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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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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

今年六月,母親因病去世,於是我只身一人回到了她小時候生活的地方。

從北京到安徽要坐十幾個小時的火車,我幾乎一夜未眠。我害怕出發,平常在家的時候,喜歡把窗簾拉得緊緊的,就像和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而今天在路上,我卻遲遲不舍睡去。

綠皮火車承載了太多人的悲喜,淩晨兩點,我看到滿面風霜的男人在廁所門口抹著眼淚,他對面的另外一個男人歪著頭抽煙,不遠處抱著孩子的婦女卻滿臉甜蜜,繈褓中的孩子也睡得安穩。

我不知該如何睡去,這世界一半艱難一半歡愉,對於一個害怕出發的人,我如今看到的卻並不是矯揉造作,而是真實的力量。這或許就是生命所顯示出來的強勁與熱烈。

下了火車,還要坐三個小時汽車,路上輾轉蜿蜒,崎嶇難行。到家時天已經黑透,路上沒有路燈,只有每戶人家門口前的小燈,我憑著微弱的燈光摸回家。

這裏和城市不同,沒有霧霭,目光所至皆是澄澈。很小的時候,母親每年回來我都跟著,長大後,母親放假的時間總是和我錯開。

記憶裏山後有條大河,記得小時候總是姥爺扛著我過,他是一個幽默的人,我最喜歡和他玩。這次我再去看他,比前幾個月給母親奔喪時更老了,皮膚黑了些,可說話時依舊笑眼盈盈,仿佛沒有悲傷。

家門口的路還是一樣坑坑窪窪,記得小時候下大雨,這條路會變成一條湍急的河,我的鞋會被水沖走,這時我就毫不猶豫地追,像警察在追捕刑犯。

生活好起來以後,他們並沒有離開這個地方。我跟著姥姥上山采菌子,一邊喊著爬不動了,一邊被騙著往上爬。

這座山她每個月都會上無數次,甚至山上的圍欄都是她裝上去的。我坐在山頂的石頭上,聽她給我講這裏的故事。她指著山下告訴我,這片地是舅舅家的,那片地是姨姥家的。她不識字,但是她說,她屬於這裏,我的母親也是。

十八年,是片土地一個微不足道的節點,但對於母親來說,這裏是她的終點。這段路很長很累,我不知道她是以什麽樣的心態走出這一步的,我只知道,這一步她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我的奶奶總說母親是個厲害的人,有出息。十八歲時,母親考取了北京的大學,從那以後,他的人生就發生了質的改變。

大四那年考北京的公務員,但因為意外懷孕有了姐姐,報的崗位是國家檢察機關崗,面試有體測環節,不得不放棄。

但他沒有因此成為一名家庭主婦,而是在姐姐斷奶後重新備考,一年後順利入職。

年輕時父親一無所有,直到三十多歲,才找到了一份待遇還算不錯的工作。我想,如果不是因為母親太早懷孕,年輕的母親,是否會找到更好的人相伴一生。後來我明白,有些事情不能用當下和未來去比較和衡量。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曾以為自己已不再需要從母親身上索取,可當我停止索取時,她卻依然在給予,像一條無聲的河流,靜靜地流淌,從未停歇。

我總是厭煩她的嘮叨,覺得那些話像一根根細小的刺,紮在我自以為堅硬的心上。可如今,當我再次站在她生長的這片土地上,我的心忽然變得柔軟,再也無法堅硬如初。

這片土地,是母親生命的起點,也是她人生的延續。她從這裏出發,走過風雨和坎坷,走過無數個日夜,最終又回到了這裏。她的腳步從未停歇,她的故事也從未結束。她的堅韌和愛,像這片土地一樣,沈默而厚重,承載著無數人的悲喜。

而我,站在她的起點上,終於明白,她的生命從未停止過生長。她的終點,不過是另一個起點。她的故事,是一條蜿蜒的河,流經山川,流經歲月,最終匯入大海。而我,只是她生命中的一滴水,隨著她的河流,繼續向前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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