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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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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將身體蜷作一團,下意識擺出了防禦的姿態。體內的黑霧再次溢出,若即若離地環繞在他身側,疼得他身體以極小的幅度顫抖著。

他並不害怕,甚至還有些隱秘的期待。若今日註定是他的死期,那此後是不是就再也不會痛了...

可預想中的攻擊並沒有到來,他聽見了一道清溪般的女聲,她在問自己,願不願意與她回去。回去?回哪去?他一時難以理解這幾個字的意思,試探性地擡起頭望向身前的人。

那一刻,他宛若看見了觀音低眉。

沒等到他回話,那人也不急,蹲下身子平視著他。他想後退,卻聽得那道溫柔的嗓音再度響起,她和他說起一個名喚玄暉宗的地方,說他可以把那裏當作自己的家,還說她願意教他陣法......

凝視著眼前女子清麗的面容,他只感到了無限的茫然。為什麽?為什麽要對素不相識的他說這些話?家...他這種怪物也能擁有家嗎?

他依舊不語,一動不動地註視著她,試圖從她面上找出破綻來,找出那被隱藏起來的惡意。

然而並沒有。她只是含笑註視著他,將一只白凈纖細的手伸至他面前,耐心等著他的答覆。

他的內心在掙紮,要答應嗎?要去她說的那個地方嗎?要...相信她嗎?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他才終於做出決定,將自己那滿是泥汙的手輕輕搭在了她的掌心。

肆意繚繞著的黑霧慢慢沈寂下來,再度回到了他體內。

看著面前之人那雙澄澈的眼,他實是說不出拒絕的話來。哪怕明知人性有多惡,他還是想要試著去相信一次,去相信這第一次給他善意之人。

大不了就再回世間流浪,對此他早就習慣了。

而且...她說會教他陣法。他方才親眼見了她是如何對付那幾頭魔獸的,如果他跟她走,是不是也能擁有那樣的力量?是不是就可以不再受體內黑霧的支配?他渴求力量,他想變強,而非像如今這樣任人欺淩。

兩手相觸,他手上的血汙與塵土不可避免地沾到了她手上,礙眼極了。他眼睫動了動,想把手縮回來,那人卻沒給他這個機會,反倒是將他的手緊緊握在了掌中。

她似是松了口氣,眼角眉梢都帶著淺淺的笑意:“你家中可還有長輩?若是有,要先去詢問下他們的意見。”

“沒有,”他很久沒有開口說話了,嗓音沙啞,“我一個人。”

那人看上去並不意外,也是,他若是真有什麽家人,也不會在這時渾身是傷地出現在這片荒野上。

她又問:“那你叫什麽名字?”

他默了片刻,答道:“...我沒有名字。”

那人輕輕地“咦”了一聲,站起身思索著說:“沒有名字的話...”

她擡頭看向那萬裏長天:“不如就叫重霄如何?九重霄外雲海闊。”怕他聽不懂,她又補充一句:“就是希望你的人生能像天空一樣遼闊。”

說罷,她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問他:“如何,喜歡嗎?”

“重霄...”他將這名字在舌尖滾了幾遍。他能感到這二字中所含的美好祝願,好到他甚至有些不敢接受。半晌,他才說出了那對他而言極為陌生的兩個字:“喜歡。”

“那就好,”她唇角綻開一抹笑,“那我日後便喚你阿霄了。”

她指尖輕動,那繁覆的紋樣便近在咫尺地出現在了兩人眼前。這便是她所說的陣法嗎?他心下微嘆。

那人拉著他就要走入陣中,他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嗯?”她回過頭,以眼神詢問他。

“你...”他問出了從方才起便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問題,“你叫什麽?”

“啊,忘了告訴你了。”那人抿唇笑了笑,說:“我名喚梁惜因,珍惜的惜,因緣的因。”

他不識字,就算她這般告知他,他也不知是哪兩個字。但他還是鄭重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了。

“那走吧,阿霄,我們回家。”她說這話時,月光傾灑在她臉上,美得不似凡塵中人。

“好。”從這日起,他不再是世間游蕩著的幽魂,他有了名字,也有了家。

轉瞬間,兩人身處的地方就從荒野變為了一處林木蔥郁的山道。梁惜因仍舊牽著他的手,在山道上緩緩行著,和他隨口說著宗內的人和一些趣事。

基本都是她在說,重霄默默聽著,偶爾應答幾聲。

梁惜因最終在一處小院前停下了腳步,和他說這便是他以後的住處了。重霄楞楞地盯著近前的木屋,他也能住上這麽好的房子嗎?

梁惜因推門進去,點燃燭火,讓他在床上坐好,自己去打了盆熱水來,將從袖中取出的帕子沾濕,輕柔地擦拭著他臉上的汙跡。她這般舉動令重霄很是不自在,偏過了頭想躲。

梁惜因跟著他側過了頭,笑眼問他:“怎麽,怕癢啊?”

重霄:“......”

他默默地將頭扭了回來:“不怕。”

梁惜因似是在忍笑:“好,不怕。”她仔細地將重霄的臉擦凈,看著他玉刻一般的五官,不禁調侃道:“阿霄,以後定會有很多小姑娘喜歡你的。”

喜歡他?重霄不這麽覺得,怎麽會有人喜歡怪物呢?可若是這張臉能讓她喜歡的話,似乎也不錯。

梁惜因在他的傷處抹了藥,又從袖中摸出一個瓷瓶來,將倒出的藥丸遞至他嘴邊:“來,吃藥了,不苦的。”

重霄:“......”這是在將他當作幾歲幼兒哄嗎?

他並不討厭這一舉動,就著梁惜因的手將藥丸吞了下去。確如她所言,這藥丸不僅不苦,還很是清涼,入口即化。

梁惜因揚起唇角,似乎僅僅是他吃下藥這件事就足夠令她高興了。她摸了摸重霄的腦袋,溫聲說:“這藥裏有安神的成分,好好睡一覺吧。”

重霄默了須臾,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袖,望著她說:“你要走嗎?”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不安,梁惜因回道:“我在這陪你,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嗯。”重霄躺下身子,後背的刀傷隱隱作痛,但這痛對他來說已是輕微到可以忽略不記了。

其實他一點也不想睡,剛剛發生的一切都如一場美夢,是他此前完全不敢想的。他怕睡著後,這一切就會化作泡影,等再睜開眼,他還身處在那地獄般的人間中。可他終究抵擋不住體內藥效,眼皮越來越沈,意識也逐漸模糊。

在徹底陷入沈眠前,他聽見床邊之人的低語聲:“好夢,小徒兒。”

-

木屋的門再次被推開,躺在床上的重霄立馬坐起了身。他知道來人是誰,也正因如此,他才不敢擡頭看她,只是默然地等著她接下來要將他趕走的話。

夢該醒了。

怎料梁惜因徑直走到了床邊坐下,伸手就要扒他的衣服:“讓我看看你的傷。”

重霄一驚,慌忙將衣服攏在一起:“已經好全了!”

梁惜因懷疑地盯著他,發出三連問:“當真?能有這麽快?你親眼看到的?”

重霄:“...嗯。”

梁惜因無情揭穿道:“我不信,這後背上的傷你怎麽看得到?”

重霄見反抗無效,幹脆自己將衣服敞開了,也省得讓梁惜因來。

梁惜因奇道:“今日這麽快就願意脫了?”旋即又會意笑道:“也是,昨日就已脫過了,沒什麽好害羞的。”

重霄:“......”這話聽上去為什麽這麽怪。

昨日晚上,梁惜因先給他手臂上的傷抹了藥,緊接著自然而然地開始脫他的衣服。重霄當時的反應更大,怎麽都不肯。

“你自己處理不到後背上的傷,且這傷若是不及時處理,只會越來越嚴重。”梁惜因這般在旁勸了他好一會,他才終於磨磨蹭蹭、不情不願地將衣服敞了開來。倒也不是因為他有多害羞,而是他怕他身上那些猙獰的傷口會嚇到她。

但梁惜因只是默默替他將藥抹好了,其餘什麽也沒多說,倒是讓重霄松了口氣。

此刻,梁惜因垂眸看著重霄的後背,玉衡峰的藥自是藥效極好,那傷口已然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又一次看到她小徒兒身上這麽多傷,她心內還是忍不住微微一顫,重霄年紀還這麽小,她簡直想象不到他以前受了多少苦。

看來得再向玉衡峰要些祛疤藥了,也不知那些積久的傷疤還能不能祛得掉。這般想著,她伸手摸向一道看著就極深的疤痕,在觸碰到的一瞬間,重霄的身子極輕地顫了顫。梁惜因這才回過神來,立即將手縮了回來,還不忘找補道:“咳,我就是確認下你傷口恢覆得如何了。”

重霄記著他的傷好像不在那處,但也沒有拆穿她。他現在心內頗為忐忑,緊張與害怕交織在一起,幾要讓他喘不上氣來。哪怕此前同時面對三個修士的圍追堵截,他也沒有這種感受。

為何梁惜因這時還要來關心他?是不打算趕他走了?還是...要等他傷好全了再將他趕走?

心中那名為希望的火苗不斷燃起又熄滅,他將衣服合上,低頭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在她開口之前,重霄先等來了一套衣服。

梁惜因將剛取來的弟子服遞至他眼下,說:“這是宗服,記得換上,下午行拜師禮。”

巨大的欣喜湧上心頭,重霄一時僵住了。不知過了有多久,他雙手接過衣服,腦中還在理解著她那短短幾句話的意思,反覆確認著自己沒有聽錯。拜師禮?!意思就是他真的可以留在這了,真的有人願意收他這個怪物作徒弟,他真的...有家了。

像是驟然被拉出了暗無天日的冰湖,重霄只覺渾身上下都被暖陽包裹著。震驚、自卑、難以置信...種種情緒攪在他心間,直讓他說不出話。他伸出手指,撫了撫那用料和做工皆極為講究的宗服,白色的,和她身上衣服的顏色一樣。

思及此,他不由露出了一個極為淺淡的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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