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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天之雨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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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天之雨I

-好小子雷佩恩。

酒館,故鄉或別地的,似乎永遠是男人的避難所,隔絕他們不愛的社會關系和枷鎖,唇張舌吐,脫下外套,展露於空中平時不敢說的話和不敢做的行為。洛蘭替維格拉開門,屋內登時湧出一股酸味,內裏,一個女人也不見,桌上的油水中浸沒無聲息的肉,粗糲的聲音抱怨,慶幸,此行不是中夏,否則飯菜已經酸牙;維格聽見他們彼此談論的聲音,說:“好小子雷佩恩。”屋外天已陰沈,人一面抱怨天氣,一面慶幸天陰而休息得早。

-我起先不喜歡他,沒想到他竟然真能處死女人,這是千載難逢,還是千年一轉?

“這不好說,”聲音回答,“但他很聰明知道他妻子來之前將她們全送出去,好不讓任何鳴冤的聲音傳達到她們母親的耳朵裏。”

洛蘭推他上樓,默不作聲地走過這些男人身邊。維格擡起頭,發現洛蘭神情漠然卻認真。眾人仍討論:“那麽這些女人犯了怎樣的罪?”他疑心洛蘭會忽然動作,像之前那樣,但洛蘭並不說話,而罪行,則被宣告了:“告密,集會,企圖向孛林揭發雷佩恩。他已經分批抓了好幾十個,藏在我們隊裏的只是一支。”維格回想車內的女人,她們赤腳,在初夏的風中仍然凍得發涼,他不知道前因後果,只忽然覺得一切都單調地古怪而悲涼:為何這笑聲滿布的屋內只有同一句子松散的文字重覆,而沒有任何異議?那麽,瓦妮莎騙了他,對嗎?她怎麽看待這些事,倘若它是真的?深深淺淺的,掠過他耳邊和眼前的光影音,都同他在教會學校白紙上見到的空茫重合眩暈。他感到他學了那樣多,卻什麽也不知道。

他在樓梯上方磕絆了一下,洛蘭扶助了他。正當他要回頭,同他道謝時,下方的聲音說:“我聽說這些女人要送到蓋特伊雷什文接受舌刑。”而維格的舌頭,也打了一顫,正在這時,屋外驚雷皺起,仿佛近在耳邊。

維格徹底軟了腿,仿佛受驚,用盡了力氣,感到洛蘭同拎一只死鳥一樣扯著他,樓梯的拐角處,他們站著,可看見大廳中的窗戶被遽風吹開,拍擊在兩旁,燈臺搖墜,燭火顫滅,雨水忽入室內,有如碎裂玻璃。最後一陣燭光中,他但見到底下的男人起身擡手,護住身體,接著便黑天吞物,暗影埋聲,全屋都歸於細碎的沈默,人的嘟噥好似蟲的爬行。他感到洛蘭推著他,柔卻沈地讓他向前,直到門前。他摸索門把,開了門,將黑暗更粘稠地放出來,又關上,使最後的嘈雜也留在屋外。

他只聽見洛蘭邁步向前的聲音,衣服從他肩上落下來。洛蘭點了蠟燭,照亮他如石的臉,在他的眼睛裏,維格看見自己白色的影子。屋外,雲追上了他們,滿天唯有黑雲,不見月亮。“你有什麽要和我說的嗎?”洛蘭問。“沒有。”維格搖搖頭,雨聲太大了。他問他是否累了——他說是的。

蠟燭不時便又滅了。維格和洛蘭躺在一塊,這回沒有等到他睡著。他先睡著了,靠著一塊石頭。他感到洛蘭的手輕輕拍了拍他,但他的心沈沒在白日裏的苦澀中,最終,在睡前仍然說了話:“明天你帶我做點活吧,洛蘭。”但,沒有任何沒有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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