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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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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敗

重霄駕馬向前駛去,若這戰場上當真有關於陣眼的線索,那也當是在兩軍交戰的前線處。他們的馬不受戰局與士兵的影響,自是一騎絕塵,轉眼便到了大盛軍隊的最前方。

“都給本將軍沖!”沖殺的兩軍中,一道女聲格外耳熟。

梁惜因循聲望去,果見是燕明昭。相貌明麗的姑娘騎著高頭大馬,身著戰甲,長發高束,手執一柄鐵劍,身後猩紅的披風隨風揚起,盡顯女將英姿。

當然,那些西朔兵沒一個理她。

柳甫暢在她身側騎著另一匹馬,無奈地揉了揉眉心。他師姐這是當將軍當上癮了啊...

不用梁惜因示意,重霄就直接駕馬向他們而去。看到他們二人後,燕明昭高興地喊道:“師妹!梁公子!”

“師姐!”梁惜因應聲,“怎麽不見杜師兄?”

柳甫暢給她指了個方向:“喏,那呢。”

梁惜因偏頭望向那處,只見奮力廝殺的兩軍中,有兩道身影十分格格不入,正是杜昱和葉天舟。兩人各騎在一匹馬上,手執長劍,打得有來有往。

“西朔人,敢犯我大盛!我今日便叫你有來無回!”

“哼,口氣不小!我看你是沒嘗過我西朔鐵騎的厲害!”

兩匹馬也隨著他們的動作在原地繞圈。葉天舟這回長了記性,在迎擊的同時還不忘時刻註意著杜昱腰間的劍鞘,生怕他又像上回一樣搞偷襲。

其餘幾人:“......”

梁惜因扶額,這兩人也真是入戲太深。

燕明昭一言難盡地收回目光,顯然是不打算再管他們了。

“對了,師兄呢?”她問梁惜因。

“大師兄在...”梁惜因也不知謝淳此時在哪,她向身後看去,“啊,來了,在那!”

謝淳就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他雖沒有馬,又在隊伍末尾,但作為修士,想要快速到達前線,只需施些簡單的小法術。

“事不宜遲,還是先分散開來,看能不能找到陣眼。”謝淳對幾人說。

還得是大師兄啊,時刻不忘正事。幾人紛紛應聲,按他的話在戰場中穿梭起來。

初時,梁惜因還滿腦子都是陣眼。可隨著戰役的進行,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做到置身事外。

薄暮冥冥,將墜未墜的殘陽給無邊的原野披上了一層赤紅。而比這赤色晚日更刺目的,是地上幾要匯流成河的鮮血。萬千將士的鮮血混雜在一起,直把大地上的黃沙也洇成了暗紅色。

欲將血淚寄山河,去灑東山一抔土。

戰鼓聲、嘶吼聲、兵器碰撞聲直沖天際,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與血腥氣。不論是何身份,不論是出於何種原因來到沙場,此刻將士們的臉上都帶著刻骨的仇恨,誓要殺盡面前的敵軍。

紛飛的戰火中,兵器刺破皮肉的聲音是那般令人膽寒,不斷有士兵倒下了就再也沒能站起。無人在意他們的生死,只會有更多的士兵和戰馬踩著他們的屍體前行,直至將他們的身軀踏得面目全非。

刀劍和屍體橫陳在大地上,梁惜因甚至能在其中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他們所乘的馬不受任何阻礙的穿行於戰場中,一時之間,這天地中除卻她與重霄二人,仿佛就只剩下了廝殺與戰火、仇恨與枯骨。

“啊——”又是一聲慘叫傳來,一名士兵的身軀直接穿過他們倒下,鮮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弧線。這血濺不到他們身上,梁惜因卻好似能感受到那血的溫熱,能把人心灼出一個洞的溫熱。

史書上那一行行、一句句的白紙黑字敘說不了戰場的闊大與蒼茫,轉述不出那些鮮血與死亡,更無法記下那些浴血將士的名姓。

梁惜因只覺胸口一陣陣地發悶。幻陣又如何,當如此多的傷亡上演在眼前時,無人能不為此動容。

“姐姐,要不我們先回去?”重霄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瞬間就將梁惜因拉回了現實。

“不,”梁惜因搖頭,抿唇道:“找陣眼要緊。”

只有找到陣眼、破除幻陣,被困於此的生靈與執念才能真正得到解脫。

天色不知不覺地暗了下來,一輪圓月悄然升至空中,清瑩的月光如夢似幻,卻洗不凈大地上的血火與仇怨。

正如大盛將領計劃的那樣,此戰大盛軍全面潰敗,被西朔軍攆得倉皇而逃,一如喪家之犬。重霄和梁惜因不緊不慢地跟在軍隊後面,梁惜因本以為到戰場上能有什麽不一樣的發現,結果卻還是一無所獲,不免有些沮喪。

重霄溫聲安慰她:“姐姐,還有時間。就算當真找不到陣眼,我也能保姐姐平安無事地出去,大不了入陣再來一次。”

梁惜因回頭看他,調侃道:“你也不嫌麻煩。”

“只要能與姐姐在一起,做什麽都是極好的。”重霄註視著她的眸子,認真說道。

此時大盛幸存的士兵已全部回到了軍營中,西朔軍雖大獲全勝,但也受了損失,沒有再追上來。兩人沒有驚動任何人,把馬送回了馬廄,往重霄的營帳中走去。

營中不覆前幾日的肅穆嚴整,處處都是傷兵痛苦的呻吟,愁緒與悲憤給整片軍營籠上了一層絕望的灰色。畢竟為了騙過西朔人,使得這次的戰敗更為真實,只有軍中的將領和一部分精銳士兵知道這是詐敗。

為保留實力,這些精銳部隊也都是隨意打打就佯裝不敵撤到後方去了,讓那些毫不知情的士兵在將領故意破綻百出的指揮中去與敵軍拼命。

梁惜因知道,這些全都是為了以後得勝而做出的必要犧牲,任何一場戰役的勝利都是由無數士兵的白骨堆累而成。

一將功成萬骨枯。

可她心中還是止不住的感慨,這些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經過軍醫營時,帳內帳外擠滿了傷兵,營中所有的軍醫都忙得團團轉。梁惜因毫不意外地在其中看見了謝淳,幾日下來,大師兄給人包紮的手法肉眼可見的嫻熟了不少。

他們幾人已把蘇柚給的治外傷的藥全都交給了謝淳,也是希望能幫這些傷兵減少些痛苦。

“梁校尉,梁姑娘。”熟悉的聲音響起,梁惜因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低頭,就見葉天舟蹲在帳外。他看上去已蹲了很久了,站起身後還有些搖搖晃晃的。

“葉公子。”梁惜因也喚了他一聲,且很是意外地在他面上看到了愁苦的神色。

葉天舟並未多言,只是垂下了眸子。梁惜因心頭莫名一跳,也隨著他的視線看向地面。

地上坐著的一眾傷兵之間,突兀地躺著幾具屍體。一般軍營中的屍體,要麽是隨軍回來後卻重傷不治,要麽是有人願意拼死將死在戰場上的戰友帶回。

借著月光和營中的火把,梁惜因看清了她腳旁那一具血肉模糊的屍身。這屍體胸前的傷口深可見骨,面上糊滿了鮮血與泥沙。梁惜因辨了好一會,才不確定地啟唇問道:“這是...阿越?”

“對,”葉天舟嗓音發澀,“是嚴哥把他從戰場上帶回來的。”

梁惜因這才註意到坐在這屍體旁的人,他的整條右臂都不見了蹤影,臉上的血痕幾乎蓋住了半張臉。她認出了這是嚴伯山。

察覺到她的視線,嚴伯山扯出一個笑來:“那能怎麽辦,總不能就讓這小子留在那吧。拿一條手臂換把人帶回來,不虧!”他很是爽朗地說。

嚴伯山用僅剩的左手將阿越臉上糊著的發絲撥到一邊,動作輕得像是生怕驚醒他,聲音也放得極低:“這小子,真是死了也不讓人省心,還說自己不是小孩...”

他說著說著就哽住了,許是意識到阿越永遠也長不大了,永遠地停在了十四歲這一年。十四歲,多好的年紀啊,他十四歲那會還在家裏跟著阿爹學殺豬呢,哪能料得到日後的西朔南侵,山河破碎?

他甩了甩手,勉力對他們笑道:“這下回去要學著用左手殺豬了,還得請弟兄們吃飯呢。”

只是這次沒有人應聲高呼了。一片沈默之中,嚴伯山漸漸斂了笑意。這幾場仗打下來,又有多少人能活到那時候呢?連他自己都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命喪沙場了。

梁惜因默然,她有意說些什麽,可雙唇好似被封住了,讓她張不開口。

視線移向阿越旁邊的另一具屍體,這次她很快就認了出來,是薛恒。他面容平靜,只沾了些星星點點的血跡,而身下卻是暗紅一片。

梁惜因細看了看,那血是從薛恒腹部流出的,已隱隱有些幹涸了。他手中緊緊握著一樣東西,梁惜因僅從那東西露出的一角便能認出,那正是她此前已見過好幾次的平安符。

一名傷兵註意到了她的目光,主動說道:“薛兄在作戰時受了重傷,強撐著與大夥回了營,但還是因血流得太多而...”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已然足夠了。像薛恒這樣耗盡最後一口氣回到軍營的士兵不在少數,哪怕是死,他們也想死在一個熟悉的地方,而不是爛在那屍骨無數的戰場上。

梁惜因無言凝視著薛恒腹部的傷口,他在馬上向著大盛的方向疾奔時會想些什麽呢?是否會憶起那位他答應了打完仗就要迎娶的心上人?

只是這天意終究難測。不聞陵州曲,不見征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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