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德裏俄斯六年，七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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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德裏俄斯六年，七月二十四日
南山的林澗映著棺木的四角，地面燥熱，明光灑滿花田兩岸；他從沒停止過疑惑為何死亡總發生在夏季。母親要求自己被埋在孛林的南邊，六年後，她妹妹的彌留之際，也說：“將我和姐姐埋在一起。”葬隊沐浴在陽光中，逆著參加“女神祭”的人流南下。
“你二十歲了，歌柏倫。”一聲音在陽光氤氳中傳來，他回過頭，卻每看到人影，片刻後一雙手輕拍他的頭，讓他有幾分熟悉。另一方向，四姐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看著他，說：“打算結婚嗎？”
“不。”他嘆氣，自己也說不出原因，又補上：“如果祖母要求，我會的。但我自己沒有這個意願——我覺得我不夠格。”
她笑了，微弱地令他想起母親。四姐是最像母親的，也對他最親切。“你確實不夠格。”她輕輕環了他一下，像抱著自己的小狗，歡快親昵，不像走在葬隊裏，所幸無人發覺。“你太柔弱了，歌柏倫。不夠熱烈，不夠漂亮。你做丈夫會既軟弱，又乏味。”
我覺得我自己的丈夫就挺乏味的。她皺著眉頭，在他耳邊說，不過婚姻本身就是件挺乏味的事。
“你知道我沒權力拒絕……”他為難地說，“這是我的責任……”
“見鬼的責任！”她小聲但激動地說：“我可不想生孩子……孩子，責任，官職，財務。誰再和我提起，我遲早也跳進湖裏。”
她氣呼呼地走了，迎著林蔭後的亮光。
“她喝多了。”又是一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他打了個顫，出於本能。他又回頭，便見二姐站在他身邊，似笑非笑地看著四姐離去的方向，手臂抱在胸前，身穿軍服，姿態挺拔。“我沒聞到味道。”他低聲說。
“北方的酒。”她回道，話中有話，“只醉人，不聲張。”她又側目看他——如今他幾乎同她一樣高了，得益於他身材不矮，然而‘鬣犬’畢竟是‘鬣犬’，身材高大往往只是一方面，站在她身邊，他總發怵。她的靴子帶起塵土，聲響如同破損的鼓點。
“我聽說你今年是‘詩院’的第三名，歌柏倫？”她忽然問。
歌柏倫打了個顫，他的臉紅了。“是的。”他嘟囔道；她笑了一聲。
“哈，不壞啊？雖然要是‘律院’，‘數院’的就好得多，但你畢竟只是個男人，不能要求太多。”她忽然收了笑容，瞳孔睜大，盯著他。他看見她眼中的黑色，像藍天中的黑點，不由肩膀瑟縮：“你可不能聽她胡說，明白，歌德潑倫？”忽然，她臉上的隨性和戲謔都消失不見，手握上了他的肩膀：“她那散漫的性格遲早要被整頓——可別讓我也來收拾你。”
“自然，自然……”他囁喏道，嘴唇幾乎無意識地動著，說出來的話早爛熟於心：“我一定為家族強盛盡一份力，姐姐。我所有微不足道的成就……都來自家族的栽培……”
她聽後，勉強收了手，卻難稱滿意。人們說“鬣犬”既像人，又非常像動物——她們起初老得很慢，在某年忽然如山崩般衰老死去，正如狼和狗，然而又不像動物，在於她們很難被滿足。二姐走後，她們不久便到了那片他母親選擇的墓地，就在“淚谷”的山丘旁。她們埋葬祖母的二女兒——從前也是個軍官，然後矗立在熏風中祈禱，像黃金中的黑色群像。
“我可不會被埋在這，”熱風中他聽見二姐的笑聲，“‘鬣犬’無論出生，最後都要去葳蒽，你一個人來吧。”他微微偏過頭，便見她在和四姐調笑，絲毫看不出先前她如此嚴厲地呵斥了她。
孛林城當日環繞嗡鳴的弦樂聲，飛散彩絮劃過不為所動的黑墻，仿佛說著對這一新舉措的不認同：這年的“女神祭”由南方人操持，帶來沃特林的樂隊和樂會，孛林人態度游離，女王的丈夫則顯得興致高昂。他是個喀朗閔尼斯貴族，南部風情濃烈，回城內屋邸時，歌柏倫遠遠看見了他。
伊蘭茨方廷相貌英俊，發紅如酒，高大挺拔，熱愛社交，比女王略長一歲，兩人結婚五年，育有一女，而他態度淡然，絲毫不見憂慮，活力一如無負無擔的青年前期。王夫來孛林時帶來大量南方珍物，飲食美酒，珠寶琳瑯，佩禮豐厚，本人又談吐不凡，奔放而不失禮節，幾無瑕疵可挑，幾乎人人都對這婚事表達祝福和滿意。
幾無瑕疵——歌柏倫進宅邸時用餘光瞥向王夫欣賞路邊戲劇，開懷痛飲的方向，自所不知地皺起眉頭——除了女王和王夫有君臣之禮，但無妻夫之情。王夫熱愛馬術劍技，美酒佳肴，愛看戲，好辯論；女王偏好安靜和獨處。歌柏倫這麽想，或許並無依據：他畢竟少見女王和她的丈夫，然而偶爾見到，譬如在宮中或街道上和丈夫相遇，遭到無人處的冷眼一瞥，和見到女王投來的微笑，這念頭卻不肯消失——他無端地認為遑論“親愛”，女王和丈夫只見恐怕連“友愛”也沒有。王夫那隨心而現的燦爛笑容明艷如火，但轉眼間便能冷得像冰。
送棺結束後他回屋洗了澡，換下喪服；這天後半他不打算再出去，自然也不參加“女神祭”的活動。家中新添死者，眾人齋戒一日，晚宴取消，各自在房間內靜坐，南方熱烈的音樂風格也自然遭有禮平靜的拒絕。
這城中的宅邸是新購的地產，墻體厚實。沿二樓走廊經過大廳時歌柏倫見傭人在關窗，最後一縷日光撒進，聲音卻早已消匿，不得入內。他放緩腳步，再往下看，便見到今晨被埋葬姨母的幼子，和他年齡相仿的一個叔輩，站在廳中面視前方，凝望兩人高的肖像。
歌柏倫還要凝神以視，然而光明和灰塵都已消失，他只得不停腳步，續走原路；上了一層樓梯，他便記起來，當年畫的那幅全族肖像，這裏正擺了其中一幅，其中恐怕就有他的這位姨母。
他記得姨母在這幅畫裏頭，是因為他自己的母親不在其中；兩人是姐妹，當日坐得靠近，然而正被畫在了兩幅畫中，頗有巧合，他因此記住。
歌柏倫回房後就睡下了，昏昏沈沈，不知是否做夢，然而總歸在睡得最深的時候被一陣敲門聲喚醒。他起身去開門，見門外站著一個仆人，低著頭。他問這仆人說：“什麽事？”那男孩回道：“不知道，少爺。我只是個送信的。”他說完遞給他一張紙，行了禮，便走了，步履匆匆。
他翻開那字條，上邊寫著：到特裏圖恩前那家酒店裏找我，就對門房說，你是我弟弟。字跡潦草，鼻尖依稀能聞到上邊暈開的芳香；紙面濕潤：帶些酒給我。帶些金幣，帶些甜食。這些我都沒帶夠。
他出門去時無人阻攔，但神色覆雜，但仍然，他出去了，沒人阻攔他。所有人都休息，睡著了。他找了個正在馬車旁午睡的仆人，同他說：“我著急去特裏圖恩大街一趟，您有沒有時間？”對方睡眼惺忪，道：“這天您就算駕著天馬，也擠不進特裏圖恩大街。您得走過去，少爺。”他一籌莫展，又問：“那我該上哪去找，酒水，糖果呢？”
駕車者打量他一眼，說：“您缺錢嗎，少爺？”
他沈默一會，搖了搖頭；他便和她分別了，揣著他唯一不缺的東西，金幣，在“女神祭”的人流中走向特裏圖恩大街，順道買送信人需要的酒水，糖果。
——“酒水，糖果。”她見了他，道：“這就是人生最需要的東西。刺激和甜蜜。你怎麽來得這麽遲，歌柏倫……”
“人太多了，姐姐。”他悶聲說，許久站在房門口沒動作，看著裏面的場景，光明昏暗，滿屋煙灰，熏香刺鼻；衣物散落地面，門上貼著明石。
他左右環顧，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中帶著自己無法理解，不敢認同的悲痛：“你做得太過了，姐姐。今天是姨母下葬的日子。”
四姐躺在床上，只蓋了一床單被，露出手臂和大腿；他閉上眼睛，她身旁側臥著的兩個男人同他也是一樣表情，是否醒著，他不知道。或許他們即使醒了，也不會承認。
“我沒去看祭典。”她愉快地說，“不知外面什麽樣子了。你見了，歌柏倫，有什麽有趣的？”沒有；他回答，頹唐僵硬地靠在了門上。“你見著女王了嗎？”
她的聲音沙啞，慵懶，又疲倦，人說不出她究竟是受了折磨，還是浸沒舒適之中。
“……見到了。”他嘆息道，“姐姐，這——”
“把酒給我拿過來。”她打斷他，命令道，毋庸置疑，卻又親昵。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酒瓶，向她走過去，挫敗，失落，無言。他在她床邊，她赤裸的身體和兩個情人身旁坐下，將酒瓶遞給她。她握住他的手，借著他的力，擰開了瓶蓋。“扶我起來。”他握住她赤裸，熾熱的手臂，發顫，見她仰起頭，酒水從唇邊劃下。
“歌柏倫。”四姐說；她忽地靠近他，將頭放在他的肩膀上，對著他的耳朵說：“這有什麽不好的？”
“你還寫劇本嗎？”她喃喃說，“我記得你以前寫的。你寫——劇本，詩，什麽都寫。可劇本，詩歌，不都喜歡這類熱情，自在，最基本的驚世駭俗的東西嗎？正因如此，它們才是成功作品啊。你不喜歡嗎？”
“我不再寫了。”他矢口否認，眉頭緊皺，卻面帶哀傷，“本來就是寫著玩的，姐姐。”他原先想離開她，卻感覺她身體顫抖，仿佛冷，又僵住了，一動不動。
“你見著女王了。”她說。“見著了。”他又說一遍。“她和她丈夫在一起嗎？”她問。“沒有。”他回答。
他說女王和她的女兒在一起。“我見到她們在車隊上，王夫不在，但有另一個男人。”他的聲音磕絆，無疑是因為周遭的場景，從那兩個男人身上，他聞到□□奢靡的氣味，他們所寫出的數字刻在他身上：“我想那是個北方的使節——那是個典型的北方人。”
她笑了一聲，頭發拂在他領口上。
“她看上去高興嗎？”她冷不防地問。“一如往常。”他回答。
一如往常——他見著女王，在特裏圖恩的主幹道上，手中握著酒和糕點，額頭掛滿汗珠，那人馬難行的道路中她站在那，似乎不染汗水和塵埃。她沒有怨言，傾向，和渴求，權杖握在手上，只是不斷用眼睛望著民眾，姿態就像她承諾過的那樣，她會愛眾人。
她的女兒，那紅頭發的公主站在她身邊，非常年幼，但頭發已經濃密了，在陽光下燃燒如火。她左顧右盼，不像母親那樣端莊，筆直；她的眼睛遵循著孩童胡亂掃射的規律，時而好奇，時而漠然，有時甚至狠毒。她一定累了。後來她要求侍衛抱著她，要求滿足後，仍擡起下巴看向周圍，仿佛抱著她的不是個人，而是匹馬。她一次也沒轉向過母親，仿佛對她不感興趣。
“那孩子，”四姐聽後說：“公主——不愛女王。”他轉頭看她，黑暗裏，只見她鼻尖的輪廓。
他忽然一驚，向後退去。“姐——”他小聲呼道，然而她輕笑一聲，握住了他的肩膀，向下仰。
她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然後她帶他到了床上。他們四個人都倒在那。他不敢動彈。
“女兒不愛她。”她喃喃道，“丈夫也不。這一個不，再來一個也不。”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姐姐。”他哀求道，“停下吧。這是瘋狂。”
“這不是。”她輕聲道：“或者是。她們總是說丈夫，聽話，好用，就最好。長相相對重要，因為你不希望你的孩子不好看，頭腦也盡量好些，雖然太聰明不好。愛是不重要的，服從更要緊。”
她們彼此靠近著，她在黑暗中仔細端詳她，朦朧似夢，最後一瞬，忽然微笑——他痛得無法呼吸。她變得像是母親。然後她說，對著他的嘴唇：“但我懷疑我沒有愛是做不到的。”
“你愛我嗎，歌柏倫？”她問。“自然，姐姐。”他痛苦地說，幾乎沒有一絲力氣，“我能為你做點什麽？”
她笑起來；她的手指撫摸他的臉。“我覺得你在說實話，真是奇怪。它明明應該是假話。我希望你愛我。”她勾勒他的輪廓，說：“因為再沒其餘人了。母親都不愛我，她喜歡你些。”
“不可能。”他爭辯道。但她說那是真的。我知道她從某天開始就對我失望了。她坦然告訴他。
“有天她帶我去湖的東岸，叫我在一塊淺灘下走了一天，直到晚上。”她回憶道：“她叫我往一塊石頭下看。‘你看見什麽了嗎？’她一直問我，水那麽冰，而什麽也沒有，於是我發火了。‘你瘋了呢！’——就好像你剛剛跟我說那樣，哈！”她笑道：“多麽諷刺。‘你是個沒有耐心的孩子！沒有良心的孩子！’她登時就崩潰了，像許多次那樣。我一直很奇怪，你是怎麽和她關系那麽好的。”
她總結道：“她從來就不務實，神經質。我害怕我變得有點像她了。”
窗外傳來弦樂聲，恍如樹葉在水面上漂浮。“讓我們不談這些了。”他疲倦不堪地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姐姐。”
於是，她們躺在一塊，一動不動，過了三首歌的時間，在最後一首漸散時，她忽然說：
“要是我這回懷孕了，我要叫這孩子‘詩妲庫娃’。不管是女孩還是男孩。”
他支起身子。“你沒有……”
“沒有。”她說，牽著他的手臂，像她們小時候那樣。他幾乎無言，見狀，她咯咯直笑。
“擔心什麽呢？”她嘲笑他，支起面龐，看著他，周遭一片黑暗。“但我感覺這回我不會懷孕——就是有這種感覺。”
“但今後我有了孩子，我還是要叫她，‘詩妲庫娃’。”她跟他說，“是的，我其實覺得一定是個女孩。沒什麽理由，如果有，那就是因為這名字好聽……它聽起來真夠奇怪的……”
聲音就在他耳邊，他卻感覺像從很遠的地方來。周圍，那兩具男性身體呼吸均勻，竟然真的熟睡。那香氣，此時徹底進入他的身體，浸沒他的皮膚，令他深呼吸，弓起腰，而聽見她的笑聲。她捂住了他的眼睛。“睡吧。”四姐說，“睡吧，歌柏倫……”
但他睡得絕不安穩；夢外，祭典進行著，樂聲悠揚，那面帶慈哀的女王無言地站著。夢內，他分不清撫摸他的這雙手來自誰——四姐，還是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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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的林澗映著棺木的四角，地面燥熱，明光灑滿花田兩岸；他從沒停止過疑惑為何死亡總發生在夏季。母親要求自己被埋在孛林的南邊，六年後，她妹妹的彌留之際，也說：“將我和姐姐埋在一起。”葬隊沐浴在陽光中，逆著參加“女神祭”的人流南下。
“你二十歲了，歌柏倫。”一聲音在陽光氤氳中傳來，他回過頭，卻每看到人影，片刻後一雙手輕拍他的頭，讓他有幾分熟悉。另一方向，四姐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看著他，說：“打算結婚嗎？”
“不。”他嘆氣，自己也說不出原因，又補上：“如果祖母要求，我會的。但我自己沒有這個意願——我覺得我不夠格。”
她笑了，微弱地令他想起母親。四姐是最像母親的，也對他最親切。“你確實不夠格。”她輕輕環了他一下，像抱著自己的小狗，歡快親昵，不像走在葬隊裏，所幸無人發覺。“你太柔弱了，歌柏倫。不夠熱烈，不夠漂亮。你做丈夫會既軟弱，又乏味。”
我覺得我自己的丈夫就挺乏味的。她皺著眉頭，在他耳邊說，不過婚姻本身就是件挺乏味的事。
“你知道我沒權力拒絕……”他為難地說，“這是我的責任……”
“見鬼的責任！”她小聲但激動地說：“我可不想生孩子……孩子，責任，官職，財務。誰再和我提起，我遲早也跳進湖裏。”
她氣呼呼地走了，迎著林蔭後的亮光。
“她喝多了。”又是一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他打了個顫，出於本能。他又回頭，便見二姐站在他身邊，似笑非笑地看著四姐離去的方向，手臂抱在胸前，身穿軍服，姿態挺拔。“我沒聞到味道。”他低聲說。
“北方的酒。”她回道，話中有話，“只醉人，不聲張。”她又側目看他——如今他幾乎同她一樣高了，得益於他身材不矮，然而‘鬣犬’畢竟是‘鬣犬’，身材高大往往只是一方面，站在她身邊，他總發怵。她的靴子帶起塵土，聲響如同破損的鼓點。
“我聽說你今年是‘詩院’的第三名，歌柏倫？”她忽然問。
歌柏倫打了個顫，他的臉紅了。“是的。”他嘟囔道；她笑了一聲。
“哈，不壞啊？雖然要是‘律院’，‘數院’的就好得多，但你畢竟只是個男人，不能要求太多。”她忽然收了笑容，瞳孔睜大，盯著他。他看見她眼中的黑色，像藍天中的黑點，不由肩膀瑟縮：“你可不能聽她胡說，明白，歌德潑倫？”忽然，她臉上的隨性和戲謔都消失不見，手握上了他的肩膀：“她那散漫的性格遲早要被整頓——可別讓我也來收拾你。”
“自然，自然……”他囁喏道，嘴唇幾乎無意識地動著，說出來的話早爛熟於心：“我一定為家族強盛盡一份力，姐姐。我所有微不足道的成就……都來自家族的栽培……”
她聽後，勉強收了手，卻難稱滿意。人們說“鬣犬”既像人，又非常像動物——她們起初老得很慢，在某年忽然如山崩般衰老死去，正如狼和狗，然而又不像動物，在於她們很難被滿足。二姐走後，她們不久便到了那片他母親選擇的墓地，就在“淚谷”的山丘旁。她們埋葬祖母的二女兒——從前也是個軍官，然後矗立在熏風中祈禱，像黃金中的黑色群像。
“我可不會被埋在這，”熱風中他聽見二姐的笑聲，“‘鬣犬’無論出生，最後都要去葳蒽，你一個人來吧。”他微微偏過頭，便見她在和四姐調笑，絲毫看不出先前她如此嚴厲地呵斥了她。
孛林城當日環繞嗡鳴的弦樂聲，飛散彩絮劃過不為所動的黑墻，仿佛說著對這一新舉措的不認同：這年的“女神祭”由南方人操持，帶來沃特林的樂隊和樂會，孛林人態度游離，女王的丈夫則顯得興致高昂。他是個喀朗閔尼斯貴族，南部風情濃烈，回城內屋邸時，歌柏倫遠遠看見了他。
伊蘭茨方廷相貌英俊，發紅如酒，高大挺拔，熱愛社交，比女王略長一歲，兩人結婚五年，育有一女，而他態度淡然，絲毫不見憂慮，活力一如無負無擔的青年前期。王夫來孛林時帶來大量南方珍物，飲食美酒，珠寶琳瑯，佩禮豐厚，本人又談吐不凡，奔放而不失禮節，幾無瑕疵可挑，幾乎人人都對這婚事表達祝福和滿意。
幾無瑕疵——歌柏倫進宅邸時用餘光瞥向王夫欣賞路邊戲劇，開懷痛飲的方向，自所不知地皺起眉頭——除了女王和王夫有君臣之禮，但無妻夫之情。王夫熱愛馬術劍技，美酒佳肴，愛看戲，好辯論；女王偏好安靜和獨處。歌柏倫這麽想，或許並無依據：他畢竟少見女王和她的丈夫，然而偶爾見到，譬如在宮中或街道上和丈夫相遇，遭到無人處的冷眼一瞥，和見到女王投來的微笑，這念頭卻不肯消失——他無端地認為遑論“親愛”，女王和丈夫只見恐怕連“友愛”也沒有。王夫那隨心而現的燦爛笑容明艷如火，但轉眼間便能冷得像冰。
送棺結束後他回屋洗了澡，換下喪服；這天後半他不打算再出去，自然也不參加“女神祭”的活動。家中新添死者，眾人齋戒一日，晚宴取消，各自在房間內靜坐，南方熱烈的音樂風格也自然遭有禮平靜的拒絕。
這城中的宅邸是新購的地產，墻體厚實。沿二樓走廊經過大廳時歌柏倫見傭人在關窗，最後一縷日光撒進，聲音卻早已消匿，不得入內。他放緩腳步，再往下看，便見到今晨被埋葬姨母的幼子，和他年齡相仿的一個叔輩，站在廳中面視前方，凝望兩人高的肖像。
歌柏倫還要凝神以視，然而光明和灰塵都已消失，他只得不停腳步，續走原路；上了一層樓梯，他便記起來，當年畫的那幅全族肖像，這裏正擺了其中一幅，其中恐怕就有他的這位姨母。
他記得姨母在這幅畫裏頭，是因為他自己的母親不在其中；兩人是姐妹，當日坐得靠近，然而正被畫在了兩幅畫中，頗有巧合，他因此記住。
歌柏倫回房後就睡下了，昏昏沈沈，不知是否做夢，然而總歸在睡得最深的時候被一陣敲門聲喚醒。他起身去開門，見門外站著一個仆人，低著頭。他問這仆人說：“什麽事？”那男孩回道：“不知道，少爺。我只是個送信的。”他說完遞給他一張紙，行了禮，便走了，步履匆匆。
他翻開那字條，上邊寫著：到特裏圖恩前那家酒店裏找我，就對門房說，你是我弟弟。字跡潦草，鼻尖依稀能聞到上邊暈開的芳香；紙面濕潤：帶些酒給我。帶些金幣，帶些甜食。這些我都沒帶夠。
他出門去時無人阻攔，但神色覆雜，但仍然，他出去了，沒人阻攔他。所有人都休息，睡著了。他找了個正在馬車旁午睡的仆人，同他說：“我著急去特裏圖恩大街一趟，您有沒有時間？”對方睡眼惺忪，道：“這天您就算駕著天馬，也擠不進特裏圖恩大街。您得走過去，少爺。”他一籌莫展，又問：“那我該上哪去找，酒水，糖果呢？”
駕車者打量他一眼，說：“您缺錢嗎，少爺？”
他沈默一會，搖了搖頭；他便和她分別了，揣著他唯一不缺的東西，金幣，在“女神祭”的人流中走向特裏圖恩大街，順道買送信人需要的酒水，糖果。
——“酒水，糖果。”她見了他，道：“這就是人生最需要的東西。刺激和甜蜜。你怎麽來得這麽遲，歌柏倫……”
“人太多了，姐姐。”他悶聲說，許久站在房門口沒動作，看著裏面的場景，光明昏暗，滿屋煙灰，熏香刺鼻；衣物散落地面，門上貼著明石。
他左右環顧，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中帶著自己無法理解，不敢認同的悲痛：“你做得太過了，姐姐。今天是姨母下葬的日子。”
四姐躺在床上，只蓋了一床單被，露出手臂和大腿；他閉上眼睛，她身旁側臥著的兩個男人同他也是一樣表情，是否醒著，他不知道。或許他們即使醒了，也不會承認。
“我沒去看祭典。”她愉快地說，“不知外面什麽樣子了。你見了，歌柏倫，有什麽有趣的？”沒有；他回答，頹唐僵硬地靠在了門上。“你見著女王了嗎？”
她的聲音沙啞，慵懶，又疲倦，人說不出她究竟是受了折磨，還是浸沒舒適之中。
“……見到了。”他嘆息道，“姐姐，這——”
“把酒給我拿過來。”她打斷他，命令道，毋庸置疑，卻又親昵。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酒瓶，向她走過去，挫敗，失落，無言。他在她床邊，她赤裸的身體和兩個情人身旁坐下，將酒瓶遞給她。她握住他的手，借著他的力，擰開了瓶蓋。“扶我起來。”他握住她赤裸，熾熱的手臂，發顫，見她仰起頭，酒水從唇邊劃下。
“歌柏倫。”四姐說；她忽地靠近他，將頭放在他的肩膀上，對著他的耳朵說：“這有什麽不好的？”
“你還寫劇本嗎？”她喃喃說，“我記得你以前寫的。你寫——劇本，詩，什麽都寫。可劇本，詩歌，不都喜歡這類熱情，自在，最基本的驚世駭俗的東西嗎？正因如此，它們才是成功作品啊。你不喜歡嗎？”
“我不再寫了。”他矢口否認，眉頭緊皺，卻面帶哀傷，“本來就是寫著玩的，姐姐。”他原先想離開她，卻感覺她身體顫抖，仿佛冷，又僵住了，一動不動。
“你見著女王了。”她說。“見著了。”他又說一遍。“她和她丈夫在一起嗎？”她問。“沒有。”他回答。
他說女王和她的女兒在一起。“我見到她們在車隊上，王夫不在，但有另一個男人。”他的聲音磕絆，無疑是因為周遭的場景，從那兩個男人身上，他聞到□□奢靡的氣味，他們所寫出的數字刻在他身上：“我想那是個北方的使節——那是個典型的北方人。”
她笑了一聲，頭發拂在他領口上。
“她看上去高興嗎？”她冷不防地問。“一如往常。”他回答。
一如往常——他見著女王，在特裏圖恩的主幹道上，手中握著酒和糕點，額頭掛滿汗珠，那人馬難行的道路中她站在那，似乎不染汗水和塵埃。她沒有怨言，傾向，和渴求，權杖握在手上，只是不斷用眼睛望著民眾，姿態就像她承諾過的那樣，她會愛眾人。
她的女兒，那紅頭發的公主站在她身邊，非常年幼，但頭發已經濃密了，在陽光下燃燒如火。她左顧右盼，不像母親那樣端莊，筆直；她的眼睛遵循著孩童胡亂掃射的規律，時而好奇，時而漠然，有時甚至狠毒。她一定累了。後來她要求侍衛抱著她，要求滿足後，仍擡起下巴看向周圍，仿佛抱著她的不是個人，而是匹馬。她一次也沒轉向過母親，仿佛對她不感興趣。
“那孩子，”四姐聽後說：“公主——不愛女王。”他轉頭看她，黑暗裏，只見她鼻尖的輪廓。
他忽然一驚，向後退去。“姐——”他小聲呼道，然而她輕笑一聲，握住了他的肩膀，向下仰。
她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然後她帶他到了床上。他們四個人都倒在那。他不敢動彈。
“女兒不愛她。”她喃喃道，“丈夫也不。這一個不，再來一個也不。”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姐姐。”他哀求道，“停下吧。這是瘋狂。”
“這不是。”她輕聲道：“或者是。她們總是說丈夫，聽話，好用，就最好。長相相對重要，因為你不希望你的孩子不好看，頭腦也盡量好些，雖然太聰明不好。愛是不重要的，服從更要緊。”
她們彼此靠近著，她在黑暗中仔細端詳她，朦朧似夢，最後一瞬，忽然微笑——他痛得無法呼吸。她變得像是母親。然後她說，對著他的嘴唇：“但我懷疑我沒有愛是做不到的。”
“你愛我嗎，歌柏倫？”她問。“自然，姐姐。”他痛苦地說，幾乎沒有一絲力氣，“我能為你做點什麽？”
她笑起來；她的手指撫摸他的臉。“我覺得你在說實話，真是奇怪。它明明應該是假話。我希望你愛我。”她勾勒他的輪廓，說：“因為再沒其餘人了。母親都不愛我，她喜歡你些。”
“不可能。”他爭辯道。但她說那是真的。我知道她從某天開始就對我失望了。她坦然告訴他。
“有天她帶我去湖的東岸，叫我在一塊淺灘下走了一天，直到晚上。”她回憶道：“她叫我往一塊石頭下看。‘你看見什麽了嗎？’她一直問我，水那麽冰，而什麽也沒有，於是我發火了。‘你瘋了呢！’——就好像你剛剛跟我說那樣，哈！”她笑道：“多麽諷刺。‘你是個沒有耐心的孩子！沒有良心的孩子！’她登時就崩潰了，像許多次那樣。我一直很奇怪，你是怎麽和她關系那麽好的。”
她總結道：“她從來就不務實，神經質。我害怕我變得有點像她了。”
窗外傳來弦樂聲，恍如樹葉在水面上漂浮。“讓我們不談這些了。”他疲倦不堪地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姐姐。”
於是，她們躺在一塊，一動不動，過了三首歌的時間，在最後一首漸散時，她忽然說：
“要是我這回懷孕了，我要叫這孩子‘詩妲庫娃’。不管是女孩還是男孩。”
他支起身子。“你沒有……”
“沒有。”她說，牽著他的手臂，像她們小時候那樣。他幾乎無言，見狀，她咯咯直笑。
“擔心什麽呢？”她嘲笑他，支起面龐，看著他，周遭一片黑暗。“但我感覺這回我不會懷孕——就是有這種感覺。”
“但今後我有了孩子，我還是要叫她，‘詩妲庫娃’。”她跟他說，“是的，我其實覺得一定是個女孩。沒什麽理由，如果有，那就是因為這名字好聽……它聽起來真夠奇怪的……”
聲音就在他耳邊，他卻感覺像從很遠的地方來。周圍，那兩具男性身體呼吸均勻，竟然真的熟睡。那香氣，此時徹底進入他的身體，浸沒他的皮膚，令他深呼吸，弓起腰，而聽見她的笑聲。她捂住了他的眼睛。“睡吧。”四姐說，“睡吧，歌柏倫……”
但他睡得絕不安穩；夢外，祭典進行著，樂聲悠揚，那面帶慈哀的女王無言地站著。夢內，他分不清撫摸他的這雙手來自誰——四姐，還是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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