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褻弄臣,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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褻弄臣,之二

上午不過一半,酒桌上樽罍堆疊,佳釀灑落,傾瀉桌邊人靚裝麗服上:眼之所見,清一色的盡是些容貌英俊的年輕男人,最年輕的不過十五六歲,而最年老的也絕不超過三十一二。酒店坐落在特裏圖恩大街的側邊,最繁華的街區,卻不是最引人矚目的。這樣的店面在哪都不能消失,卻絕不至於能顯露在神都深黑的目光下,只有鋪面最前夏雲一般的花束裝點番形貌;店面兩側,各站了兩三個女軍官,間或對店內的客人付以賞玩性的一瞥。

維裏昂喝得很少。他來這聚會,大概一月一次,有時或許兩回,但喝得少,看得多。這店面的名字叫做“白山”——北方承辦的明顯信號,由此他初來就被歡迎。他年輕,相貌堂堂,還長著北方人的頭發和眼睛,被迎到了最豐盛的一桌上,尋找同伴不花多少力氣。“只有男性。”店家和他說,幾乎是牢騷和抱怨,“你想不出為了讓官大人給我們一間只有男性的酒館,費了多大力氣。”他說:“我很感激。我正需要這樣的場所。”大多顧客顯然家境優渥,多數未婚,穿著入時,北方人居多,但也不是說——完全沒有不是那麽精致的面孔。

他側眼望去,見到靠窗的位置上,一桌穿著駝色外套,灰色長靴的年輕男人,留著胡子,坐時雙腿分開,正埋頭喝酒,瞇起眼,隱約可見其胡茬上的泥灰。他對自己一笑,準備起身,只聽一人說道:

“你是為哪個夫人服務的?”

維裏昂擡頭,見一人醉意朦朧地指著他,穿著頗昂貴;紅發,是個南方人,起碼,南部出生。

眾人不等他開口,便笑罵著替他說了:“你可問了個錯對象。”他可以預料接下來會聽到什麽,不由輕輕搖頭,面帶笑容,而周遭人便說:“這是維裏昂,王子扈從,找遍店,也就這麽幾個為男人服務的。”

那問他的男人露出個相當不滿的神色,幾乎使人覺得他感到惡心。“哪個王子?”他問。“大的那個。”一人回。

他徹底屈服了;他感到惡心。這問他的男人喝了太多,捏住喉嚨,開始幹嘔,迅速被眼尖的店家看見了。“這不行!”他叫道,“女士——”

一個軍官大步走進來。正欲嘔吐的男人見了,眼睛向外吐出,捂住嘴。他不敢吐。那軍官頗高,且健壯,維裏昂看了一眼,便疑心她曾是個‘鬣犬’:在這類軍官身上,他常體會到一種別處不見的特殊氣質,整齊有序的殘忍,或狂放不羈的秩序。她們內部的光彩和熱情似乎是黑暗的,因此她們的笑容不可信;她們看上去尋求快樂,實則對快樂極其漠然。他們見,她走到那醉漢的身邊來,好整以暇,頗好奇地打量他一眼,然後伸出手——他不敢動彈——在他臀上拍了一下。

他吐了。

一個拿著折扇的男人捂住嘴,輕聲笑起來。那軍官將那醉漢扛起來,擡了出去。維裏昂面帶微笑,站起身,留下酒杯,走向窗邊那一桌。

如今,近了,更顯眼:那桌旁坐了五六人,卻顯然以坐在側邊的兩個人為首。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一股汗水和行路的味道——他多熟悉這味道!他們從南方來,穿的是吊帶和單衣,鼻頭灰黑,毛孔粗大,像某種野生動物。那胳膊和腿都同軍官一樣粗。

“你在笑什麽呢?”他左側那個擡起頭來;其餘誰也沒動,像無生命的死物一樣喝著杯中的酒。

“我不是在笑你們,文妥斯。”他解釋道:“我出生在商隊裏,很懷念這種味道。”

“狗屎。”坐著的這男人說道:“你他媽在胡說八道。沒有一個人他媽會願意做我們做的工作而不是做你的工作。你和你的王子都他媽是一丘之貉,偽善狗屎。”

“在孛林城內,”他聞言,安靜地說道:“你應該很小心地說這類話——你應該不說這類話。普天之下莫非女神所視之處,在女神都內,更為如此。我希望你謹言慎行,文鉈。”

“我們都知道沒有女神,但你願意說什麽就說什麽吧,維格——或者維裏昂。你願意叫什麽,就叫什麽,願意說什麽,就說什麽。一切都任你心意,但我關心一件事,”他的右側,另一人開口了:“你準備給多少?”

“啊,法佴。”維裏昂笑道,“高興聽您說話。”

“高興,高興——老爺,高興!”此人嬉皮笑臉地回說;他見到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就消失,變成一副兇神惡煞的嘴臉,對著他對面那男人:“我沒說話之前,你說什麽話,文鉈?誰是你老子?說說,文鉈?誰是老大?”

“你。”另一人自然囁喏道:“你,大哥。自然是你。”

其餘四人仍喝著酒;無人言語,那眼珠一動不動。他默不作聲地註視這兩人一會,開了口:

“我打算給你們兩位五百明石。兩位意下如何?”

“太少。”法佴決定道,眼不看他,擺弄自己的手指,肥大粗糙:“我告訴了你這一行就全被你們整沒了,五百明石,怎麽值?你不知道現在這東西多值錢,五百明石頂多兩車。我們一次能運六七車。”

他看著他。(“需要用多少,就用多少。”他對他說,“不要擔心錢。”)他實際有七百明石的預算,足夠買一套湖畔的別墅,卻忽然不願用那麽多。他不能說這是為什麽;也許他愛惜錢財,也或許是忽然他感到種陌生的不快,古老又嶄新。他試圖在幼年的記憶裏找到對應,卻不能做成。從沒這樣的事物,只有一個沈默的人。

“你不和我說謊,法佴。”他因此說道,而他擡起頭了:“你運不了六七車,太顯眼,需要混在貨物內。五百明石是你十次往返以上的數量,我有不止你一個聯絡人,雖然你很寶貴,但你的對手實在太多,尤其是現在,這條路被查得很厲害,我不敢保證多久所有走私者都會被通緝,但我敢肯定會很快。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我很謹慎沒有說你需要我勝過我需要你。你怎麽認為?”

“我說了他的王子是狗屎。”文鉈說;他哥哥沒有理會他,只是擡起頭,看著。

“你不傻嘛。”他說。“我希望不。”他笑道。“為什麽你那王子想要把這東西禁了?我看不出什麽稀奇的,就是種酒,就是種酒。他賺不到錢,想讓所有人都窮?啊?”

這走私者嘟囔道,伸手指在酒杯裏蘸了一下,又用了吮吸了一下,說:“他現在權力大,年輕,受寵,亂來,不長遠的。我看你也別跟著他幹了——我不會跟你幹的。”

他斜睨了他一眼,說:“是,我現在是窮。都在幹這個,路稅死高,查出來就要蹲牢,罰款罰到死。但我不跟你幹,我跟你說——”

“狗屎。”文鉈說。

他的衣領忽地被這肥大的手捏住了;他就這麽靠近他,聽他道:“我這人,直覺很靈——自然如此,不像你被養在籠子裏我們,在外面跑,直覺比眼睛還重要。我覺得你長得一副短命樣,你的王子,也是個短命鬼,現在洋洋得意,四處拆臺,到時候有得受。”

“你應該放開我。”他跟他說;但他沒有。他張開嘴,那呼吸撲到他臉上。

“狗屎……”文鉈說;他沒說完。

整個店都安靜下來,他放開了他。維裏昂回頭,見那窈然花影的深處站了片黑雲樣的深色,而全部的人都低下頭,或用餘光去看來人。此人走進來,腰邊鐵劍搖晃:男人是不許佩劍的,這是項特權,不亞於某種寵愛的象征。

“事情完成了嗎?”

王子來到他身後,問道。“沒有。”維裏昂回答,“他們不答應。”

他見他低頭朝這兩個男人瞥了一眼,像烏雲垂首,而他們害怕落進眼裏的雨,都不再擡頭,張口了;周圍,那四個喝酒的男人停了,反而擡起頭,木著,瞧著他。

“天。”一人喃喃道。

“沒有關系。”王子說,“我們回去,維格。”

他走在他身後,將他送出了店門。讓他感到如此難堪而鮮活的時候並不多見,幾乎有些親切。這回,門口的軍官不曾拋來戲弄的眼神,他看見她們皺起的眉頭,他身前的影子遮住了他的路。

“噢。”他低聲說,“洛蘭……”

他感到他何時有過如此感覺;一個比童年更遠的回憶中。別在意。他說;你要不要吃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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