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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蘭,”維格問,“你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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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蘭,”維格問,“你去了哪裏?”

毫無疑問,關於洛蘭的一切都有些不同尋常,而至於那是溫和的奇特,還是譴責性的奇怪,各人自有各人的見解。

維格確實覺得洛蘭確實是奇怪的:譬如,難道洛蘭的手和身體,溫度不總是十分低?他們身邊的住人因此都叫洛蘭,“石頭人”,因為他的身體堅硬且絕不愛說話,而也為著這身體的冰冷,洛蘭總是能穿很長的襖子,好像不曾覺得熱。此時,維格坐在馬前,靠在洛蘭的襖子裏,迎面的風帶著初夏的涼爽,但他的背上卻捂出了一層薄汗,而周圍白衣白發的行人,也不時有幾個擡起頭,睜著琥珀色的眼珠打量他們:因薇薩維亞斯確實是很排外的,洛蘭的發色,長相,都顯然是外地人,在一群白鳥中,好似渡鴉般突兀,然而維格問起,洛蘭一定回答,他和這孩子一樣,也是在北方出生,北方長大,就出生來看,也是純正的諾德人。

維格避開行人的目光,問洛蘭道:“這襖子十分厚啊,洛蘭。你去了哪裏?”洛蘭並不低頭,維格只能看見他的下巴,微微動了動,回答:“我去了北方。”維格問:“比薇薩維亞斯還北嗎?”洛蘭說:“是的。”他不會多說,維格因此得多問:去了哪?幹了什麽?什麽時候回來的?而洛蘭也一一回答,說:“沿著北部海岸,去了幾個城市。商隊販賣明石,我負責巡邏,搬運貨物。今天清晨剛到。”他不怎尋常地補了一句,低下了頭,維格便看見了他的眼睛,一片深綠。洛蘭說:“因為聽說你要畢業了,幸好趕上。”

維格不禁眉開眼笑。他這麽笑是不同尋常的:他通常來說是個格外機靈,懂得何時該笑,何時不該笑的孩子,因為命運過早剝奪家庭而抹平了心的性情。維格出生時,母親便難產而亡了,父親則早不知所蹤,他從來就少哭鬧,乖巧聽話,眾人卻總說他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使人不願與之親近,因為太成熟反而顯得怪異,貧民區的教會女士願意支持他的學業,但未必願意愛他,過路的行商都笑他這樣被對待,成年後雖然一定聰明,卻不是可造之才,因為感情是虛幻飄渺卻不可或缺的。沒人否認——所幸他給自己找了個監護人,洛蘭。

“謝謝你,”維格笑著,抱住洛蘭的手臂,“謝謝你,洛蘭。我真高興你來了。”他暫時還沒考慮將他要放棄學業的事告訴洛蘭,仿佛畢業這件事和未來的進路毫無關系,而洛蘭來接他倒是頭等大事。洛蘭,另一方面,沒有回應。他的手沒抱著維格,他的嘴唇也沒有笑意——啊,維格忘記提了:洛蘭是這麽冰冷,不止是他的皮膚。他很確定洛蘭的心,如果能摸著,也一定是冷的,冒著陣陣寒氣,就像他的眼睛一樣。洛蘭的綠眼睛凍人心魂,像永夜時薇薩維亞斯天空飄蕩的綢緞極光。

“我應該做的。”過了會,洛蘭回答。馬已經走過了街道,進了通往郊外的小路,聖山的草地在城市的另一端了,他們面前的這處草地,顏色更蒼涼,排布也稀疏些,在深灰的綠色下裸露出深黑色的土地來,而頭頂的太陽也消失了,掩蓋在蒼穹中漂浮的厚重層雲背後,而遠處,團雲散成輕薄的紗,落入無光之海。他們在馬抽氣的聲音中,聽見北海碎浪的呼嘯聲。

洛蘭帶維格來了海邊。他一擡頭,便聽見洛蘭解釋道:“一會就帶你回去。”說這句話時,洛蘭則擡起手,輕輕拍了拍維格的肩膀,那手指如此堅硬冰冷,令維格感到教會中斑駁的石像垂下手,僵硬地落在他身上。洛蘭夾了夾馬肚,馬慢步向前,而維格看見在草地的遠端出現的圓頂建築。洛蘭說:“我要先去見個人。”

等馬停下,他們到的是一座破舊的小教會,前身潔白的磚石已被海風沖刷成灰鯨一般的崎嶇腹色,教會前,立了一座面目不清的雕塑,正張開兩手。那雕塑不同於諾德教區的持書女神像,而是懷抱無物,只露出柔軟的胸襟,仿佛要將世人擁抱——這是中部孛林國教的神像。維格擡起眼,去看那雕塑磨損的面孔,而霎那,雲層竟被風吹散,夏日金光從灰雲後露出,令他閉上了眼,這時,洛蘭抱住他,將他從馬上放了下來。等維格再睜眼,小禮堂的門口已經站了個身穿黑袍的老婦人。

洛蘭彎下腰,低頭向她行禮。維格一動不動,他揉著眼睛,覺得就在剛剛陽光驟現的瞬間,他從雕塑上看見了一張面孔,令他屏住呼吸,不敢言語。但他擡頭,雲層再次聚攏,仿佛漂浮的巨石,而那陽光和面孔,也都消失不見了。

“尤莉安女士。”洛蘭向那老婦人問好道。維格看見她蒼老的面孔,死寂的表情,沒有任何線條動作,好似墓園中告知人衰老如何可怖的石像。然而他卻覺得洛蘭和她站在一起是十分合襯的——洛蘭的確是奇怪的,當他在人群中,他宛如不和諧的一行黑墨。洛蘭太沈默了:維格感到有一種荒蕪而貧瘠的寂寥纏繞著洛蘭,像那類再也長不出植物的幹涸土地。洛蘭,實際上不過二十二歲,而人總覺得他的年齡是維格的三倍有餘,而他光潔的面容早已出現皺紋,正如這老婦人。他仿佛行將就木。他仿佛出生時便待著死的寂靜了。維格看著他,心想——是的。洛蘭像是十分,十分老了,和這老婦人一樣;比這老婦人還要老。洛蘭不是一具衰老的身體……他像埋著許多化土殘骸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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