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的草垛房

小時候，家的隔壁有個老奶奶，她的生活與我們一墻之隔，卻像是兩個世界。她的房子是用草垛和泥巴搭起來的，破得不成樣子，甚至都稱不上是房子。

她的兒女不孝順，像對叫花子一樣對她避之不及。每到過年，她的大門敞開著，空蕩蕩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無人問津，那門在我眼裏開得格外大。

我從沒嫌棄過她，反而很喜歡，因為她對我特別好。小時候，我每次被打，都會跑到她的草垛房裏，那是我的庇護所。她知道我的委屈，卻無法插手，只能拿出好多好吃的哄我。

她的兒子兒媳從不給她錢，我常看到她撿垃圾賣錢。她每天就吃饅頭、喝涼水，鹹菜都很少。每次買了饅頭，她都要給我一半。我不敢要，怕她會餓死，可她卻以為我嫌棄，沒辦法，我只好收下。那一刻，我看到她眼裏重新閃起光亮。

我偷偷從家裏拿糧食給她，親奶奶是個小氣又斤斤計較的人。老奶奶總擔心地說：“別拿了，你奶不罵你？”

我嘴上說沒事，不讓奶奶發現，可其實奶奶早就訓斥過我了。我不明白，奶奶平時和老奶奶笑嘻嘻的，怎麽因為一點糧食就發那麽大脾氣。

村裏人說老奶奶是精神病，我聽了特別生氣，在我心裏，她從來不是什麽神經病。後來，老奶奶變得神神叨叨的，她用山坡上的針刺把草垛房圍得嚴嚴實實。我問她為什麽，她小聲在我耳邊說：“有人想害我，不想讓我活。”

我心裏一酸，安撫她：“有我在，誰也不能欺負你。”她笑了，拍拍我，讓我好好學習。

為了去找她，我得翻過她設的“機關”，後來一次因為手上被剌了個大口子，她就為了我把“機關”撤了。我覺得不好意思，每次都叮囑她關好門，別讓壞人進來。

我喜歡和她一起吃飯，在那並不寬敞的草垛房屋檐下，吃白饅頭、喝涼水，偶爾從醬缸裏掏出一塊鹹菜就著吃。

有天下雨，我發現她家的鍋壞了，就從家裏找了個不用的鍋，還帶了土豆和調料，想露一手。結果鍋底有個洞，油都漏光了，她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起來。那洞怎麽也補不好，我只能斜著鍋把飯做好。

她誇我做飯好吃，其實調料不全，但在我們心裏，那就是最好吃的飯。聽著雨水滴答的聲音，窩在漏風漏雨的屋檐下，那是我最幸福的時刻。

我上初中要住校，每次就只能周末再見到他。她兒媳婦總是陰陽怪氣地說：“也不怕別人下藥毒死你。”

後來我還是照樣去，她兒媳婦說的話，我全當耳旁風，左耳進右耳出。

每次去找她，我都喜歡給她梳頭，她就給我講以前的故事。夕陽快落下的時候，她會讓我停下，說太陽落下後就不要梳頭了。我雖然不懂為什麽，還是照做了，她繼續講那些天馬行空的故事。她講得越來越離譜，說自己是天上的仙女，我想起村裏人說她是精神病，可我卻覺得她就是仙女。她懂得很多，叮囑我要好好學習，說我母親不容易，我當時不懂，卻記住了。

快過年的一個傍晚，我正在打游戲，聽見外面有人哭，心裏一顫。後來才知道，老奶奶去世了。我楞住了，一遍又一遍確認。

聽說她去世前一晚，兒女親戚都回來看她，還餵她飯吃，她是吃飽了飯走的。可我總覺得不對勁，心裏亂糟糟的。她下葬時，我連去看她的身份都沒有。

後來，我只夢到過她一次，她又對我說：“要好好學習，你母親不容易。”

我說：“好，我聽你的。”之後我就再也沒夢到過她。

每次經過她的房子，我都會往裏看一眼，可那裏已經翻修，再也不是曾經的草垛房。

現在我二十多歲了，終於明白了老奶奶說的話，也知道了她說的壞人是誰。她教我懂得人性的惡，可我們的告別得太早了。

我問過好多人，都不知道她葬在哪裏，甚至沒人記得。那一刻，我迷茫了，開始思考人存在的意義是什麽呢？

或許她過上了更好的生活，我說過，她是一個仙女，草垛房是她在人間的棲身所。草垛房不見了，是因為她飛回了屬於自己的天堂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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