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沼

“咱家這窮酸樣兒，你怕是這輩子都娶不上媳婦了。”母親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滿臉都是憂愁。

我無奈地笑了笑：“媽，您就別瞎操心了，日子總會好起來的。”可我心裏也清楚，在這窮鄉僻壤，婚嫁就像天上的月亮，可望不可及。

那天，我去鎮上賣自家種的糧食，打算換些鹽巴和零碎物件。在集市的角落裏，我瞧見一個姑娘，頭發亂蓬蓬的，衣服破爛，眼神空洞。

我掏出布袋裏的窩頭，蹲在離她兩步遠的房檐下開始啃起來。

“這姑娘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無依無靠的，真可憐。”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死了爹娘，出來找活計的。”

從屋子裏走出來的人說著閑言碎語，我的心裏一陣發酸，走過去，把身上僅有的一個窩頭遞給她。

她擡起頭，眼裏閃著淚光，囁嚅著：“謝謝你。”那聲音，像秋天的樹葉，脆弱又無助。

她狼吞虎咽吃完窩頭，竟默默跟在我身後。她的腳步輕得像貓，卻又帶著股執拗。走到無人處，她突然拉住我的衣角，聲音帶著哭腔：“我沒地方可去了，我想活著。”

我看著她，滿心都是憐憫，可自己家徒四壁，拿什麽養活她呢？但看著她那絕望的眼神，心一軟，還是把她帶回了家。

此後兩個月，她幫襯著幹農活，我也漸漸習慣有她在的日子。不知不覺間，我發現我對她產生了憐憫以外的情感。當我終於鼓起勇氣向她表達自己的感情時，她卻沈默了。

良久，她紅著眼，聲音顫抖著說：“我已經懷孕了……”說著，她緩緩掀起衣服，露出微微顯懷的肚子。

我腦袋嗡的一聲，可聽完她的哭訴，我知道這不是她的錯。我緊緊握住她的手，說：“別怕，我娶你。”

秀榮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臨近臨盆，可我卻整日提心吊膽，生怕母親發現這個秘密。

紙終究包不住火，母親還是知道了秀榮肚子裏的孩子不是我的。那一瞬間，她的臉漲得通紅，像是被點燃的幹柴，怒火在眼中熊熊燃燒。

“我就知道這女人來路不明，是個野女人！這孩子生下來也得扔進山溝裏，別想留在咱家！”她的聲音尖銳，在狹小的屋子裏回蕩。

我握緊拳頭，站在秀榮身前，大聲說：“娘，那是一條人命！”

母親卻根本聽不進去，眼神裏滿是決絕，恨鐵不成鋼地說：“這個野種的事，你是不是早知道了？你不能糊塗啊……”

秀榮臨盆那天，家裏亂成一團。母親在廚房忙碌，我滿心焦急地守在秀榮身邊。恍惚間，我看到母親端著一碗濃稠的紅糖水走進來，她的眼神閃躲，我當時並未多想。

秀榮喝了那碗熱紅糖水幾分鐘後，突然發出痛苦的慘叫，全身通紅，脖子上血管暴起，緊接著下身滲出大片的鮮血，她的臉色慘白。

我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想要救她，卻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後來才知道，母親在熱水裏放了木薯，秀榮對木薯過敏，這一過敏反應引發了血崩，孩子也因為缺氧沒能保住。

孩子沒了。但萬幸，秀榮從鬼門逃了出來，最後保住了性命。我看著躺在床上虛弱的她，臉上的淚水滑落，我的心像被千萬根針紮著。母親站在一旁，表情覆雜，有得逞的意味。

秀榮的身體在產後大不如前，她整日沈默寡言，性情變得更加沈穩。我知道，她不是忘記了痛苦，是變得更加痛苦。

日子一天天過去，秀榮的身體慢慢有了起色。我拉著她的手：“秀榮，你是因為想活著才跟我結的婚嗎？”

秀榮：“一開始是，現在不是了。我已經不能離開你，我要和你一塊活。”

我喉嚨幹澀發緊，說：“好，我們一塊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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