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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夢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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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夢難

“火。”

“蛇王子”柔聲說,聽上去倒不像災厄,而像群鳥遷徙的奇觀。他站在窗邊,手撫窗棱向外望,那黑夜中的火光倒映在他眼裏,卻溫不熱他的臉孔,當王後行到窗邊上,從下邊望來,必然應如閣樓中兩尊潔白的瓷雕,五官凝練,冷光輝輝。

“我以為是‘鯨院’的圖書室起火了,很驚懼了一瞬。”王後道:“那是南邊的房屋。離你姐姐的宅邸近些,她應會派人救火才是。也不知是如何原因,但願出動及時,別讓火勢蔓延了才好。”

“不。”維斯塔利亞偏頭,見米涅斯蒙手指拂唇,輕聲笑了:“姐姐不會來,她下午已經離開孛林,這火,母後……”

他停了停;王後感到腦後的發拖曳著她的身體,仿佛先前的夢繾綣又深恨地不願離開,仍留一沈沈重量在她肩上。於她一生中不常見地,她的眼是朦朧渾濁的,盡管在她腦海深處,她感到鹽海般的新潮,正力圖排除萬難湧起,但在這瞬間,她的眼中蒙著層薄霧般的翳,只在血潮還未沖刷舊茬時就被飆雲似地點燃了。

霧夜深處,那先前橙紅色的火猛起新色,換型改焰,將王後綠色的眼染成汪洋之藍。

“米涅斯蒙……”她轉過頭,看向侄子,問:“這是怎麽……”

然後四面火起:以‘鯨院’的白塔為中心,共有五處火光,皆是初為紅焰,繼而被藍火吞噬,於夜中似火似冰。王後與王子現可見街道中的住民湧入大街,觀望此等光景,似乎不知是表演,還是災厄。

“西邊,南邊各一處,北面兩處,東北方向一處。”王子柔聲計數道,既無惱怒,也無恐慌,“有人燒了倉庫,母後。”

他歡愉平和地側頭看房間深處的燈火:除卻夜中的孛林城,房間內,那燃火明石的水型器皿內,模樣如一的奇幻藍光亦放射光輝,然而物象之光照在他的銀發上似乎自感衰頹,而落在他的金眼裏,也自愧消散,歸於無色。他不言不聲地站在遠處,恭順柔和,竟看上去不可侵蝕,難以觸碰。

“我猜父親會大為光火。”他笑道:“這一燒,恐怕燒了百車的貨物,不知是哪裏尋來的有心之人,舍財棄身,願與北方作對。王姐上次答應與我方合作,莫非是回心變卦了?”

“不。”王後擡起眼;粘稠疲倦的夢後滯留已被燃燒待見,她將頭微微揚起:“羯倫耶特和堪法詩,她們找了人來。沒想到會如此直接,就在女神祭前。事已至此,米涅斯蒙,召集‘鯨院’衛隊前去治火,尤其集中北部,貨物大多存放於此——一並清查損失。”

她轉身離開,卻聽身後,“蛇王子”笑了一聲,道:“不必了,母後。城市治安官自會出動,我們趕去,該燒的‘酒’已經被燒得一滴不剩,餘下自然被倒入水溝——但若我們去個對的地方,還能見到‘主謀’。”

維斯塔利亞回頭看他;侄子和姨母對視。

“你已經知道是誰,米涅斯蒙?”她冷聲說。

“只是猜測。我認為您跟我的猜測是相似的,母後。”他回道:“因為法大臣和財大臣能尋到的軍隊,實在是有限……您怎麽覺得?”

她一言不發,披發走出,實乃罕見景象:慣常無論出場於何處,王後都衣飾整齊,發無紊亂,仍然,即便如此,她那姿態依然仿佛高簪發鬢,氣態寒嚴——掩飾了她內心的不快。她屬於一類幾無情況變化的人,因此她不快的原因,在她上馬,接觸到翻湧的熱風時,一必然是由於事項的混亂無序,為她不認同,二則只是因為,她感到了自己內心的不快,心念而動。

她厭惡這種感覺,而待她驅馬前行,黑發散落眼前時,那餘夢的纏存環繞她的身體。

她沒有回答那問題——你怎麽覺得?她皺起了眉頭,這黑發顯得粘稠沈重,黑夜招人厭惡。

夢招來了疾病;但很難根治,因為病根已被遺忘。

王後,行在夜中,身旁騎行著王子,向著南部的倉庫而去。沿路的水道旁沾滿行人,觀望火勢的情形,除卻那悶燃之聲,萬籟俱靜,似乎在民眾嚴重這夜間藍火不是迫在眉睫的危險,而是樣引起敬畏的奇觀。沒人看向她——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而她的眉頭越蹙越深,像是笑容離開了她,怪異,那火分明還有兩條街道之遠,她感到其熱氣攀上她的身,在骨頭中沸騰,如同和那陣深水的冷潮彼此互鬥。

“怎麽,母後。”“蛇王子”柔和問候:“您身體不舒服?”

“不……”她吐出這個詞,像擲出一件被身體所驅逐的死嬰。

燃木如雷,飛灰如雪;熱浪迎面而來,那燃燒的藍火柱沖天而起,周遭的石房也被籠罩模糊,仿佛焦骨。她們立馬在墮火屋舍前,汗水從她額上傾瀉,黏濕黑發,然而她微微側頭,可看見那王子,仍舊同骨瓷一樣,不變,無汗無淚。

她們到了那地方。王子笑道:“他今晚應是相當忙碌了——我先前問了他,要不要同我們站在一邊,看來,這就是拒絕。”

米涅斯蒙正欲驅馬上前,她卻擡手,攔住了他;侄子顯得理解而寬容,欠身回馬,不再動作,只用那雙透徹的眼睛,看著她。

她下馬,走向那火堆。隔著煙幕,火焰朦朧卻耀目,她愈走愈近,那煙霧便越像隔世的靈門,勾勒出一道枯骨般的身影。

她和那黑影正對著,都停了下來,火將影子燒得很長;王後的顱內,似乎有柄刀兀自割著。

“……母親?”那影子呢喃道。而後他穿過煙幕,到她面前。

有一會,誰也沒說話。她擡起手抹去眼前的煙灰,將散亂的長發別到耳後,看著他,說:“這是你的正式宣戰了,拉斯蒂加?”

她放柔了聲音,不亞於某種刻意的模仿:“在我看來,你不僅不滿足對抗你的妹妹,現在,連你的弟弟,也成了你的眼中釘。你有何目的呢?”

此人騎在馬上,與她相比顯得高聳,遙遠而龐大,她固然應感到畏懼,但並無此感受;相反,一陣冰冷的潮水,自她醒來之後就不斷顫動巡游,於她腦海深處攪動著,要安慰她,領導她,勸慰她踏入一扇全新的門中,終於在這極焰前破海而出——將她吞沒。她開始感覺不到熱,亦嘗不到冷。

灰淩過她的頸脖,發被吹起了。她感到她的肩上有蜷曲的涼意,像纏著一條蛇。

“我唯一的目的是這片土地的安然無恙。”他漠然回道,收了先前瞬間的恍惚,“我相信這也是母親的願望,同樣也是,我的女神的期望。”

她笑了:“所以這是出於宗教的熱望和信仰,我的侄子——有時人的熱情會給人帶來巨大的災難,這就是你現在的處境。”她望著他:“你做了個嚴重的錯誤決定,焚毀了千石,萬石的燃料,且假使你還清了債務,也永遠不可同北方人講和。我很清楚她們,絕不會原諒一次冒犯。”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她,令她覺得非常熟悉,只是更清楚地知道,過往見到的記憶是無論如何都尋不到的,像一根紮在顯示和虛幻之間的針,只有疼痛可稱確切。他的態度,更多是出於她們兩人的位置,而非輕蔑;相反,一如往常,當他對著她,他顯得謹慎。

他皺起眉頭。

“你指責我焚毀了財務,冒犯了敵人。”她聽他緩慢地說,幾乎有些憤怒:“我說的話,你都認為是可笑之言,我並無意見。然而你心中就不曾有一絲一毫的反省之意?”

那石頭一樣的綠眼睛燒了片刻;王後笑了,背後,馬蹄聲不緊不慢地傳來。

“反省什麽?”她問道;他轉過臉,面露厭煩,於他而言,是個了不得的面部反應。

“罷了——到此為止,不必再提。”他低聲說,眼睛看著火堆:“你常說我不聰明,自然如此。但再愚鈍之人也知道,不會有人飲用燃料。你做的事,最清楚的是你,不會是我。”

當他回頭時,王後笑起來。小一點的王子騎馬行在後兩步的位置,火破碎聲遮了她們的對話,所以他理應聽不到,起碼,他裝作他聽不見。當他計算和檢查損失時,姿態像坐在馬上欣賞春天的花,眼記心算萬片花瓣;王後和年長一點的那個王子被困在火的鐵牢中,音聲回蕩,除此二人外無人知曉。

她扶著膝蓋笑起來。她的體態是年輕的,這時連樣子也顯得年少,暢快活潑地笑著,那騎在馬上的男人僵冷著臉,瞧著她。

“這太樂人了。”她一邊笑一邊說,“你很少和我說這麽多話,並且說得這麽直白。你不喜歡我罷——拉斯蒂加?”

那看著她的眼睛不動,但被緊繃的線條壓得似乎在顫抖;“噢。”她擺了擺手:“你不喜歡我叫你這個名字——你也從來不叫我,”她頓了頓,扶住胸口:“母後。”

他的嘴唇動了動。顯然,人會認為,他想說,“住嘴”,但沒有出口,為著種種原因。他實在太虔誠了,而她有了天意般的優勢,說:“是了,可以理解。我和你實在是太像年齡相仿的人,而不是長輩,晚輩。你看起來像是我的弟弟。我們不相差幾歲——並且——”

握韁繩的手如此用力,乃至上頭的金屬當當作響。越過藍火的焰墻,影子開始浮現,穿行不休,像海中的魚。

“啊。”米涅斯蒙王子說,看著地面,“快要燒幹了。”

“——並且,我覺得你從來不敢真正地看我,即使現在也不。”她的面頰泛著紅潤的血色,但其下的皮膚卻顯得愈發地白了:“因為不管怎樣,我和姐姐還是太像了。”

她輕聲感嘆道:“可憐人啊。”

“夠了。”那騎馬的人終於擡頭,猛地看向她,目光好像俯沖的鷹抓住獵物:“無論你說什麽,事實不會改變:既不會改變你曾經做過的事,也不會改變你現在正在做的事。我不知道全部——不,我簡直一無所知,如你所說。”

讓她有幾分驚訝,她見他——這王子,竟然跳下馬來,走近了她。

他握住她的手腕,過了會,她知道這是為什麽:他的心裏有了股沖動,非要告訴她,讓她聽到不可。

“我不知道其餘的事,但我知道一點,”她被他拉近了,兩人幾乎緊緊貼在一起:“不管這是什麽,是‘酒’,是‘血’,是‘燃料’,無論是什麽,”她感到他呼吸中的熱氣,碰到她的耳旁;他說的用力而痛苦:“它不應該存在世上。”

“辛苦諸位前來。”兩人背後,“蛇王子”正和從側面趕來的士兵解釋:“這火,水是撲不滅的,泥沙作用有限。附近都是石路,只等自行熄滅就好。”

——她回握住了他的手腕,就在他要放開她的時候。如此,他便看進了她的眼中;鷹,俯沖,陷入了毒藤之巢中,於絕望之中見到那花活了過來,將他纏住。她擡起手臂,抱住了他的肩膀。她們在彼此的嚴重都看見驚懼:他害怕的正是她,而她害怕的,則是她自己。她不可抑制地為這恐懼而笑出來,因為她無法解釋,為何在看見他眼中那痛苦的熱望時,她感到如此劇烈的歡樂和渴求,而他們倆的心念,就像南轅北轍的道,蜿蜒成兩極。

“蛇王子”擡頭,看見黑夜中的月亮;火光之下,那纏繞在一起的人影仿佛是空氣的幻覺,他宣布道:“我們很幸運,”米涅斯蒙張開手:“今晚沒有雨。”

“那麽,我們是敵人了。”王後對他說;她感到快樂,激動得發抖,她抱住的那具身體則為著自己暴露出的要害,頭頸分身的骨淵而顫抖。她聞到,那股久被壓抑的芳香自地面浮起,而久已僵冷的身體重歸熱度。她對自己說道:那麽,你是活著的了。

意味著,你能被殺死……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推開她,垂下頭,使她看不清他的臉。

“我不是你的敵人,”他低聲說,“如果你不是我的。”

這一晚,最後被顯示燒幹了這些倉庫裏的所有庫存——或者那些沒有被燒毀的已經全數被劫走了。‘鬣犬’部隊根本沒能趕往北部:道路被阻斷,她們報告接連的障礙和阻撓。當書記官詢問時,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我和米涅斯蒙,王後說,我們在“鯨院”訪問。是的,我們見到火了,但沒有再多。

“那你真是善良。”當她離開時,她對他說,頭發仍然披在身後,至於盡管視線仍然朦朧,她可以想見他的表情是十足覆雜的。她對他微微一笑,只讓這人顯得更痛苦了。她說:“晚安,”揮著手:“拉斯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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