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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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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大年初二的早上,正在被親戚圍追堵截婚姻何工作大事而苦不堪言的王醫生,不敢怒也不敢言,像個鵪鶉一樣縮在沙發上。七大姑八大姨的口水唾沫讓他擡不起頭,可憐的小眼神頻頻瞥向母親李娟子,誰知李娟子一手一個核桃掐得支零破碎,寧願親切地和親戚聊閑言碎語,半句好話也不肯為他出頭。王醫生苦啊,叫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恰好,蘇雲為的及時救命電話來得正是時候,王醫生在親戚關懷的神情中緩慢起身,臉上是遮不住的喜色,“醫院的vip客戶,這個時候打來,肯定是有緊要之事,不能不接,我先去陽臺接電話。”

其中一個大姨心生遺憾,要不是旁邊的二大姨一直攬住王醫生介紹她的相親資源,大姨哪能連手機密碼都沒點開就讓王醫生躲閑呢,她不甘心地拉住王醫生的一只手,循循善誘說:“你打完電話趕緊回來,我那鄰居妹妹的大舅的女兒的照片你還沒看呢,人家研究生,在體制內工作,跟你很般配。”

大姨喋喋不休的話語一筐又一筐砸過來,導致電話鈴聲已經停了,王醫生也沒能突出重圍。他恨自己為什麽不狼心狗肺一點,心軟只會換來更歹毒的誘語相向罷了,“哎,你電話停了,估計只是給你打個拜年電話,快坐下來看看這個姑娘,可俊俏了。”

“大姨,你先放開我的手,你力氣真大,我的手被你拽疼了,年初八我還得回醫院做手術呢。”王醫生語氣越來越低,因為他媽李娟子一個兇狠的眼神覷過來了。

大姨猛地松手,周圍的親戚不滿地瞪著大姨,好似責怪她傷了王醫生這個百年一見的金龜婿,“不好意思,平時幹活使慣大力氣,你的手沒受傷吧?”

“沒受……”話音未完,蘇雲為的急救電話再次打來,這次的王醫生不再慣著這些婆婆媽媽的親戚,一個跳躍直接出了包圍圈,兩三步跨越陽臺門,沒有收力氣砰地一聲關上推拉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按通通話鍵,語氣輕快地說:“小蘇,新年好!你的電話來得太及時了……”

王醫生還想多講兩句彩虹屁,蘇雲為卻那邊先打住他的話頭,“王醫生,能請你幫個忙嗎?”

蘇雲為的聲音很低落,王醫生不禁嚴肅起來,他聯想到給蘇雲為家的大黑狗做檢查時說過話,這會大致猜得出發生了什麽事情。

“你說,我能做到的都會盡力去幫你。”

“小三黑昨天已經走了。”應該是吧,蘇雲為想著,她也不知道小三黑真正閉眼的時間是什麽時候,“我本想聯系寵物殯葬館把它遺體火化,但是他們過年不上班,年初八才開門,所以我能把它的遺體暫時存放在寵物醫院的冷凍間嗎?我會付租金的。”

王醫生接待過很多只聰明的寵物狗,小三黑是其中之一。作為家養狗,它長得一般,屬於丟在路上也沒幾個人想去親近它,但它卻很有靈性,能夠準確揣摩人類的心情作出該有的反應。

“沒事,你不用付租金,我也挺喜歡小三黑的,而且冷凍間平時開著也是白開,現在是發揮出它應有的價值的時候。你如果過意不去,權當是我感謝你為志願者協會盡心盡力做的一切事情。”

蘇雲為沒有過多說話,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她怕繼續說話,眼淚會控制不住地流。

王醫生雖然是一名寵物醫生,但他也見過太多寵物的離去對家人打擊,多數時候動物比人可靠多了,人類把對家人的依賴轉移到寵物伸上,一旦驟然失去,不是三言兩語的安慰能緩解得了的,“你現在在家嗎?你把它送過來吧,我在醫院等你。”

“好。”蘇雲為說完這句話後把電話掛了。

蘇雲為把小三黑最後一次擦洗幹凈,把它的遺體裝進白色的收納盒裏,雙手抱在胸前,“王醫生會在寵物醫院等著,我們走吧。”

何宥鳴點點頭,撐開傘為蘇雲為和小三黑擋雨,一路沈默無言,誰也不想開口說話,默默沈浸在悲傷中。

一路上,蘇雲為緊緊地摟住收納盒,無神地望向窗外荒涼的景色。因為打工人的回鄉,穗市成了一座空城,新年的歡樂只剩下枝頭搖搖欲墜的裝飾燈籠。

寵物醫院只剩下一名值班人員值守,若有突發狀況,值班人員會臨時撥打當日值班醫生或護士緊急回來救火。王醫生突然造訪把值班小唐嚇了一跳,慌亂地把手機揣進胸口,臉上一本正經地盯著電腦。

“辛苦了。”王醫生遞給她一個紅包,小唐受寵若驚地接過,“原來不是來突擊我,人嚇人嚇死人。”

“過年沒什麽事,放松下也是可以的,你不用老鼠撞見貓那麽慌張。”王醫生意有所指地看向門口安裝的監控,“不過別被大老板抓住馬腳就行。”

大老板,王醫生的媽,堪比母夜叉轉世,醫院裏沒人敢得罪她,也沒人敢和她說話。

小唐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我會註意的。”

王醫生皺緊嘴巴,手指在服務臺點了兩下,走至中途轉頭叮囑道:“等會會有客人送一只中華田園犬的遺體進冷凍間,初八他們會帶走遺體,這幾天麻煩你多留意冷凍間情況,別讓它停電就行。”

“好的,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小唐提前拿到王醫生的過年紅包,一時激動。

小唐暗地裏激動地搓手手,臉上一副警惕的神情正對著電腦,眼睛艱難地看向手機,手好像怕冷似的縮在□□不停地刷抓馬視頻,蘇雲為和何宥鳴就是這時帶著冷意走進寵物醫院。

寵物醫院只有大廳還亮起燈,裏面是漆黑一片,小唐正襟危坐,想是王醫生交待的客人來了。王醫生從走廊裏伸出半邊身子,“小蘇,何經理,這邊來。”

蘇雲為和何宥鳴跟隨王醫生進了冷凍間,一時間說不上裏面和外面哪個更冷。蘇雲為把收納盒輕輕地放在地上,兩邊的扣,撻地一聲被打開,在落針可聞的冷凍間格外清晰。她抱起因為身體僵硬得已無法伸展四肢的小三黑,慢慢地走向它未來五天的歸宿,她想把時間拖延得久一點,可是時間向來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死亡即使死亡,時間不會改變一切,扭轉生死。

蘇雲為把小三黑放進足以容納兩個它的格子間,她把下巴抵在邊框上,再一次伸手合上它張開的嘴巴。跟在家裏一樣,小三黑的嘴巴合不上了,蘇雲為終於學會放棄,把格子間推了進去。

“放心吧,醫院有值班人員隨時盯著冷凍間,不會有意外發生的。”王醫生和他們一起出了冷凍間,金絲眼鏡霧氣迷蒙,他摘下眼睛仔細地擦拭,竟覺得外面比裏面更冷。

蘇雲為看著王醫生慢條斯理的動作,腦子一瞬間作出一個決定,“我可以留下來嗎?我想每天過來在這待著,學校還沒開學,家裏也挺冷清的,醫院起碼還有小三黑在。”

沒帶眼睛的王醫生看不太清蘇雲為的表情,眼鏡還是得用清理液清洗才行,衣服是越擦越模糊。他不再勉強折騰驕矜的鏡片,幹脆戴上霧蒙蒙的眼鏡說:“我年初八回來上班,這幾天你可以在我辦公室待著,沒人會打擾你。”

“我現在就想在這裏待著。”蘇雲為靠在墻邊,眼睛瞥向冷凍間,語氣很輕也很冷。

“好。”王醫生沒有勸說,他的辦公室經常收留悲傷過度的家屬,也不差一個蘇雲為,“小唐,麻煩給我找一下我辦公室的鑰匙,這幾天蘇小姐都會在這裏,你把鑰匙直接給她。”

小唐忙不疊地擡頭,拉開抽屜拿出做好標簽的鑰匙遞給蘇雲為。

“沒什麽事我先走了,這裏留給你們。”王醫生不打算回李娟子家裏,三姑六婆的嘮叨聲還如鳴在耳,他出門時說有重要vip客戶的寵物狗要做手術,暫時打退李娟子指責的話語。

蘇雲為萎靡地趴在辦公桌上,何宥鳴一聲不吭在她旁邊坐下,她側頭看向情緒低落的何宥鳴,直到困意上湧,才問他,“你過來穗市這邊,家裏人會不會抱怨你?”

蘇雲為的眼眶因為困意泛起水光,何宥鳴想幫她把水光拭走,但他的手還沒從冷凍間的寒意恢覆過來,“他們現在顧不上我,都在醫院裏陪我大嫂呢,大嫂已經臨盆在即了。”

“我都忘了曉棠姐快要生了,好像一眨眼的事情。”蘇雲為恍然,記憶轉回她陪宋曉棠做唐篩的那一天。這個新年蘇雲為過得極其不如意,她希望宋曉棠能夠得償所願。

“指不定你開學前就能看見她抱著寶寶和你說話。”何宥鳴捂不熱冰涼的手,從桌上抽出兩張紙巾遞給蘇雲為。

蘇雲為攥緊紙巾沒有動彈,“我困了,在這睡會。你呢?”

“我在這,不走。”他定定地看蘇雲為虛空的眼神,他心裏的苦澀快要包裹不住,“蘇雲為,我也很難過。”

蘇雲為站起來抱住何宥鳴,另一只手握住他冰涼的雙手,她把頭抵在他肩膀上,聲音沙啞地說:“我知道。”

傍晚六點,蘇雲為還趴在辦公桌上熟睡,大概是睡得不舒服,眉頭皺出川字紋,何宥鳴不得不叫醒她,“蘇雲為,小三喵還在你家裏,我回去給它餵食再過來。”

她半闔眼睛,還沒從光怪陸離的夢中醒透,聞言,含糊地“嗯?”

“已經下午六點,我回去給小三喵餵食。”何宥鳴耐心地解釋,“回來時我給你帶晚飯,你想吃什麽?”

何宥鳴以為會聽到蘇雲為說“隨便”,或者“我不想吃”,她卻擡起頭,用力搓睡麻的雙手,針紮的不適感頓時縈繞全身。蘇雲為沒有敷衍回答這個問題,反而認真思考,“我想吃煲仔飯,要排骨和滑雞雙拼,再加一杯珍珠奶茶,少糖,不加冰。”

處於悲拗中的人還會哭,說明他還有希望;還會想吃東西,說明他還活著。何宥鳴慶幸蘇雲為沒讓自己終日沈淪在悲傷中,他抿嘴微笑,“好,等我一個小時。”

蘇雲為點單時總覺得漏了點什麽,何宥鳴打開門,她腦子才清醒地想起來,她急忙叫住他,“對了……”

“不要放蔥放香菜。”他們異口同聲說道。

何宥鳴轉頭倚在門邊笑對她說,“我記得你的喜好。”

“嗯,好。”蘇雲為不知該所說什麽,呆呆地看地板,但何宥鳴能透過光線的照耀看清她那很輕,很不明顯的笑意。

回到蘇雲為家裏時,小三喵餓得蹲在碗飯邊上瞇眼睛,仿佛這樣能降低饑餓的速度。它一見到何宥鳴,便委屈得喵喵叫,溫熱的貓貓頭來回地蹭他的褲腿。

何宥鳴給它加熱點肉糜,換上幹凈的水,摸了摸它暖呼呼的小肚子,小三喵埋頭苦吃,巴掌大的臉差點埋進肉糜裏。

“你吃得也太多了,確定沒撐著?上午離開時你的飯碗還是滿的,現在回來飯碗被舔得幹幹凈凈,都能當鏡子照你那橘黃色的腦袋了。”

小三喵把肉糜吃得滿嘴邊飛,他喃喃道:“是不是因為還小的緣故,不懂得控制吃食,碗裏有多少吃多少,要不要送去寵物醫院檢查下?”

小三喵充耳不聞,吃好了蹲在一邊瞇眼洗臉洗腳,把自己整張皮毛舔得濕漉漉,然後兀自跳上沙發,團成一個球,打起小呼嚕,繼續睡覺。

自從小三黑不在後,小三喵也不回狗窩睡覺,明明那個狗窩暖和通風,更適合休息,但小三喵卻要在面對大門的沙發上睡覺。

“你也在想小三黑嗎?”何宥鳴坐在它身旁,一只手就能全部握住的小三喵,居然能散發出駭人的熱氣,它聽到何宥鳴的問話,發出悠長地“嗯~”。

何宥鳴剎那間明白了,小三喵一直以來想要的只有小三黑寬闊的後背,而不是它那溫暖舒適的狗窩。

臨走前,何宥鳴特地收拾好一個帆布袋,打算把小三喵一起帶去寵物醫院。小三喵乖巧聽話,沒有反抗,被何宥鳴吵醒時只是伸了個懶腰,不過它更中意何宥鳴的大衣口袋,那裏緊貼炙熱的皮膚,暖和結實,很有安全感。

晚上的道路萬籟人俱寂,一直出了居民樓,何宥鳴才看到一兩個行色匆匆的路人。在等紅燈時,他把車窗降下一點,車內還殘留小三黑毛發的氣味,這會讓他想起小三黑每日與他一同上下班的日子,太過窒息,何宥鳴想把這些讓他充滿溫馨的回憶卻又讓他痛苦的氣味散走。

車窗外,小電驢後座的小女孩穿著粉色的雨衣,嫩聲嫩氣地對前頭的母親說:“媽媽,我從家裏拿了一塊蛋糕,我放在書包裏,你拿出來吃吧。”

滿臉雨水的母親開心地露出笑容,“寶寶是專門拿給媽媽吃的嗎?”

小女孩模糊的聲音從雨衣中傳出,聲音滿是驕傲的語調,“是的,媽媽你上班太辛苦,我要每天都來接你,給你帶蛋糕。”

“好的,謝謝寶寶。”綠燈停,紅燈亮,母親伸手往後摸向後座的小女孩,確定她坐穩後,向著前方充滿霧氣的馬路疾馳。

何宥鳴改變主意了,他把車調轉回蘇雲為家的方向,他剛剛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他不該帶上小三喵一起去寵物醫院的,小三喵應該在家裏等蘇雲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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