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關燈
第 20 章

當晚,一向習慣在客廳睡覺的小三黑一步不離地緊跟何宥鳴回到房間,萎靡不振地躺在地板上。

他溫柔地撫摸小三黑那黑不溜秋的腦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天花板的吊燈,任由光線刺激泛出幾滴淚光,“我知道你在想她,我也很想她。沒關系,一個月後我們就能看到她了,在這之前,你可以放縱難過,但不要茶飯不思,我們得保存完美的身體狀態去迎接她,你說對嗎?”

小三黑聽不懂何宥鳴的絮絮叨叨,但它敏感的中華田園基因感受到他憂傷的語調,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嚶嚶叫,在寂靜的臥室裏尤為悲涼。

晚上11點,宿舍熄燈。

蘇雲為蓋一床薄被,學校的空調開得太冷,這不由得令她想起第一次握起何宥鳴的手,也是冰涼得刺骨。

平時這個點的蘇雲為還在刷手機嗨皮,可是宿舍裏沒有WiFi,她沒法通過刷視頻緩解離別的惆悵。她也不敢翻來覆去,怕吵到睡眠輕的舍友,初來咋到,還是規規矩矩的好。

她幾欲按亮手機屏幕,想找何宥鳴說說話,但被11這個數字晃眼得望而卻步,“這個點,怕是早就睡了吧。”

蘇雲為艱難地側轉身體,無聲嘆息,她已經適應宿舍的黑暗,能看到窗戶外懸掛在樹枝上的月亮,斑駁的陰影隨風搖晃,晃得人心煩意亂。

這時,在這個安靜得落針可聞的宿舍裏,她聽到了本應被宿舍樓外嘈雜的聲音覆蓋的啜泣聲,很輕,卻很紮耳。她一動不動地把耳朵覆在涼席鋪蓋的床板上,捕捉哭聲的方向,萬萬沒料到的是,這個被刻意壓抑的哭聲是來自對面短發女生。

蘇雲為回想早上短發女生爽朗的笑聲,臉上盡是輕松的神情,絲毫瞧不出依依不舍的神態。是了,誰不會偽裝呢,他們在父母面前假裝堅強,一副無所謂的姿態,只有在燥熱的晚上,在沈悶得扼制喉嚨的夜晚,孤身一人躺在不舒適的床板上,回憶家裏被百般呵護的情景默默哭泣。

早上時還在抱怨哥哥寧願貪涼也不願和她一起爬七樓收拾行李的短發女生,也許是在向父母表達不舍之情。即便是住七樓,也要向父母撒嬌,要他們幫忙收拾行李,實際上只是渴望多幾分鐘的相處時間罷了。

哭聲變大,這次是劉海女生的床位傳過來的,有人陪著一起哭,也算是緩解一絲尷尬之情。不再隱忍的哭泣聲驟然變大,隨即是毫無顧忌地張嘴大哭。

蘇雲為受忽上忽下的哭聲感染,猛地按亮屏幕,打開微信,找到何宥鳴的微信頭像,是一株自上而下拍攝的吊蘭圖片。如若不是早已備註好名字,她怕是要抓破腦袋也猜不出自己何時加上不知名地方的中年大媽的微信。

“你睡了嗎?”蘇雲為發出一條簡短的微信,她不安地攥住手機,既怕收到回覆又怕沒有回覆。

不消一會,手機的震動把蘇雲為的思緒拉回來,是何宥鳴的回覆。她那難以抑制的愉悅促使她一氣呵成地完成開屏翻頁點開瀏覽一系列動作,“還沒有,你也睡不著嗎?”

“是的,可能是新環境不太適應。你怎麽也睡不著?失眠了嗎?”蘇雲為本可以拿小三黑做借口問話,但她不想再婉轉,她想要遵循內心的渴望。

何宥鳴的消息來得很快,前腳點擊發送,後腳就能看見輸入中的提示,“是啊,在想一些事,一個人。”

蘇雲為被他那“一個人”吸引全部的專註,她的心瞬間砰砰地跳動極快,這種心知肚明的話語她卻不能捅破,猶如隔靴搔癢。她的大拇指微微抖動,黑暗中她的雙眼被手機的光照得很亮。

不等蘇雲為的回覆,何宥鳴的下一條信息隨之而來,“明天開始軍訓嗎?”

她翻找晚上七點被班級群置頂的最新消息,蘇雲為截圖發送給何宥鳴,“後天才開始軍訓。明天上午是開學典禮,下午是班會,競選班幹部和互相認識新同學。晚上自由活動。”

“你想競選班幹嗎?”何宥鳴問。

“不想。”蘇雲為斬釘截鐵地回覆,“沒有興趣,我不愛管人,也不喜歡別人管我。”

何宥鳴問,“那你在YM分公司上班時豈不是很憋屈?”

蘇雲為能想象到對面何宥鳴偷摸的笑聲,她沒有掩飾陰暗的想法,直白地回覆,“是的,雖然你是我前上司,但的確如此。跟任何人無關,是我自己性格問題。”

何宥鳴回覆,“我知道,你是我的前下屬,你臉上不耐煩的神色我還是能觀察得出來的。”

蘇雲為沒有為被看透的尷尬而氣急敗壞,她反而感到快樂,好像何宥鳴能知悉她的想法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他們聊了很多,五湖四海天花亂墜的話題聊得滔滔不絕,直到蘇雲為不自覺地合上眼睛,她設置的五分鐘手機黑屏時間也暗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宿舍一頓叮叮當當的聲音把蘇雲為吵醒。昨晚她比平時睡得要晚,醒來後卻沒有困頓,倒是神清氣爽。

她是最後一個起床,整個宿舍只有她沒有失眠,安穩入睡,一覺天亮。

蘇雲為和舍友還不熟,一頓眼神交流後,才慢吞吞地互相問好,大家都很拘謹,特別是昨晚鋃鐺大哭的短發女生和劉海女生,紅腫的眼睛四處亂飄,臉上盡是難為情的神情。

蘇雲為當作沒看見,自動忽略宿舍裏彌漫的尷尬氣氛。一番洗漱後,馬尾女生笑盈盈地問,“要一起去飯堂吃早餐嗎?”

能有人主動提議,自然是紛紛點頭響應。四人結伴而行,表面看還以為是無話不說的好閨蜜,實際上只是一群抹不開臉的舍友。

沈默地買好早餐,沈默地吃完早餐,沈默地和班裏其餘的同學聚在一起,大部隊出發去學校禮堂參加開學典禮。

蘇雲為整個人還沈浸在昨晚和何宥鳴的暢所欲言中,完全沒有察覺到小隊伍裏的尷尬。來到禮堂後,校長發表一些老生常談的演講,聽得她昏昏欲睡,頭止不住的點地。

她強撐起精神,努力地睜大眼睛,逼自己和旁邊的舍友說話來緩解瞌睡,“我好困啊,什麽時候結束?”

坐在她旁邊的是劉海女生,聞言蘇雲為的搭話,嚇得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側開想要遠離她,隨即才反應過來,她的耳朵紅彤彤,磕磕絆絆地說:“我還好,不怎麽困。群裏消息說要開三個小時,現在才過去一個小時,有得等了。”

蘇雲為長嘆一口氣,自暴自棄地低頭養神,反正她坐在後幾排,睡著也無人在意。

下午班幹競選,臺上的同學自信滿滿地講話,她琢磨自己為何不願意參與,大概是因為不想負責任,責任這個詞對她而言太沈重,她不想背著。

手機屏幕的閃亮打擾她的思緒,何宥鳴沈默大半天的微信再度亮起紅色提示,蘇雲為的嘴角彎起月牙弧度,“班會開完了嗎?”

蘇雲為擡頭看了眼教室高高懸掛的鐘表,“差不多了,等學姐記好票,選出班幹成員就能結束。”

“好。”何宥鳴回覆得很簡短,只有一個字,蘇雲為卻鬼使神差地知道他的下一個舉動。她開始坐立不安,屁股下的椅子好像安裝鋼釘,紮得她焦躁不安。

隨著學姐一聲“班會結束”的話語,蘇雲為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帆布袋想要第一個沖出教室,馬尾女生卻不合時宜地喊住她,“雲為,你一直沒回覆舍友群的消息,我們想問你,晚上你有安排嗎?我們一起外出聚餐呀。”

蘇雲為恍然,她的微信界面還停留在何宥鳴的一個“好”字,其它消息被她隔絕在外,“今晚不行,我約了人,有急事。”

“沒關系。”馬尾女生莞爾一笑,“改天再一起聚好了,今天我和她們先去飯堂吃晚飯。”

“謝謝你。”蘇雲為衷心地感激道。

走時還不忘和另外兩位舍友致歉,“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5點35分,正好趕上其它年級學生下課,蘇雲為心亂如麻地越過一個個人影,電梯外擠滿了人。蘇雲為衡量過後,決定直接從五樓的教學樓直奔而下。

她走得很快,甚至想跑動起來,只是嗚嗚泱泱的人群阻止了她的行動。從教學樓到宿舍只有十五分鐘的路程,蘇雲為卻跨越得異常艱難。她想要在對方發消息給她前,先一步趕到宿舍門口。

盡管何宥鳴沒有明確表示他會過來,但蘇雲為冥冥中感應到他的想法。她好像寄養在何宥鳴腦海的神經,通過一個字一句話連接起整個信息傳遞的過程。

蘇雲為走得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競走的狀態。太熱了,傍晚的太陽依舊耀眼,依舊散發重卷而來的熱浪。她跑出一身汗,卻不知疲倦。在十字路口處,蘇雲為看見宿舍對面的711,裏面人潮湧動。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她看見何宥鳴蹲在架空層按住想要狂奔的小三黑。

她悄無聲息地走到無知無覺的何宥鳴身後,小三黑率先看見蘇雲為,控制不住猛地站起上半身搭在她身上。何宥鳴被小三黑突來的舉動驚得轉頭,他的手機剛打開蘇雲為的微信界面,對話框裏一句“你什麽時候回宿舍?”沒來得及發出去,便被小三黑的興奮的行為阻止了。

小三黑不像昨天繼續扮演一條規規矩矩的黑狗,今天的它充滿活力,身體興奮地扭動,繞著蘇雲為來回轉圈,毛發發白的嘴巴拱她的手,一副求摸的討好姿態。

“我剛想發信息問你。”何宥鳴定定地看向蘇雲為,滿腔的熱氣噴灑而出。

蘇雲為很確定,這股熱氣是來自何宥鳴而不是餘暉,它溫暖而有分寸,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氣縈繞在她發燙的臉龐上。

“我看見了。”她抿嘴含笑道。

蘇雲為不會追問昨天才分別的人為何今天再來,沒人會推開思念的人來到眼前。她安撫過於激動的小三黑,“你吃飯了嗎?”

何宥鳴說出蘇雲為想聽到的答案,“還沒有。”

“走吧,我回請你,你還記得我欠你一頓飯嗎?”倆人如同木樁一樣站定,來往的學生在他們身旁經過時才會發現木樁的心臟在毫無規律地跳動。

何宥鳴垂眼看向打趣他的蘇雲為,“我記得,你要請我去哪裏吃飯?”

她說:“飯堂還是小飯店,你選一個?”

明顯飯店更好說話,私密性更強,但何宥鳴還是選擇飯堂,他有了想要強烈參與蘇雲為生活的沖動,“飯堂吧,我還沒吃過國內學校的飯堂呢。”

熱情地來回張望兩人的小三黑哈出熱氣,在蘇雲為的帶領下,它再次被安置在昨天的宿管辦公室裏。

宿管老遠看到那條眼熟的黑狗,等他們靠近,迫不及待地揶揄他們,“又是你們啊。兄妹感情這麽好的嗎?昨天才送學,今天就來探望啦。”

他們還是沒有解釋,只是拜托她看顧小三黑,他們吃過飯後便回來,宿管不甚在意地揮手。

蘇雲為建議道:“我們去二樓吧,聽學姐說二樓比較好吃。”

何宥鳴聳聳肩,“我都可以,聽你的。”

倆人踏進排出數十條長龍的隊伍的飯堂,沒見過這種陣仗的他們頓時被震撼住了。何宥鳴驚嘆於這望而卻步的場面,開玩笑似的說:“蘇雲為,你以後搶得過其他人嗎?該不會吃不上飯吧?”

蘇雲為也不確定,一步三回頭不肯轉眼面前浩蕩的場景,“殘羹剩飯總能吃得上吧。”殊不知蘇雲為一語中的她日後四年的大學飯堂生活,中午和下午下課時,永遠跑不過餓瘋了的大學生,命運淒苦地從被剩下的不愛吃的飯菜裏挑揀不那麽討厭的菜刷卡,要不就是去大逃難似的商業中心排隊,然後拿著滾燙的飯菜無頭蒼蠅一樣找座位。

二樓的情況也沒好到哪去,穗市大學的學生太多,三個三層飯堂加上一個商業中心在用餐時間也座無虛席。

倆人任命地隨機挑選一條看起來稍微沒那麽長的隊伍,稍微也只是比其它隊伍少了那麽一兩個人而已。他們伸長脖子看向被擁擠的人群遮擋得壓根本看不見的餐盤,“別跟我客氣,你想吃什麽點什麽,飯堂的菜便宜。你,我還是可以負擔得起的。”

蘇雲為後一句話取悅到何宥鳴,他默默地回響幾遍最後一句話,嘴角噙起笑意說:“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