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誓

姜納和蓮鍥什站在一起；論身高，她比蓮鍥什還高些，肩線在她之上。然而蓮鍥什的衣領豎起來，下巴也揚著，雙腳分開，氣勢洶洶，倒看上去比她的身體還要寬大。姜納別開眼。她們站在人群中間，看著四個孩子在牧首身前跪下，擡頭，則能看見女神像的手指。牧首從盆中蘸了黑血，點在她們的額頭上。姜納雖無意特意尋找她那膽小如鼠的女兒，然而在牧首的手指碰到她的額頭時，她顫抖了一下，於其餘不動的三個之中很是突兀。

姜納冷笑一聲。蓮鍥什看她一眼，雙手背在身後。

“真叫人懷念。”她和她說道：她想起了自己發誓的時候，也是同一地點。姜納嗤之以鼻：“只有你懷念。”

她們看那牧首端來盛滿黑液體的盆，讓四個女孩一人喝了一口，眾人都見到她們皺眉。蓮鍥什又湊近姜納，說：“這一盆比往常訓練時喝的還要苦。”她話音一落，果然能見幾個女孩張開嘴，嘴唇和牙齒，都是黑色。

“你顯擺罷。”姜納說，沒有更多回應。姜納看見自己的女兒抿緊嘴，某頭皺著，想要哭。她太熟悉她這表情，慶幸她忍住了。至於她旁邊的三個，皮膚最白的那個蹙眉，但沒發出聲音，至於寄住在她家的小野狗，則張開嘴，吐出舌頭。最漂亮的那個見到這樣子，便笑了。

牧首開口說話，宣誓就開始了。只聽她拖長聲音，說：

“我的女神——”

我的女神。這四個孩子，仰著頭，跟著念。

“我的女神。”蓮鍥什垂下頭，將手放在心口上。姜納見她閉上了眼；她哼了一聲，不說話。她別開眼，見到那小野狗張開嘴，黑苦的泡沫往外湧，還覺得苦。

“我永遠崇敬你——”

我永遠崇敬你。

半個禮堂站滿了背著雙手的士兵。姜納聽見她們的聲音，像河流的湧動，無意識，也不帶感情地沈沈襲來，似要將人淹沒。

“始終向往你，不曾忘記你，全心全意地追求你。”

居民也開始念，這聲音越發龐大；姜納抿著嘴。她看見那小野狗笑了起來，而牧首瞪她一眼。

“以血起誓——”

姜納握緊拳頭，聽見那些士兵擡起了頭，幾十聲音低沈重覆，仿佛一個幹涸的重誓。

“血盡乃還。”蓮鍥什輕聲說，她的手捏住了胸前的衣襟。

血盡乃還。牧首的聲音倒是之後才來，姜納聽見，在那長而老聲音的末尾，兩旁的人群中，有人打了個哈欠。她擡眼望，發現正是那年輕的公主。小野狗的笑容越發重了，牧首顯得局促。幸好，第三個孩子——姜納隱約記得她叫安蓽，母親曾和她喝過酒，開了口。她的聲音清澈高昂，壓過其餘所有人，頭則是垂下的，看上去莊重而誠實，道：“以血起誓，血盡乃還。”

牧首欣慰，將發皺的手指往她額頭上一按，對她笑道：“你可以對你的皇後效忠了，安蓽。”安蓽點點頭。她站起來，眾人就看見她手臂上，膝蓋上和額頭上的傷疤，血絲纏在她的頭發上。她去了，牧首又伸出手，要給那小野狗烙上血印；然而她左右躲閃，使她氣惱，結果在眾人面前訓斥她，說：“你這樣也算女王的士兵嗎！體面點，塔塔。”

塔塔朝她眨著眼，好像在說：她也不知道，她怎麽就到這地方了。牧首看著她的眼神，只越發生氣。正在這時，一個很小的聲音傳來，怯生生地說道：“以血起誓。”

姜納看見她的女兒，輕微地動著嘴唇，下一句話卻說不出口了；她像是唯一一個知道這諾言重量的人，猶豫不決。她看見兩排站著的人，無論是成人還是孩子，都看著這四個女孩，仿佛不曾認識她們。她往上看，則見到燃燒的金燈，窗外的黑夜，那月亮，姜納心想，如今也是照在門口哀哀哭泣的女人身上。

那個最漂亮的女孩，用她那尖細，優美的聲音，驕傲地說：“以血起誓，血盡乃還。”而塔塔，轉動著眼珠，似乎知道，這兒沒有別的選擇了。她低下頭，也說：“以血起誓，血盡乃還。”

牧首擡手，將那黑血彈落到她們頭上；不遠處，安蓽已經跪下了。卡涅琳恩抽出劍來，在安蓽肩上點了一下，那劍泛著青天似的藍光。她道：“封汝鬣犬，望汝忠烈。今日如此，末日亦然。”

四個女孩額頭上的黑血輕柔地滾落。姜納瞥見蓮鍥什嘴角的笑，聽到幾聲嘆息，微不可聞，寂靜降臨之前，她聽見那聲最末，最遲疑的聲音，說：“……血盡乃還。”

楛珠擡起頭。她的眼睛越過人群，找到了姜納，而她沒來得及別開眼。

她的嘴唇動了動。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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