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靈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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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靈泉
涼風掀起他的頭巾，一直將其卷到六階梯上時，他未曾想到，而至於，當來人握住那飄蕩空中的絲綢，從石柱後走出，對他笑問風塵，仍然，他也沒料到，眼前會出現如何景象。雨水淅瀝，寒意震動空弦，水流已順著這黑色堡壘的龐大四壁滑落，不遠處，那黑色凝流的湖面，卻依舊平靜，仿佛這細雨綿綿不足為湖中蒼天為之動情，歌德潑倫伸手遮雨，擡頭望去，見比尤文斯.諾德手持雨傘，站在廊下，朝他微笑。
“一別多年了，歌德潑倫大人。”雷佩恩裏爾的表弟聲音柔和：“詩妲庫娃還好嗎？”
他決然是未料到回孛林，第一面見的竟是比尤文斯，上次見面，也是六年前，‘鯨院’的百年慶典，他祝賀他新得貴子，而他勸慰他莫傷前程；那時，他剛從‘鯨院’辭職。寒暄畢竟禮貌，他卻從未與比尤文斯熟識，盡管二人認識，已近二十年，曾在‘鯨院’五年同窗。憶及學生時代，歌德潑倫不禁惘然苦笑：當年，他同比尤文斯同級，泰斯提克，則是二人的學弟，而至於那南方貴族前兩日還渾身帶傷，口吐鮮血地對他訴諸衷腸，則是二十年前的那男學生，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了。
“別猶豫不決，也莫心懷僥幸，歌德潑倫!”泰斯提克對他說：“先前我還心存疑慮，如今看來，你被‘象院’革職，大約也實在是你心柔眼低之故。”
他只能苦笑。也許。從喀瑯閔尼斯日夜兼程到孛林，泰斯提克在床榻上的模樣，他背上的貫傷，眼底的血紅，時常縈繞他心底，然而越是前行，崩騰大河之聲，就越發掠走他的心緒，而歌德潑倫便知道，無論他的眼睛多藍，無論他走得多遠，他終究是個孛林人。她的黑色已經浸到他的骨頭裏，時刻呼喚他。
北方人是精致，俊美的，男生女相自不稀奇，尤其是‘明石千宮’內，比尤文斯並不例外。他那銀如緞帶的他頭發襯得一雙金眼更是灼灼生華，面目更如雕塑工整，但眼見此景，歌德潑倫眼中卻並無那金玉光輝的北地才俊，而只有一片藍。
甫一看見比尤文斯，不由他控制，他就看見她了——“歌德潑倫!” 她叫道，一如往昔，手持杯盞，將他呼到身邊來，踮起腳，攬著他。“這是我弟弟，歌德潑倫。喏，已經是個男人了哩。都有胡子了。” 她笑，用手撚他的胡渣。“有了很多年了，姐姐……”他囁喏。她只是大笑，已經醉了。那是她的婚禮上。
“你若不聽我的話，不叫我的家族，我的神，天地王法出動，”她對她丈夫說：“我弟弟也會收拾你的……”
四姐轉頭看歌德潑倫的眼睛。她的眼睛真藍啊；像沃特林的海，明尼斯美爾的天。他扶著她，感到她的身體柔軟，脫力，酒水之故，也是天生體弱。我願意一輩子扶著你，保護你。他想對她說，但淚水哽住了他的聲音，深深湖水從無數個驚厥之夜溢出，斷了他永遠沒說出口的話——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就湊過來，在他臉頰上重吻了一下，他嚇得一動，險些吻到了唇；周遭賓客笑得勉強，他卻聞到那經年不去的酒香，嘗到時歲難腐的果碎。歌德潑倫。我的小弟弟。她嘆道。我的家人。
歌德潑倫。她的聲音灌入，她的手指引領，秘密……
“歌德潑倫大人？”比尤文斯笑：“可是受涼了？”
不。他搖搖頭；但他確實累了。半月來日夜兼程，他幾乎沒睡任何一個好覺。比尤文斯向他走來，為他撐起傘：“我未料到會在這見到您。聽說您今年都在南方，是回來過‘女神祭’的？”他點頭，比尤文斯仍笑意盈盈：“今年是北方承辦的，看來民間多有不滿，連日來都抱怨，‘女王抱恙，恐是不舉辦了’。孛林城的居民，還是更習慣南方的做派，寶馬花車，色彩斑斕。不過，我向您保證，‘女神祭’當天，定使您不虛此行。”
兩人已入內，比尤文斯正說，歌德潑倫卻擡頭，望中天風景：大堂石柱囚風而立。多龐大，多駭人的建築。他確切對自己說，又擡起雨水瀝濕的臉，看向比尤文斯：“我是來覲見女王的，比尤文斯大人——恕我身心俱疲，有失禮數了。您可知道女王近況如何，能否安排會面？”
笑容優柔，不失莊重地從比尤文斯臉上褪去：“您很幸運。”他頓了頓，才回答，仍然和緩：“若來早了一日，陛下都未必能見您。她今晨才在庭上露面了一次，上次，還是一月前。”他微微擡手：“隨我來。”
他照做，跟在比尤文斯身後——比尤文斯比他稍矮一些，身材相較健壯，更若風雅，雖年過四十，同青年時代差之不多，與他第一次見他時候的模樣，也只增添了成熟的英俊：他正是在四姐的婚禮上，第一次見到比尤文斯。四姐的丈夫是比尤文斯的大哥，如此說來，兩人甚是姻親，他先前問起詩妲庫娃，也是如此緣故。詩妲庫娃四歲時，父親就已去世，她幾乎不曾將其問起，至於比尤文斯，此君常在孛林和薇薩維亞斯間往返，繼承銀行的家業，詩妲庫娃出入特裏圖恩大街，若有見過，也從不曾向歌德潑倫提起，比尤文斯口中的親昵，也終究是冰冷的甜蜜。
他正想，不料比尤文斯，上行時，竟再提她的名字：“‘女神祭’時，還請務必和詩妲庫娃欣賞今年的月景——‘明石千宮’算得，今年是‘環月年’，說來誇張——卻是千年一度，近年來，都少有記載。”他回頭對他微笑：“我也特意請阿帕多蒙的姨母帶他來孛林，一同觀賞，順便陪同他的兩個姐姐，初識事務。”他輕輕片頭，似在征求他的同意：“姐弟之前，確實深切，您說呢？”
歌德潑倫淡然一笑，皺紋溢出眼旁。“此話不假。”他啞聲說，未加深究，只順著比尤文斯的引子，向下回憶：“您公子……阿帕多蒙。是個好名字，十分氣派。‘蒙’一音節，在諾德話裏分外高貴，源來古梅伊森語，意為高潔，無暇，純凈，無色。他如今也是初具慧識的年紀，以您的天資，想必貴公子將來，也是前途無量。”比尤文斯咯咯直笑：“您嘴真甜，不愧是當年的‘詩院’次席，引經據典，侃侃而談，我自愧不如。這些年，全顧和黃金白銀相顧，平添煙火俗氣了。實不相瞞，這名字不是我取的，是他母親所取。”他微微向他傾身：“犬子還是幼童，承您美言了。”
“怎會。”歌德潑倫皺起眉：“他的母親，我記得是……”
兩人已到了三層的官會庭，狹窄樓梯後，豁然開朗。歌德潑倫見各色官員，分站各處，高聲低語，一如往常，不似傳言中那般，‘梅伊森-紮貢陷於詭秘’，正安下心，又看見二人出現轉瞬，諸官員紛紛擡頭，目視不移，使他脊背發寒，才終於承認，恐確實深有隱情。歌德潑倫略瞥官員神情，便知她們不是忌憚他，而是忌憚領著他的比尤文斯，心中已有一二猜測，而這時，比尤文斯又出聲，將他打斷了：
“噢，是的。”他輕松道：“他的母親是格萊蒙塔。若您記得，她是薇倫沃斯的妹妹。”
歌德潑倫聲音一弱，片刻，才恢覆正常。“格萊蒙塔。”他回道：“我記得她，曾見過一次。威風凜凜。確實是個好名字……”
兩人已到了樓層中的大門前，正要入內，卻聽見其中傳來一陣笑聲。歌德潑倫後退半步，比尤文斯卻已觸及扶手，輕笑一聲，此次，他終於從中聽出幾分真心——那真實，寒冷的心性。他只見這北方人略轉過頭，露出半面側顏，對他抿唇微笑：
“提及薇倫沃斯，想必您是難忘的。”比尤文斯娓娓道來，仿佛說的不是一個在眼前的人的故事：“當在學院，她是首席，您是次席，她常笑您是個男子，是有羽不展，雄鷹效雌，後來，在‘象院’，也處處與您作對。”他停一會，那鼻梁如玉，顯得美好寧謐，笑容漸深，只在推門瞬間，再開口：
“若我沒記錯，當年，將您從‘象院’彈劾下來的，也正是薇倫沃斯。”比尤文斯輕聲說：“您若記恨她，我也不吃驚……”
大門徐徐張開，歌德潑倫嘆息：“怎會。我並不恨她——要取我官職的，不是薇倫沃斯，何況，便是她要如此做，我也並無怨言。這都是因緣際會，我接受命理天運。”
他似聽到陣微風般的輕笑聲，但極其狠毒又柔美。“呵呵，必是如此，您才能忍受如此喪失了，不幸的人……”歌德潑倫皺眉，那聲音卻已消失，比尤文斯側開身，向他身後，而他便見到，他手指所向之處，一女子，雍容華麗，身披白袍，端坐主位。屋內，放了香爐，卻不見香幕。
“陛下。”比尤文斯垂頭道。歌德潑倫搖頭：“不是這個……”
實在諷刺。霎那，他不由想，‘女王’和‘王後’一詞，在古梅伊森語中，聽起來如此相似，似乎本就為一物。而面前，若不是這女子的氣質和女王截然不同，他是絕說不出兩人有何不同的。同樣的黑發綠眸，身材高挑，面容華美，但王後，便是有使人膽寒的能力。
比尤文斯呵呵笑，聲音極低：“她們難道不是很像麽？”他仍邀請他：“先見這位陛下罷，歌德潑倫大人。王後為女王手足，兩人共眼共耳共心。您有任何事，都不妨先告於她。”
歌德潑倫如墜冰窖；比尤文斯為他設了陷阱，他卻太晚意識到——這堡壘已是北方人的陣地。他回頭看去，只見兩旁衛兵已握住門，前方似有天羅地網，他卻無處可逃。他咬牙，向後沖去，好不滑稽；但他別無選擇。
那聲音便是這時來的。
“把門打開；放開他。”歌德潑倫聽這聲音道；分明是先前聽過的嗓音，卻已是變天換地的差別。他擡起頭，見一黑色身影從走廊盡頭走出，天光雲影下，雨幕中他身後的影子拉得極長，極寬，像此人有具難以想象的高大身體。登時，他聽見自個耳蝸中的血流聲，而窗外的風雨聲黯淡了，室內，針落可聞，大堂中，眾官員頓時噤聲不言，眼神低垂，他身前，那兩士兵的手放松了，而身體卻難以控制地彎下，呼吸壓抑，周遭，終只剩下那身影的腳步聲，輕如石，重如雷，牽動人的血脈心跳。
“歌德潑倫大人。”來人對他伸出手。女王的長子，拉斯蒂加王子沈聲道：“請隨我來。”
他們在南方的居所，他第一次去，母親尚健在。他一直記得屬他那間臥室正對唐圖斯山谷的主峰，雖遠不及‘白山’的高聳潔白，群玉被寶，這蔥郁山谷亦是生機澎拜，綠溢黃金：其山谷中木材冠為全境之首，‘白山’之銅造出管樂聲若行雲，河谷木琴自是針鋒相對，一百一十鍵弦下枕木封棺，落指響動雷霆。唐圖斯河谷產的九鍵琴功耗不菲，一架，可費百人一年時間，價格亦以明石計算，正在家族舊宅大廳內，就擺著一臺。那些南方的夏天，他常坐在窗口，用骨墨，在皮紙上寫詩，從南北通用語，到古梅伊森語，各謄寫一遍，而樓下，不知是誰的琴聲，便整日響起，仿佛不知疲倦，琴聲優美，卻使他坐立難安，當夜幕降臨，演奏者擡手離琴，他停下筆，才發覺自己已是一身冷汗。
唐圖斯河谷盛產果蔬，流水環繞農田，不似喀瑯閔尼斯的繁盛華麗，咄咄逼人，他更愛郊野的鄉下，曾隨母親於傍晚出游。兩人走過果園雇工間，萬物無不寧謐美好似永恒，他的心亦被莫大幸福充滿，難以自持，對母親說：“這樣的生活也是美好，幸福的，母親。”他握著她的手：“若可以，我也願意像她們一樣，朝起夕返，安居樂業，終此一生。”
家族在南方的產地，前些年已經盡數賣給公主，如今，已是她的草場，軍營，再回原處，他只見草野稀疏，而越過山，只有流水溪聲，隱隱傳來；過去已了無蹤影，那日，母親的面容，也已成幻影——然而，便是幻象，也灼燒不去。
“你是決然不能成為她們那樣的，歌德潑倫。”她擡手，撫摸他的頭顱，對他微笑，夕陽熔煉五彩，仿佛霞光：“你若不是貴族，便是乞丐。你是個天生的詩人；你的血，來自孛林。”
一個頹敗的幻象之都；北有天工神技，難有沃野千裏，這‘水原之心’，又有什麽？除卻那骨殖通天的堡壘，匍匐籠罩的黑色號令？但她已經有了一切，他心想，風聲過湖穿殿便成樂聲，埋藏腐木向下生長開出地府農田。——跟著他面前這男人，歌德潑倫上了七層，敞廊延升數十米，登時，堡壘以東的湖畔森林盡展眼前，無處不一片漆黑。涼風習習，水波木葉仿佛在永恒，入夢的律動中，他不由慘笑了一下。孛林。
她有過一切——但她已經將一切都放棄了。歌德潑倫思忖道，好像那機巧神智，榮華富貴，都不是她想要的。
“你知道，歌德潑倫。”母親對他笑：“這些農民的工錢，買不起你的一瓶墨水……那是動物骨頭的粉末做成的……”
“歌德潑倫大人？”他正想，他面前這男人回身望他。他猛然回神，則正和這面孔撞了滿眼，心下驚遽，難以自持：他盡管慣於描摹人的面目，卻在這十年間，千回覺得此人的面孔難以形容，像是其本身特質游離兩級之間，又似乎是口舌將辭藻遺忘入夢，致使這面孔，常年如霧一般模糊。他喉頭滾動，聲音踟躕不出，腦海中，配重卻已塵埃落定，這時，這男人又開口，眉目溫和了幾分，問：“是不是受涼，受驚了？王後可有為難你？”
“沒有。”歌德潑倫開口：“幸得您相助，王子，並無大礙。”
拉斯蒂加頷首擡身，黑發如瀑傾下，霎那，經年迷蒙就此霧散，歌德潑倫恍惚片刻，仿佛第一次見到這王子的模樣。事實清晰如鏡，不容躲閃，他擡步上前，卻手腳顫抖，不得不承認，他還從未看過如此神貌——這男人即使口舌拘謹，姿態甚低，卻不妨礙舉手投足中透露出如山動海的非凡行力，不怒自威，好似神像化靈。
“告訴我那個秘密，叔叔。” 她對他說，正在那架九鍵琴旁，手撫其上。他回頭，從未見過侄女面目如斯沈重。她不過還是個孩子，對他伸出手，只讓他想起她小時候，向他要禮物。
“我知道你有。”詩妲庫娃說：“別做錯誤的選擇，叔叔。”她頓了一頓，瞬間，他聽見冰碎石裂的聲音。她的聲音顫抖起來，此前從未有過：“……我也不想失去你。”
告訴我那‘井’的位置。她故作兇狠：我已經知道了一切。
兩人到了走廊中段，歌德潑倫停下腳步，耳畔，聲音浮動，有如幻影的交響。“王子，”他出聲道，顯得坦然：“實不相瞞，我此番前來，是尋求你的庇護。”
他見拉斯蒂加轉頭，便又說，姿態平常：“我托維裏昂告訴您的那個‘秘密’——真實如何，我終究不知，但我的侄女，詩妲庫娃，是您妹妹的副官，您弟弟的未婚妻，執意向我尋得。她是個‘鬣犬’，所求執著，不會吝惜手段，我恐怕我同她的血肉親情，於她自己，她背後的欲求相比，還是太輕。”他無奈一笑：“還請您答應我，讓我暫住梅伊森-紮貢，受您軍隊的保護。”
歌德潑倫擡頭，卻未想到拉斯蒂加神色平靜，似乎已有預料。他向他擡手，態度柔軟，指他像中段的大門，女王寢居的所在。“不必多禮，歌德潑倫大人。”他微微躬身：“你若不來，我也會派人去尋你。此事關乎我們三人之間，將餘人卷入其中，非我所願。”
他言辭的古怪，一如往昔，仿佛不慣活人之言語，在從往昔的古舊中譯出只言片語，這一刻，歌德潑倫卻仍倍感古怪：拉斯蒂加從不稱其妹弟為親族，似為避嫌私生子的身份，這‘三人’一詞，卻咬得極重，似乎不是一母同胞之親，而在別處，三人便熟識，相知了，其間更有難解淵源。然而，已無時間供他深思，他聽那王子又開口，帶了幾分和緩：“居住，隱匿的事宜，更有政治上的考量，還請同母親面談。”
他這一句話，使他藏不住吃驚。“陛下確實可以面接會客了？”
莫想著女王可為你撐腰，叔叔。自公主返回孛林，她還未清醒過，起居都需要人照顧。詩妲庫娃的聲音還回響耳畔，歌德潑倫已見拉斯蒂加面露欣喜。這男人慣常肅穆的臉上浮現絲不容抹去的柔情，手指已扣在門上。
“是的，她已經康覆健體，近日可外出行走。神授慈威。”拉斯蒂加答道，又向內柔聲道：“母親，歌德潑倫大人到了。”
內裏，原先有陣樂聲，細微，旋律簡練，如今，站在門前，他卻不能分清，這是樂聲，還是水聲了——南有木琴，北有管樂，中部的樂器確實簡單，樸素的，只彈奏這像風，如水的單調聲響。女王不喜繁覆的音樂，更願聽孛林的自然之聲。是了。歌德潑倫聽其中傳來聲如樂婉轉的聲音，道：“請進。”而鑰匙響動，大門便緩緩而開，而他見屋內光明敞亮，幹凈，單調，只有書桌，衣櫃和床榻而已，一女子，身穿白衫，手抱弦琴，仿佛抱著一只羔羊，一只天鵝，坐在床上，黑發垂下，朝他微笑。
窗外，群山蒼翠，黑湖波平。是了，他對自己笑，這就是孛林的音樂。孛林的聲音。他終於還是回到了她的懷抱中——母親。他垂下頭，身體彎曲，對那夕陽下的回憶說——母親。
我不再寫詩了——我將它放棄了。但我放棄不了我們的秘密——母親。我也想要做一個南方的農夫，北方的工匠。我做不到，不是因為我是個貴族。
他終究是個孛林人。歌德潑倫半跪在地，向床上的女子擡手：“神授慈威，高興見您貴體安康。”他低聲說：“厄德裏俄斯陛下。”
只一盞茶的功夫，室內的窗又關上了——女王仍是體弱虛寒的狀態，受不了驟雨的寒風。“請坐，歌德潑倫大人。”厄德裏俄斯同他說，指她身邊的一處軟椅，仍面帶微笑，態度親善，同二十七年前，她第一回見他，那親善態度一般無二。歌德潑倫謝過她後落座，眼神卻不免四望，似穿越林中而感到暗夜的黑風一般，引她輕笑：“莫在意，歌德潑倫。拉斯蒂加在準備茶。是他動作太大了罷？”屋內燒著一面暖爐，火光溫厚，沒有香氣，卻泛春醪似的醇厚。
“哪裏……”他回道。女王如此說，王子的響動卻是輕的，他保有種對於他那體態來說悄無聲息的技巧；自進了屋，女王開口，他就沒說過一句話，只讓人難以忽視。歌德潑倫渾身緊繃，直等到那身穿黑衣的男人，將茶碗送到他手上，才松了肩膀。他抿了口茶水，擡眼，見王子側坐在床上，將瓷盤放在一旁，再伸手向女王，動作輕柔，審慎，將她從枕上扶起來，又端上茶水。他正兀自吃驚，則再見王子彎腰向地面：原來那處還擺了一個水盆。他看王子從盆中取出面巾，擰幹水，又接過茶杯，再靠近女王，為她擦拭額頭。歌德潑倫這才發現她仍有低熱，額頭帶著虛汗，恐是擦拭頻繁，才使他先前未察覺。
他放下茶杯，手指交纏：女王和大王子感情親密，此事人盡皆知。他仍記得，十年前，拉斯蒂加第一回作為王子亮相，尚不會說孛林話，女王如何挽他手臂，整夜不離，為眾人介紹她尋回的長子，笑容滿面，文思活躍，竟以柔化剛，使南北眾大臣嘆服；歌德潑倫也曾欣慰女王終於有一親愛信任的家人，以慰憂思。
——但絕非如今的模樣。不消鏡子，他也知道自己面上必然是一片蒼白，藍眼中映出這相視而笑的母子，卻自是毫無察覺。歌德潑倫見女王擡手攬住王子的肩膀，靠在他胸前，雙眸笑意盈盈：同她的任何一個丈夫，她都從未展示出如此信任和親愛，而她身邊的男人——她的兒子，也任由她動作，不加提醒，直叫歌德潑倫脊背發寒。他雙唇顫動，不知如何言語，卻甚知進退兩難，正猶豫，卻聽自己的嗓音僵硬，已經開口：
“陛下，”他聽自己道：“臣聽聞今年開年來，您一直身體抱恙，政務全權交予王後和‘象王’。臣深知陛下即位以來，為國事傷心勞神，久郁方成疾。若非情況緊急，萬不願在陛下摧苦之時以難叨擾——然而我從去年夏季開始旅居南方，與‘君王殿’舊友往來，驚覺哀嘆謀逆之情景，特返回孛林，向您披告。”
他垂下頭：“還請陛下予臣庇護，明察此事。”
他面前忽然現出泰斯提克的面孔，然而只有心底一聲嘆息，仍然開口：“您的王夫，協同君王殿外務官泰斯提克，在四月中曾率兵探‘君王殿’地宮，開鑿地下‘血’——”
聲音驟然止息；歌德潑倫瞳孔睜大，發覺喉頭繃緊，無法成言。他擡頭，只見王子正垂眸望他，一只手指擡起。拉斯蒂加姿態平和；女王正在他懷中，那身體態度，甚至可說是柔軟，但僅憑一個動作，他就再也說不出話，口中只餘微弱吐息。
“歌德潑倫？”女王問，那眼睛關切地詢問他。他搖頭。
“歌德潑倫大人是想跟您說‘象王’的事，母親。”王子低頭道，手扶著女王的肩膀。歌德潑倫深呼吸，又見王子轉頭，望他一眼，再無其餘示意，他卻從那碧綠的眼睛中，不可避免地看出了他的意思。
別說那個字。他想到，‘血’。
“是的。”他喘息道：“臣想向您報告，新的‘象王’，‘海境公爵’，婆舍貍斯的越矩行為，陛下。自她當選以來，處處在宮廷中排擠公主的勢力，早已超出行政範疇。‘君王殿’已對‘象王’行經相當不滿，臣恐此景再續，後患無窮，特來向您報告，希望您從中斡旋……”
他不記得他是如何從一片朦朧中拼湊出一套自圓其說的說法：從選舉腐敗到陳年舊事；所幸婆舍貍斯劣跡斑斑。她的確會是隱患……但這不是他想說的。
但他無法開口。他擡起頭，便看見王子平靜，無聲地望著他。歌德潑倫仿佛從未見過他，當他垂下眼，見到這男人指甲上的黑痕，終於忍不住顫抖。歌柏倫，歌柏倫。他聽見二姐的聲音。倒給我，倒給我。倒給我。
“歌德潑倫大人？”女王說：“您受涼了麽？”
“也許。”他哆嗦道：“我來的路上淋了雨，請您原諒，陛下。”
“當然，當然。”她笑了，要起身；王子先起身，攬住她的腰，將她扶起來。
“辛苦你，歌德潑倫。”他聽她誠懇道：“婆舍貍斯手段狠毒——我前些年已經聽說過她如何調用‘鬣犬’鎮壓政敵。我醒來，聽聞她當選‘象王’，也是吃驚不已。當年，她有一起施私刑於平民的案件，還是我親自審理，雖說她誠心悔過，卻也不足以當選‘象王’。”她頓了頓，歉疚道：“朕力小體虛，未能及時肅清，勞煩卿傷神了——卿便在‘黑池堡壘’住下便是，不必擔心‘象王’報覆，拉斯蒂加的軍官會保護你。”
她伸出那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那雙。歌德潑倫擡頭，見她的綠眸閃閃發亮，內裏鑲嵌千片紋路，似乎萬般解析，也終究神秘；他終於忍不住顫抖，不為恐懼，卻為背上。他要如何相信，這麽一雙眼睛，已陷入癲狂？
“朕向卿承諾，等朕能出席議會，定會審理一年積案，肅清‘象王’選舉。”她柔聲說，卻不乏決心：“實際上，卿如果不說，我也已經有心，施加王權，選堪法詩當象王——她能力出眾，品德高潔。‘象王’席位，非她莫屬，不能因為她出生平民，就擅做改變。”
“堪法詩？”歌德潑倫聞言，喃喃道，臉上笑容苦澀，只說：“她確實是合適的。她確實是合適的——”
他再忍不住，劇烈咳嗽，幾乎要吐出血——女王見狀，忙叫王子帶他去休息。
“自然。”王子回覆：“母親也該休息了。”歌德潑倫起身，拉斯蒂加又轉頭向他，道：“能否請您稍等片刻，歌德潑倫大人？我替母親擦拭一番身體。”
他幾乎逃也似地出了門，回到冷風中。房門已經關上，分明該什麽也聽不見，看不見，那感官聲色卻不願從他面前退去：女王望向王子的神情，使他感到某種悲傷的絕望。她們說的是真的。他悲愴地想，這位品德高尚，鞠躬盡瘁的女王確實命不久矣…… 她的魂靈已經模糊。忽地，歌德潑倫轉過頭，聽到身後那房門中一陣笑聲——他最後一絲持重也被擊破。
他轉身便走；門卻開了。
“歌德潑倫大人!”他聽王子叫道：“請留步。”
他轉過頭，對這男人怒目而視，又驚，又怒，帶著自己也不明白的義憤：“您知道您在做什麽嗎，殿下？”歌德潑倫難以置信：“那是您的母親！難道那醜事竟是真的，您確實——”
他說不下去，半是哽住，半是驚愕：他見他笑起來，顯著，苦澀。
“我向您道歉。”拉斯蒂加低聲說：“我沒想到您會說‘血’的事——我以為您不知道。”風吹起那頭黑發，像影子，垂落歌德潑倫眼前，他問道：“您了解多少？”
歌德潑倫搖頭：“不多。實際上，幾乎全不知道——我便知道‘鬣犬’部隊曾飲用這種液體。過去，我見家人飲用過，曾以為是‘黑池’水加工後制成，是您向我詢問後，我才知曉，那竟不是湖水，但它究竟是什麽，我也不知道。”
他猶豫片刻；二人互相看著，直到王子搖頭，面色釋然。歌德潑倫深感驚愕：他笑起來竟和平時判若兩人——不笑時，風度有如神王，一笑，則顯出某種不凡的俊美來了；十年來，他從未註意過。他低頭，才註意到王子腰間系著條深藍色的腰帶，上邊的提花則是深黑色，有些歪斜的。
他一怔，思緒不免回溯：這腰帶，還是十年前，女王送給他的禮物，是他母親親手編織的。當年，他教他孛林語，拉斯蒂加第一回用這語言敘述，說的就是這回事。他看他面前這男人靠在窗欄上，笑容苦澀，語帶嘆息，眼中，卻看見十年前，也是這麽一個夏日，他坐在湖畔的庭院裏，勉力吐出詞句，訴說他如何得到這條腰帶，那冰冷，漠然的眼中，方見片刻柔軟。
“無妨——歌德潑倫大人，無論您知道多少，我都想請您不再投身任何涉及‘血’的事。米涅斯蒙和卡涅琳恩各有渠道，這物什——‘血’，我卻深信它不是該降臨人間之物。”
他記得他第一回見到他——王子。不過二十有二。這般年紀的人，無論受過多少艱辛，眼中總有難消的鮮活，那是她們的喜樂，也是她們的懲罰。
究竟是遭了怎樣的事，他想，這年輕人的眼睛才會如此冰冷？他幾乎不像個活人。
此刻，他又看見了這雙眼睛；如此久後，只一瞬間，他終於看見其中的光亮——怎樣一雙眼睛，像他的母親，蘊這海一般遼深的柔情。孛林頹唐的景色在他倆身後展開，他見王子垂眸，笑了笑。
“我不願您給母親說這話——也是如此緣故，歌德潑倫大人。母親——”他頓了頓：“母親受傷了，您看得出來。她有點——”
歌德潑倫於心不忍，只聽王子嘆息。他亦是久久不言，最後才擡手，向他解釋，面露歉意：
“我想母親將我當成了我的父親。”王子輕聲說：“可惜我也沒有見過生父，難以寬慰她。”
他聞言，幾近無話可說，許久，才囁喏道：“許會好轉，殿下不必憂心。陛下的身體尚佳。”王子笑而不語，終顯出幾分疲態——歌德潑倫如此便知，盛傳梅伊森-紮貢少有人見女王，仆人也不例外，恐怕日夜照顧的，是王子本人。他左思右想，終於放心不下，靠近王子，迎著風，好似說個秘密，道：
“如今大公主和‘蛇王子’都在和陛下作對，還請您也千萬小心。”他悲戚道：“非是我意在聳人聽聞，而是王室爭鬥，慣常生死相博。我當過您一回老師，便還當您是學生——陛下的兩位嫡子，都是王室出生，畢生所待此刻。您雖然貴為王子，終究不是王家心性。您雖然真心敬愛母親，卻也要量力而為……”
大王子聞言輕笑，那面目，直叫他想起‘聖母’教會那尊女神像。我不曾真看過那面紗下的樣子…… 他苦笑，為何如此想？到底不能知道了。
“多謝你，歌德潑倫大人。”王子道：“我已是破戒之身，本值死罪，豈會憐惜性命。”一語畢了，他沈思片刻，終於擡頭，猶豫再三，還是問道：
“只是我有一事好奇。”拉斯蒂加說：“您可知道任何關於我生父的事？”
歌德潑倫搖頭：他一無所知。王子便不再問，收了面上的表情，領他去房間——他不知道王子如何得了如此多數量的‘鬣犬’做護衛，卻並不過問，進屋，與他道別。
“很抱歉我對此一無所知。”他低聲說。
“沒有關系。”王子回答：“我只是想這也許會讓母親更高興些……”
他沒說更多。像陣暗雲似地，他出了房門，歌德潑倫目視他離去。他沒有說話，仍然，一切都很清晰。
關於這件事……他躺在床上，看窗外雨仍落時想，王子說了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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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掀起他的頭巾，一直將其卷到六階梯上時，他未曾想到，而至於，當來人握住那飄蕩空中的絲綢，從石柱後走出，對他笑問風塵，仍然，他也沒料到，眼前會出現如何景象。雨水淅瀝，寒意震動空弦，水流已順著這黑色堡壘的龐大四壁滑落，不遠處，那黑色凝流的湖面，卻依舊平靜，仿佛這細雨綿綿不足為湖中蒼天為之動情，歌德潑倫伸手遮雨，擡頭望去，見比尤文斯.諾德手持雨傘，站在廊下，朝他微笑。
“一別多年了，歌德潑倫大人。”雷佩恩裏爾的表弟聲音柔和：“詩妲庫娃還好嗎？”
他決然是未料到回孛林，第一面見的竟是比尤文斯，上次見面，也是六年前，‘鯨院’的百年慶典，他祝賀他新得貴子，而他勸慰他莫傷前程；那時，他剛從‘鯨院’辭職。寒暄畢竟禮貌，他卻從未與比尤文斯熟識，盡管二人認識，已近二十年，曾在‘鯨院’五年同窗。憶及學生時代，歌德潑倫不禁惘然苦笑：當年，他同比尤文斯同級，泰斯提克，則是二人的學弟，而至於那南方貴族前兩日還渾身帶傷，口吐鮮血地對他訴諸衷腸，則是二十年前的那男學生，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了。
“別猶豫不決，也莫心懷僥幸，歌德潑倫!”泰斯提克對他說：“先前我還心存疑慮，如今看來，你被‘象院’革職，大約也實在是你心柔眼低之故。”
他只能苦笑。也許。從喀瑯閔尼斯日夜兼程到孛林，泰斯提克在床榻上的模樣，他背上的貫傷，眼底的血紅，時常縈繞他心底，然而越是前行，崩騰大河之聲，就越發掠走他的心緒，而歌德潑倫便知道，無論他的眼睛多藍，無論他走得多遠，他終究是個孛林人。她的黑色已經浸到他的骨頭裏，時刻呼喚他。
北方人是精致，俊美的，男生女相自不稀奇，尤其是‘明石千宮’內，比尤文斯並不例外。他那銀如緞帶的他頭發襯得一雙金眼更是灼灼生華，面目更如雕塑工整，但眼見此景，歌德潑倫眼中卻並無那金玉光輝的北地才俊，而只有一片藍。
甫一看見比尤文斯，不由他控制，他就看見她了——“歌德潑倫!” 她叫道，一如往昔，手持杯盞，將他呼到身邊來，踮起腳，攬著他。“這是我弟弟，歌德潑倫。喏，已經是個男人了哩。都有胡子了。” 她笑，用手撚他的胡渣。“有了很多年了，姐姐……”他囁喏。她只是大笑，已經醉了。那是她的婚禮上。
“你若不聽我的話，不叫我的家族，我的神，天地王法出動，”她對她丈夫說：“我弟弟也會收拾你的……”
四姐轉頭看歌德潑倫的眼睛。她的眼睛真藍啊；像沃特林的海，明尼斯美爾的天。他扶著她，感到她的身體柔軟，脫力，酒水之故，也是天生體弱。我願意一輩子扶著你，保護你。他想對她說，但淚水哽住了他的聲音，深深湖水從無數個驚厥之夜溢出，斷了他永遠沒說出口的話——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就湊過來，在他臉頰上重吻了一下，他嚇得一動，險些吻到了唇；周遭賓客笑得勉強，他卻聞到那經年不去的酒香，嘗到時歲難腐的果碎。歌德潑倫。我的小弟弟。她嘆道。我的家人。
歌德潑倫。她的聲音灌入，她的手指引領，秘密……
“歌德潑倫大人？”比尤文斯笑：“可是受涼了？”
不。他搖搖頭；但他確實累了。半月來日夜兼程，他幾乎沒睡任何一個好覺。比尤文斯向他走來，為他撐起傘：“我未料到會在這見到您。聽說您今年都在南方，是回來過‘女神祭’的？”他點頭，比尤文斯仍笑意盈盈：“今年是北方承辦的，看來民間多有不滿，連日來都抱怨，‘女王抱恙，恐是不舉辦了’。孛林城的居民，還是更習慣南方的做派，寶馬花車，色彩斑斕。不過，我向您保證，‘女神祭’當天，定使您不虛此行。”
兩人已入內，比尤文斯正說，歌德潑倫卻擡頭，望中天風景：大堂石柱囚風而立。多龐大，多駭人的建築。他確切對自己說，又擡起雨水瀝濕的臉，看向比尤文斯：“我是來覲見女王的，比尤文斯大人——恕我身心俱疲，有失禮數了。您可知道女王近況如何，能否安排會面？”
笑容優柔，不失莊重地從比尤文斯臉上褪去：“您很幸運。”他頓了頓，才回答，仍然和緩：“若來早了一日，陛下都未必能見您。她今晨才在庭上露面了一次，上次，還是一月前。”他微微擡手：“隨我來。”
他照做，跟在比尤文斯身後——比尤文斯比他稍矮一些，身材相較健壯，更若風雅，雖年過四十，同青年時代差之不多，與他第一次見他時候的模樣，也只增添了成熟的英俊：他正是在四姐的婚禮上，第一次見到比尤文斯。四姐的丈夫是比尤文斯的大哥，如此說來，兩人甚是姻親，他先前問起詩妲庫娃，也是如此緣故。詩妲庫娃四歲時，父親就已去世，她幾乎不曾將其問起，至於比尤文斯，此君常在孛林和薇薩維亞斯間往返，繼承銀行的家業，詩妲庫娃出入特裏圖恩大街，若有見過，也從不曾向歌德潑倫提起，比尤文斯口中的親昵，也終究是冰冷的甜蜜。
他正想，不料比尤文斯，上行時，竟再提她的名字：“‘女神祭’時，還請務必和詩妲庫娃欣賞今年的月景——‘明石千宮’算得，今年是‘環月年’，說來誇張——卻是千年一度，近年來，都少有記載。”他回頭對他微笑：“我也特意請阿帕多蒙的姨母帶他來孛林，一同觀賞，順便陪同他的兩個姐姐，初識事務。”他輕輕片頭，似在征求他的同意：“姐弟之前，確實深切，您說呢？”
歌德潑倫淡然一笑，皺紋溢出眼旁。“此話不假。”他啞聲說，未加深究，只順著比尤文斯的引子，向下回憶：“您公子……阿帕多蒙。是個好名字，十分氣派。‘蒙’一音節，在諾德話裏分外高貴，源來古梅伊森語，意為高潔，無暇，純凈，無色。他如今也是初具慧識的年紀，以您的天資，想必貴公子將來，也是前途無量。”比尤文斯咯咯直笑：“您嘴真甜，不愧是當年的‘詩院’次席，引經據典，侃侃而談，我自愧不如。這些年，全顧和黃金白銀相顧，平添煙火俗氣了。實不相瞞，這名字不是我取的，是他母親所取。”他微微向他傾身：“犬子還是幼童，承您美言了。”
“怎會。”歌德潑倫皺起眉：“他的母親，我記得是……”
兩人已到了三層的官會庭，狹窄樓梯後，豁然開朗。歌德潑倫見各色官員，分站各處，高聲低語，一如往常，不似傳言中那般，‘梅伊森-紮貢陷於詭秘’，正安下心，又看見二人出現轉瞬，諸官員紛紛擡頭，目視不移，使他脊背發寒，才終於承認，恐確實深有隱情。歌德潑倫略瞥官員神情，便知她們不是忌憚他，而是忌憚領著他的比尤文斯，心中已有一二猜測，而這時，比尤文斯又出聲，將他打斷了：
“噢，是的。”他輕松道：“他的母親是格萊蒙塔。若您記得，她是薇倫沃斯的妹妹。”
歌德潑倫聲音一弱，片刻，才恢覆正常。“格萊蒙塔。”他回道：“我記得她，曾見過一次。威風凜凜。確實是個好名字……”
兩人已到了樓層中的大門前，正要入內，卻聽見其中傳來一陣笑聲。歌德潑倫後退半步，比尤文斯卻已觸及扶手，輕笑一聲，此次，他終於從中聽出幾分真心——那真實，寒冷的心性。他只見這北方人略轉過頭，露出半面側顏，對他抿唇微笑：
“提及薇倫沃斯，想必您是難忘的。”比尤文斯娓娓道來，仿佛說的不是一個在眼前的人的故事：“當在學院，她是首席，您是次席，她常笑您是個男子，是有羽不展，雄鷹效雌，後來，在‘象院’，也處處與您作對。”他停一會，那鼻梁如玉，顯得美好寧謐，笑容漸深，只在推門瞬間，再開口：
“若我沒記錯，當年，將您從‘象院’彈劾下來的，也正是薇倫沃斯。”比尤文斯輕聲說：“您若記恨她，我也不吃驚……”
大門徐徐張開，歌德潑倫嘆息：“怎會。我並不恨她——要取我官職的，不是薇倫沃斯，何況，便是她要如此做，我也並無怨言。這都是因緣際會，我接受命理天運。”
他似聽到陣微風般的輕笑聲，但極其狠毒又柔美。“呵呵，必是如此，您才能忍受如此喪失了，不幸的人……”歌德潑倫皺眉，那聲音卻已消失，比尤文斯側開身，向他身後，而他便見到，他手指所向之處，一女子，雍容華麗，身披白袍，端坐主位。屋內，放了香爐，卻不見香幕。
“陛下。”比尤文斯垂頭道。歌德潑倫搖頭：“不是這個……”
實在諷刺。霎那，他不由想，‘女王’和‘王後’一詞，在古梅伊森語中，聽起來如此相似，似乎本就為一物。而面前，若不是這女子的氣質和女王截然不同，他是絕說不出兩人有何不同的。同樣的黑發綠眸，身材高挑，面容華美，但王後，便是有使人膽寒的能力。
比尤文斯呵呵笑，聲音極低：“她們難道不是很像麽？”他仍邀請他：“先見這位陛下罷，歌德潑倫大人。王後為女王手足，兩人共眼共耳共心。您有任何事，都不妨先告於她。”
歌德潑倫如墜冰窖；比尤文斯為他設了陷阱，他卻太晚意識到——這堡壘已是北方人的陣地。他回頭看去，只見兩旁衛兵已握住門，前方似有天羅地網，他卻無處可逃。他咬牙，向後沖去，好不滑稽；但他別無選擇。
那聲音便是這時來的。
“把門打開；放開他。”歌德潑倫聽這聲音道；分明是先前聽過的嗓音，卻已是變天換地的差別。他擡起頭，見一黑色身影從走廊盡頭走出，天光雲影下，雨幕中他身後的影子拉得極長，極寬，像此人有具難以想象的高大身體。登時，他聽見自個耳蝸中的血流聲，而窗外的風雨聲黯淡了，室內，針落可聞，大堂中，眾官員頓時噤聲不言，眼神低垂，他身前，那兩士兵的手放松了，而身體卻難以控制地彎下，呼吸壓抑，周遭，終只剩下那身影的腳步聲，輕如石，重如雷，牽動人的血脈心跳。
“歌德潑倫大人。”來人對他伸出手。女王的長子，拉斯蒂加王子沈聲道：“請隨我來。”
他們在南方的居所，他第一次去，母親尚健在。他一直記得屬他那間臥室正對唐圖斯山谷的主峰，雖遠不及‘白山’的高聳潔白，群玉被寶，這蔥郁山谷亦是生機澎拜，綠溢黃金：其山谷中木材冠為全境之首，‘白山’之銅造出管樂聲若行雲，河谷木琴自是針鋒相對，一百一十鍵弦下枕木封棺，落指響動雷霆。唐圖斯河谷產的九鍵琴功耗不菲，一架，可費百人一年時間，價格亦以明石計算，正在家族舊宅大廳內，就擺著一臺。那些南方的夏天，他常坐在窗口，用骨墨，在皮紙上寫詩，從南北通用語，到古梅伊森語，各謄寫一遍，而樓下，不知是誰的琴聲，便整日響起，仿佛不知疲倦，琴聲優美，卻使他坐立難安，當夜幕降臨，演奏者擡手離琴，他停下筆，才發覺自己已是一身冷汗。
唐圖斯河谷盛產果蔬，流水環繞農田，不似喀瑯閔尼斯的繁盛華麗，咄咄逼人，他更愛郊野的鄉下，曾隨母親於傍晚出游。兩人走過果園雇工間，萬物無不寧謐美好似永恒，他的心亦被莫大幸福充滿，難以自持，對母親說：“這樣的生活也是美好，幸福的，母親。”他握著她的手：“若可以，我也願意像她們一樣，朝起夕返，安居樂業，終此一生。”
家族在南方的產地，前些年已經盡數賣給公主，如今，已是她的草場，軍營，再回原處，他只見草野稀疏，而越過山，只有流水溪聲，隱隱傳來；過去已了無蹤影，那日，母親的面容，也已成幻影——然而，便是幻象，也灼燒不去。
“你是決然不能成為她們那樣的，歌德潑倫。”她擡手，撫摸他的頭顱，對他微笑，夕陽熔煉五彩，仿佛霞光：“你若不是貴族，便是乞丐。你是個天生的詩人；你的血，來自孛林。”
一個頹敗的幻象之都；北有天工神技，難有沃野千裏，這‘水原之心’，又有什麽？除卻那骨殖通天的堡壘，匍匐籠罩的黑色號令？但她已經有了一切，他心想，風聲過湖穿殿便成樂聲，埋藏腐木向下生長開出地府農田。——跟著他面前這男人，歌德潑倫上了七層，敞廊延升數十米，登時，堡壘以東的湖畔森林盡展眼前，無處不一片漆黑。涼風習習，水波木葉仿佛在永恒，入夢的律動中，他不由慘笑了一下。孛林。
她有過一切——但她已經將一切都放棄了。歌德潑倫思忖道，好像那機巧神智，榮華富貴，都不是她想要的。
“你知道，歌德潑倫。”母親對他笑：“這些農民的工錢，買不起你的一瓶墨水……那是動物骨頭的粉末做成的……”
“歌德潑倫大人？”他正想，他面前這男人回身望他。他猛然回神，則正和這面孔撞了滿眼，心下驚遽，難以自持：他盡管慣於描摹人的面目，卻在這十年間，千回覺得此人的面孔難以形容，像是其本身特質游離兩級之間，又似乎是口舌將辭藻遺忘入夢，致使這面孔，常年如霧一般模糊。他喉頭滾動，聲音踟躕不出，腦海中，配重卻已塵埃落定，這時，這男人又開口，眉目溫和了幾分，問：“是不是受涼，受驚了？王後可有為難你？”
“沒有。”歌德潑倫開口：“幸得您相助，王子，並無大礙。”
拉斯蒂加頷首擡身，黑發如瀑傾下，霎那，經年迷蒙就此霧散，歌德潑倫恍惚片刻，仿佛第一次見到這王子的模樣。事實清晰如鏡，不容躲閃，他擡步上前，卻手腳顫抖，不得不承認，他還從未看過如此神貌——這男人即使口舌拘謹，姿態甚低，卻不妨礙舉手投足中透露出如山動海的非凡行力，不怒自威，好似神像化靈。
“告訴我那個秘密，叔叔。” 她對他說，正在那架九鍵琴旁，手撫其上。他回頭，從未見過侄女面目如斯沈重。她不過還是個孩子，對他伸出手，只讓他想起她小時候，向他要禮物。
“我知道你有。”詩妲庫娃說：“別做錯誤的選擇，叔叔。”她頓了一頓，瞬間，他聽見冰碎石裂的聲音。她的聲音顫抖起來，此前從未有過：“……我也不想失去你。”
告訴我那‘井’的位置。她故作兇狠：我已經知道了一切。
兩人到了走廊中段，歌德潑倫停下腳步，耳畔，聲音浮動，有如幻影的交響。“王子，”他出聲道，顯得坦然：“實不相瞞，我此番前來，是尋求你的庇護。”
他見拉斯蒂加轉頭，便又說，姿態平常：“我托維裏昂告訴您的那個‘秘密’——真實如何，我終究不知，但我的侄女，詩妲庫娃，是您妹妹的副官，您弟弟的未婚妻，執意向我尋得。她是個‘鬣犬’，所求執著，不會吝惜手段，我恐怕我同她的血肉親情，於她自己，她背後的欲求相比，還是太輕。”他無奈一笑：“還請您答應我，讓我暫住梅伊森-紮貢，受您軍隊的保護。”
歌德潑倫擡頭，卻未想到拉斯蒂加神色平靜，似乎已有預料。他向他擡手，態度柔軟，指他像中段的大門，女王寢居的所在。“不必多禮，歌德潑倫大人。”他微微躬身：“你若不來，我也會派人去尋你。此事關乎我們三人之間，將餘人卷入其中，非我所願。”
他言辭的古怪，一如往昔，仿佛不慣活人之言語，在從往昔的古舊中譯出只言片語，這一刻，歌德潑倫卻仍倍感古怪：拉斯蒂加從不稱其妹弟為親族，似為避嫌私生子的身份，這‘三人’一詞，卻咬得極重，似乎不是一母同胞之親，而在別處，三人便熟識，相知了，其間更有難解淵源。然而，已無時間供他深思，他聽那王子又開口，帶了幾分和緩：“居住，隱匿的事宜，更有政治上的考量，還請同母親面談。”
他這一句話，使他藏不住吃驚。“陛下確實可以面接會客了？”
莫想著女王可為你撐腰，叔叔。自公主返回孛林，她還未清醒過，起居都需要人照顧。詩妲庫娃的聲音還回響耳畔，歌德潑倫已見拉斯蒂加面露欣喜。這男人慣常肅穆的臉上浮現絲不容抹去的柔情，手指已扣在門上。
“是的，她已經康覆健體，近日可外出行走。神授慈威。”拉斯蒂加答道，又向內柔聲道：“母親，歌德潑倫大人到了。”
內裏，原先有陣樂聲，細微，旋律簡練，如今，站在門前，他卻不能分清，這是樂聲，還是水聲了——南有木琴，北有管樂，中部的樂器確實簡單，樸素的，只彈奏這像風，如水的單調聲響。女王不喜繁覆的音樂，更願聽孛林的自然之聲。是了。歌德潑倫聽其中傳來聲如樂婉轉的聲音，道：“請進。”而鑰匙響動，大門便緩緩而開，而他見屋內光明敞亮，幹凈，單調，只有書桌，衣櫃和床榻而已，一女子，身穿白衫，手抱弦琴，仿佛抱著一只羔羊，一只天鵝，坐在床上，黑發垂下，朝他微笑。
窗外，群山蒼翠，黑湖波平。是了，他對自己笑，這就是孛林的音樂。孛林的聲音。他終於還是回到了她的懷抱中——母親。他垂下頭，身體彎曲，對那夕陽下的回憶說——母親。
我不再寫詩了——我將它放棄了。但我放棄不了我們的秘密——母親。我也想要做一個南方的農夫，北方的工匠。我做不到，不是因為我是個貴族。
他終究是個孛林人。歌德潑倫半跪在地，向床上的女子擡手：“神授慈威，高興見您貴體安康。”他低聲說：“厄德裏俄斯陛下。”
只一盞茶的功夫，室內的窗又關上了——女王仍是體弱虛寒的狀態，受不了驟雨的寒風。“請坐，歌德潑倫大人。”厄德裏俄斯同他說，指她身邊的一處軟椅，仍面帶微笑，態度親善，同二十七年前，她第一回見他，那親善態度一般無二。歌德潑倫謝過她後落座，眼神卻不免四望，似穿越林中而感到暗夜的黑風一般，引她輕笑：“莫在意，歌德潑倫。拉斯蒂加在準備茶。是他動作太大了罷？”屋內燒著一面暖爐，火光溫厚，沒有香氣，卻泛春醪似的醇厚。
“哪裏……”他回道。女王如此說，王子的響動卻是輕的，他保有種對於他那體態來說悄無聲息的技巧；自進了屋，女王開口，他就沒說過一句話，只讓人難以忽視。歌德潑倫渾身緊繃，直等到那身穿黑衣的男人，將茶碗送到他手上，才松了肩膀。他抿了口茶水，擡眼，見王子側坐在床上，將瓷盤放在一旁，再伸手向女王，動作輕柔，審慎，將她從枕上扶起來，又端上茶水。他正兀自吃驚，則再見王子彎腰向地面：原來那處還擺了一個水盆。他看王子從盆中取出面巾，擰幹水，又接過茶杯，再靠近女王，為她擦拭額頭。歌德潑倫這才發現她仍有低熱，額頭帶著虛汗，恐是擦拭頻繁，才使他先前未察覺。
他放下茶杯，手指交纏：女王和大王子感情親密，此事人盡皆知。他仍記得，十年前，拉斯蒂加第一回作為王子亮相，尚不會說孛林話，女王如何挽他手臂，整夜不離，為眾人介紹她尋回的長子，笑容滿面，文思活躍，竟以柔化剛，使南北眾大臣嘆服；歌德潑倫也曾欣慰女王終於有一親愛信任的家人，以慰憂思。
——但絕非如今的模樣。不消鏡子，他也知道自己面上必然是一片蒼白，藍眼中映出這相視而笑的母子，卻自是毫無察覺。歌德潑倫見女王擡手攬住王子的肩膀，靠在他胸前，雙眸笑意盈盈：同她的任何一個丈夫，她都從未展示出如此信任和親愛，而她身邊的男人——她的兒子，也任由她動作，不加提醒，直叫歌德潑倫脊背發寒。他雙唇顫動，不知如何言語，卻甚知進退兩難，正猶豫，卻聽自己的嗓音僵硬，已經開口：
“陛下，”他聽自己道：“臣聽聞今年開年來，您一直身體抱恙，政務全權交予王後和‘象王’。臣深知陛下即位以來，為國事傷心勞神，久郁方成疾。若非情況緊急，萬不願在陛下摧苦之時以難叨擾——然而我從去年夏季開始旅居南方，與‘君王殿’舊友往來，驚覺哀嘆謀逆之情景，特返回孛林，向您披告。”
他垂下頭：“還請陛下予臣庇護，明察此事。”
他面前忽然現出泰斯提克的面孔，然而只有心底一聲嘆息，仍然開口：“您的王夫，協同君王殿外務官泰斯提克，在四月中曾率兵探‘君王殿’地宮，開鑿地下‘血’——”
聲音驟然止息；歌德潑倫瞳孔睜大，發覺喉頭繃緊，無法成言。他擡頭，只見王子正垂眸望他，一只手指擡起。拉斯蒂加姿態平和；女王正在他懷中，那身體態度，甚至可說是柔軟，但僅憑一個動作，他就再也說不出話，口中只餘微弱吐息。
“歌德潑倫？”女王問，那眼睛關切地詢問他。他搖頭。
“歌德潑倫大人是想跟您說‘象王’的事，母親。”王子低頭道，手扶著女王的肩膀。歌德潑倫深呼吸，又見王子轉頭，望他一眼，再無其餘示意，他卻從那碧綠的眼睛中，不可避免地看出了他的意思。
別說那個字。他想到，‘血’。
“是的。”他喘息道：“臣想向您報告，新的‘象王’，‘海境公爵’，婆舍貍斯的越矩行為，陛下。自她當選以來，處處在宮廷中排擠公主的勢力，早已超出行政範疇。‘君王殿’已對‘象王’行經相當不滿，臣恐此景再續，後患無窮，特來向您報告，希望您從中斡旋……”
他不記得他是如何從一片朦朧中拼湊出一套自圓其說的說法：從選舉腐敗到陳年舊事；所幸婆舍貍斯劣跡斑斑。她的確會是隱患……但這不是他想說的。
但他無法開口。他擡起頭，便看見王子平靜，無聲地望著他。歌德潑倫仿佛從未見過他，當他垂下眼，見到這男人指甲上的黑痕，終於忍不住顫抖。歌柏倫，歌柏倫。他聽見二姐的聲音。倒給我，倒給我。倒給我。
“歌德潑倫大人？”女王說：“您受涼了麽？”
“也許。”他哆嗦道：“我來的路上淋了雨，請您原諒，陛下。”
“當然，當然。”她笑了，要起身；王子先起身，攬住她的腰，將她扶起來。
“辛苦你，歌德潑倫。”他聽她誠懇道：“婆舍貍斯手段狠毒——我前些年已經聽說過她如何調用‘鬣犬’鎮壓政敵。我醒來，聽聞她當選‘象王’，也是吃驚不已。當年，她有一起施私刑於平民的案件，還是我親自審理，雖說她誠心悔過，卻也不足以當選‘象王’。”她頓了頓，歉疚道：“朕力小體虛，未能及時肅清，勞煩卿傷神了——卿便在‘黑池堡壘’住下便是，不必擔心‘象王’報覆，拉斯蒂加的軍官會保護你。”
她伸出那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那雙。歌德潑倫擡頭，見她的綠眸閃閃發亮，內裏鑲嵌千片紋路，似乎萬般解析，也終究神秘；他終於忍不住顫抖，不為恐懼，卻為背上。他要如何相信，這麽一雙眼睛，已陷入癲狂？
“朕向卿承諾，等朕能出席議會，定會審理一年積案，肅清‘象王’選舉。”她柔聲說，卻不乏決心：“實際上，卿如果不說，我也已經有心，施加王權，選堪法詩當象王——她能力出眾，品德高潔。‘象王’席位，非她莫屬，不能因為她出生平民，就擅做改變。”
“堪法詩？”歌德潑倫聞言，喃喃道，臉上笑容苦澀，只說：“她確實是合適的。她確實是合適的——”
他再忍不住，劇烈咳嗽，幾乎要吐出血——女王見狀，忙叫王子帶他去休息。
“自然。”王子回覆：“母親也該休息了。”歌德潑倫起身，拉斯蒂加又轉頭向他，道：“能否請您稍等片刻，歌德潑倫大人？我替母親擦拭一番身體。”
他幾乎逃也似地出了門，回到冷風中。房門已經關上，分明該什麽也聽不見，看不見，那感官聲色卻不願從他面前退去：女王望向王子的神情，使他感到某種悲傷的絕望。她們說的是真的。他悲愴地想，這位品德高尚，鞠躬盡瘁的女王確實命不久矣…… 她的魂靈已經模糊。忽地，歌德潑倫轉過頭，聽到身後那房門中一陣笑聲——他最後一絲持重也被擊破。
他轉身便走；門卻開了。
“歌德潑倫大人!”他聽王子叫道：“請留步。”
他轉過頭，對這男人怒目而視，又驚，又怒，帶著自己也不明白的義憤：“您知道您在做什麽嗎，殿下？”歌德潑倫難以置信：“那是您的母親！難道那醜事竟是真的，您確實——”
他說不下去，半是哽住，半是驚愕：他見他笑起來，顯著，苦澀。
“我向您道歉。”拉斯蒂加低聲說：“我沒想到您會說‘血’的事——我以為您不知道。”風吹起那頭黑發，像影子，垂落歌德潑倫眼前，他問道：“您了解多少？”
歌德潑倫搖頭：“不多。實際上，幾乎全不知道——我便知道‘鬣犬’部隊曾飲用這種液體。過去，我見家人飲用過，曾以為是‘黑池’水加工後制成，是您向我詢問後，我才知曉，那竟不是湖水，但它究竟是什麽，我也不知道。”
他猶豫片刻；二人互相看著，直到王子搖頭，面色釋然。歌德潑倫深感驚愕：他笑起來竟和平時判若兩人——不笑時，風度有如神王，一笑，則顯出某種不凡的俊美來了；十年來，他從未註意過。他低頭，才註意到王子腰間系著條深藍色的腰帶，上邊的提花則是深黑色，有些歪斜的。
他一怔，思緒不免回溯：這腰帶，還是十年前，女王送給他的禮物，是他母親親手編織的。當年，他教他孛林語，拉斯蒂加第一回用這語言敘述，說的就是這回事。他看他面前這男人靠在窗欄上，笑容苦澀，語帶嘆息，眼中，卻看見十年前，也是這麽一個夏日，他坐在湖畔的庭院裏，勉力吐出詞句，訴說他如何得到這條腰帶，那冰冷，漠然的眼中，方見片刻柔軟。
“無妨——歌德潑倫大人，無論您知道多少，我都想請您不再投身任何涉及‘血’的事。米涅斯蒙和卡涅琳恩各有渠道，這物什——‘血’，我卻深信它不是該降臨人間之物。”
他記得他第一回見到他——王子。不過二十有二。這般年紀的人，無論受過多少艱辛，眼中總有難消的鮮活，那是她們的喜樂，也是她們的懲罰。
究竟是遭了怎樣的事，他想，這年輕人的眼睛才會如此冰冷？他幾乎不像個活人。
此刻，他又看見了這雙眼睛；如此久後，只一瞬間，他終於看見其中的光亮——怎樣一雙眼睛，像他的母親，蘊這海一般遼深的柔情。孛林頹唐的景色在他倆身後展開，他見王子垂眸，笑了笑。
“我不願您給母親說這話——也是如此緣故，歌德潑倫大人。母親——”他頓了頓：“母親受傷了，您看得出來。她有點——”
歌德潑倫於心不忍，只聽王子嘆息。他亦是久久不言，最後才擡手，向他解釋，面露歉意：
“我想母親將我當成了我的父親。”王子輕聲說：“可惜我也沒有見過生父，難以寬慰她。”
他聞言，幾近無話可說，許久，才囁喏道：“許會好轉，殿下不必憂心。陛下的身體尚佳。”王子笑而不語，終顯出幾分疲態——歌德潑倫如此便知，盛傳梅伊森-紮貢少有人見女王，仆人也不例外，恐怕日夜照顧的，是王子本人。他左思右想，終於放心不下，靠近王子，迎著風，好似說個秘密，道：
“如今大公主和‘蛇王子’都在和陛下作對，還請您也千萬小心。”他悲戚道：“非是我意在聳人聽聞，而是王室爭鬥，慣常生死相博。我當過您一回老師，便還當您是學生——陛下的兩位嫡子，都是王室出生，畢生所待此刻。您雖然貴為王子，終究不是王家心性。您雖然真心敬愛母親，卻也要量力而為……”
大王子聞言輕笑，那面目，直叫他想起‘聖母’教會那尊女神像。我不曾真看過那面紗下的樣子…… 他苦笑，為何如此想？到底不能知道了。
“多謝你，歌德潑倫大人。”王子道：“我已是破戒之身，本值死罪，豈會憐惜性命。”一語畢了，他沈思片刻，終於擡頭，猶豫再三，還是問道：
“只是我有一事好奇。”拉斯蒂加說：“您可知道任何關於我生父的事？”
歌德潑倫搖頭：他一無所知。王子便不再問，收了面上的表情，領他去房間——他不知道王子如何得了如此多數量的‘鬣犬’做護衛，卻並不過問，進屋，與他道別。
“很抱歉我對此一無所知。”他低聲說。
“沒有關系。”王子回答：“我只是想這也許會讓母親更高興些……”
他沒說更多。像陣暗雲似地，他出了房門，歌德潑倫目視他離去。他沒有說話，仍然，一切都很清晰。
關於這件事……他躺在床上，看窗外雨仍落時想，王子說了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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