來不缺人,街兩邊的商鋪,路邊雜耍的人更是將這本不寬裕的路面占去大半,此時,人便容易成為靶子。

“小姐,你在哪啊?小姐,小姐。”一位身著墨綠色夾襖的小姑娘正試圖用力推開人群,卻只能無奈地被人流帶走,奮力嘗試過後只得作罷,開始在人群中高呼,希冀自家小姐能聽到。人流散去,依舊沒有回應。終是有人不忍這樣一個小姑娘在這偌大的城裏獨自苦苦尋找,便開口為她提供幫助。

“小姑娘,你家小姐姓甚名誰,穿著如何?你不妨說說看,我們一直在這兒賣貨,興許能幫你打聽打聽。”許是見到了救星,小荷踉蹌地從人群中擠到這位大哥的鋪子前,顧不上喘息,隨便用手抹去臉上的汗,急切地問道:“我家小姐,趙離姜,穿著一件藍色衣裙,裹著黑色披風,大概和我差不多高,大哥,你見過嗎?”

話音剛落,一旁扛著燈籠來的男子便接了話:“小姑娘,今兒上元節,像你家小姐這幅打扮的女子,我剛就看見好幾個,但是個頭不太像,你不如去前街找官大人,讓他們幫你找找,今日街上人多,別被壞人帶走了。”

“對啊,聖上不是特意為上元節增加了巡防嗎?你讓他們幫你找找。”

“要我說,那些官差哪會理會小百姓,看你這打扮許是大戶人家,你就直接告訴他們你家小姐身份,這樣他們興許會幫你。”

“對對對,好主意。”周圍有人附和。

聽到這兒的小荷已顧不上太多,提起裙擺便準備去找巡防守衛,卻被身後的人叫住,“知道怎麽找嗎?”一位身著灰色麻布衣服,頭上戴著黑色毛氈帽的中年男人從掛滿謎語的一面木架後面走出來,擡起手指向正前方,“往前走,到第二個拐彎處,有個“不歸酒樓”,從酒樓在的那個巷口進去,門口有士兵的地方就是,這樣比在街上找巡防士兵更快點。”

“多謝大叔”,來不及道更多感激之語,小荷轉身鉆進了人潮中。

“廢物,都是廢物”,趙士鍇掄直了胳膊,將仆人遞過來的茶盞砸向窗沿,熱茶順著窗邊留下,起初還冒著幾分熱氣,待流至將近地面時,熱氣已經消散,黃綠色的茶水一路下滑,逐漸看不出顏色,淡淡得像幾近幹涸的眼淚。

王彥跪在地上,本該貼合在身上的外衣已滑落到肩下,半散的頭發已支撐不住發簪鋪在肩上,臉上的胭脂已被眼淚沖刷幹凈,讓本就憔悴的她更添一份淒涼。

“老爺”,王彥緩慢擡眼,“洛兒出了這樣的事,本就生命垂危,老爺何至於趕盡殺絕,奪走親生女兒的性命?”

“王彥,你女兒讓老爺連同趙家成為滿京城的笑話,老爺這麽做,是在保全趙家的顏面,是在救她,你非但不感激,怎麽還怪起我們了?”

王彥緩慢轉過頭,看著這位高高在上的趙夫人,趙士鍇的正妻,以賢良為人稱頌的劉文醒,此刻高傲地站在她面前,低垂眼眸俯視著自己,臉上雖無大表情,但眼角因譏笑而帶起的褶皺卻格外的刺眼。

“感激?我女兒遭遇了這種不幸,你們卻還要將我們置於死地,我究竟為何該感激你們?”

“看來老爺平日對你們太過縱容,讓你們忘了規矩。一個女子,上元夜未經允許溜出府本就是罪過,又帶著臟身子回來,玷汙趙家清譽,更讓老爺在官場擡不起頭來,於情於理,都該讓她在那晚便回不來,就算留她一條性命,你又能如何?帶著她一輩子躲在你的小竹園裏不出來嗎?你這當娘的豈會不知,她那種頑劣的性子,不見天日的生活倒不如一死來的痛快。”

似一把滾燙的火,憤怒從心裏向上躥,燒過眉頭,讓王氏蒼白的臉頰有了些許紅暈,但喉嚨也因此被灼燒,讓她心中縱有千百萬個恨,最終只在嘴邊吐出一個“你”字。她將所有規矩拋擲腦後,拔下頭上僅剩的一個發簪刺向劉文醒。繁雜的衣裳令劉文醒邁不開腳步只顧著尖叫,遲緩的躲閃中,發簪劃破了眉眼,不等王彥有下一步動作,反應過來的仆人便將她按倒在地。

見此境況,本來有些許愧疚的趙士鍇立刻挺直腰板,“把這個瘋婦拖下去,找個時間把那個小腌臜東西了了,別拖太久,惹怒了列祖列宗”。言畢,嫌棄地用手揮去並不存在的東西。

王彥絕望地倒在地上,任由仆人拖向後院。與地面的摩擦使身體開始發熱,路上的碎石子依次在她身上留下印跡,但她卻全然感受不到疼痛,沒有痛楚,甚至連悲傷都化為烏有,只剩一具麻木的肉身。曾經,她視為天一樣的人,他的夫君,竟當著她的面,命令家仆給她至今仍處在昏迷中的女兒端去一碗湯藥,結束她僅僅十三歲的生命。她拼盡全力弄灑了藥,可日後有誰還能攔住他們呢?眼角逐漸濕潤,不想被人看見自己的脆弱,王彥闔上雙眼。恍惚中聽見一聲“老爺”。

管家匆忙走進來,“老夫人突然生病,請老爺去一趟老宅。”

趙士鍇從座椅上蹦起,“娘怎麽了,怎麽突然病了?”

“老夫人今日突然暈倒,醒來後,便有些....”

“有些什麽?”

“有些胡言亂語,老爺,您還是快去瞧瞧吧”。

臨近子時,皇宮高墻內的人卻未曾歇息。歷經百年盡顯滄桑的宮殿此刻更添了一絲頹喪。宮內燃燒的蠟燭被風吹得不停搖曳,即使有燈罩阻攔,也止不住地扭動起柔弱的腰肢。正月的風像初入世且狂妄的人,肆無忌憚地持續與堅實的門窗抗衡,夾雜著些許興奮,絲毫不在乎門窗內外憂傷的人。

富麗堂皇的宮殿內,幾位衣著華麗的妃子正埋頭哭泣,宮女、太監們更是恨不得能將頭垂至地上,唯有皇後端坐在床邊,神色肅穆,靜靜地看著龍床上這位奄奄一息的皇帝。他為江山日夜操勞,即便身心俱疲,也依舊神采奕奕,可僅僅三個月,這位天之驕子卻變成這副模樣:高大的身軀已不在,瘦小的身體襯得龍床格外寬大,發黃的面色與滿頭白發競相攀比,似乎要看看誰先喚來黑白無常二侍。

被斷斷續續的哭泣聲擾得不耐煩,這位老皇帝終於睜開眼,用微弱的目光搜尋皇後的身影,繼而擡起骨骼分明的手,握住她因長時間不動而麻木的手,待謝明華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皇帝微微張開口,努力地要訴說什麽。

“皇上”,謝明華俯身輕拍著他的胸脯,安慰道:“已經派於公公去接了,別急啊。”聽罷,皇帝才放心地閉上眼,抿抿雙唇,用些許唾沫來滋潤早已幹裂的嘴唇。

見此狀,一直掩面哭泣的慧貴妃緩緩走上前來,時不時用帕子擦拭已不存在的眼淚,“皇後娘娘不必擔心,皇上自有上天照拂,安心靜養就不會有事,越急反而越容易出亂子呢。”

“慧貴妃這是何意?”謝明華轉過身問道。

“臣妾只是認為,眼下皇上最需靜養,操心皇子進宮之事只會讓皇上一直憂心忡忡,不利於養病。”

“是嗎?你若願意為皇上分憂,不如早點回去歇著,若熬壞了身子,不更令皇上擔心嗎?”

“臣妾擔心皇上,想一直陪在這兒,皇後娘娘不必為我操心,倒是娘娘您,自打皇上病重就服侍於榻前,夜不能寐,再這樣下去會吃不消的,不如先去歇息片刻,皇上就由我來照顧”。說著,伸手準備去攙扶她,卻被徑直甩開。

謝明華站起身,直直地盯著她,“慧貴妃,你想做什麽?”

“砰”,殿門被打開,冷風終於如願以償灌進屋內,隨冷風一同進來的,還有一位身著鎧甲手握長劍的男子,在眾人詫異的註目下走到龍榻前跪下,“父皇,兒臣聽說有人欲加害父皇,特來救駕。”

沒聽到期待中的聲音,老皇帝用力拽著床幃,將頭擡離玉枕幾分,緩慢地轉動眼球。跪在地上的男子擡起頭,淩亂的頭發上沾了些血跡,幾縷頭發散落,與眼角的小傷□□合,有些痛,但他無暇顧忌這些,他滿心歡喜地看著床榻上的人,笑容抑制不住在臉上蕩漾。

老皇帝無奈地瞪大眼睛,滿腔地憤怒還未噴發,雙手就從床幃上滑落。

這位穩坐後宮三十載的女子,面對這種境況,依然泰然自若地整理好衣衫,端坐在床榻上。

“姐姐,”慧貴妃忍住笑意,“看來兩個皇子的性命都沒你這儀態重要啊,百姓都盛讚姐姐是真正的母儀天下,也不知他們吹捧的究竟是姐姐的“母”還是“儀”呢?”

謝明華輕瞥了她一眼,這麽多年了,她還是改不了小人得志的模樣。當然,心裏雖這麽想,開口卻是:“三皇子的成長真是迅速,可真是本宮小瞧了。”

“皇後娘娘,看來您久居宮中孤漏寡聞了,出宮之後我就一直在長大,所以這次皇兄落在我手上,您也沒想到吧?”

“你想做什麽?”

“無他,怕皇後娘娘惦記,帶點東西回來給您瞧瞧。”

一個將士捧著一件紅色衣服走了進來,待一細看,卻不是紅衣而是一件被血染紅的白衣服。

見到這件衣服,謝明華終於卸下了偽裝,她認得這件衣服,文律通離開京城時,自己親手為他縫制這件衣服,上面的花紋,是自己特意做的標記。文屈夷又招招手,便有士兵擡了具屍體進來,被一塊白布掩蓋著。

謝明華好像看見自己的心突然如山崩一樣,裂開無數細紋,每一條細紋都開始在肺腑裏蠕動,痛得她無法呼吸,發懵的大腦讓她無法註意到這具屍體已經被放在她眼前。直至慧貴妃用笑聲提醒,她才慢慢回過神來,使勁吸下一口氣,才想起自己身處何地,面對著何種境況,她生生將眼淚憋回去,用力睜大眼睛,避免被人看見自己的脆弱。緩步走下臺階,來到這具屍體前,彎下腰,慢慢掀起白布,動作卻又停了下來,很怕,很怕見到那張臉。喉嚨不知何時已經幹得生疼,她強行咽了口唾沫,卻導致自己劇烈地咳嗽起來,幾聲幹咳之後,便覺得胃裏難受,這種難受勁愈演愈烈,最後直接吐了出來。

狼狽的模樣令慧貴妃哈哈大笑,文屈夷上前一把扯開白布,那幅擔架上躺的卻不是自己朝思暮想之人,而是文律通的伴讀。該值得慶幸的,她卻沒有絲毫的欣慰,反而更加憂心。文屈夷笑著扶起她,“父皇一直教導我們兄友弟恭,我一直銘記在心,您以後就安心呆在這宮裏,另外告訴文仲衡,只要不心存妄念,文律通就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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