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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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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在這愧疚的三天時間裏,蘇雲為沒有收到何宥鳴一條信息回覆,於是決定直接突擊他家。

何宥鳴在穗市的住所是一棟獨棟別墅,有草坪,有游泳池。蘇雲為按了約十分鐘的門鈴,無人回應。她便從大門門縫張望,整棟房子漆黑一片,沒有人影走動。

一不做二不休,蘇雲為決定爬墻進去,她一天不親自看到何宥鳴的現狀,她內心便一天不安。

翻墻這種事,蘇雲為在學校練得很熟,手到擒來的事。她打量四周,確定沒人經過後,踩著從路邊搬來的石塊,一鼓作氣地撐著雙臂翻越墻面。

“好闊氣的房子,只是有點雕零,沒有多餘的裝飾,毫無生氣。”蘇雲為一邊參觀一邊嘀咕,大門被她一通亂拍亂按後,也是無人回應。她也不氣餒,把整個房子繞一圈後,發現二樓的房間有一扇窗開著小縫,天色烏黑,不仔細觀察便會忽視過去。

蘇雲為再一次發揮攀爬技能,祈禱自己中間不要踩空,否則病沒探著,還把自己搭進去。

費老大的勁,才踩著空調外機和窗臺邊沿,慢慢地踱過去。窗簾遮擋窗戶,看不見裏面的詳情,她一把拉開,發現房子並不是完全漆黑的,起碼這個房間是亮著燈的,只是被窗簾遮得嚴嚴實實,把光徹底擋住。

房間裏開著一盞昏暗的小臺燈,床上蜷縮著一人。蘇雲為靠著背影一眼認出是何宥鳴,她小聲地呼叫對方,沒有回覆,便輕手輕腳地落地,盡量控制腳上的力度不發出聲音。

蘇雲為心疼地看著在床上縮成一團的何宥鳴,他睡得很不安。他懷裏緊緊地抱著抱枕,被他手指攥過的地方皺巴巴的,這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睡姿。蘇雲為體會過,在她父母剛去世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睡覺的。

她仔細觀察何宥鳴的睡態,額頭冒著冷汗,頭發一縷縷地粘著,抱枕也因為汗水被浸濕一大片。他的眉頭蹙得很緊,幾道眉紋已成型,眼球來回轉動,轉得極快,嘴巴死死地抿緊,何宥鳴沈浸在噩夢裏。

蘇雲為一時沒了主意,不知該不該叫醒他。

“我再等十分鐘,他要是還做噩夢,我就把他叫醒。”

她輕手輕腳地抽出幾張紙巾,替他把汗擦幹凈,收回手時,一不留神觸到他青筋突出的雙手,“好冰啊。”蘇雲為順勢擡眼一看,“25°的空調,還蓋著一床夏被,也暖和不了他的手。”她回憶起今天在倉庫被36°的酷暑熱得昏頭昏腦的情形,不禁感嘆,隨後又摸摸他的額頭,“額頭也好涼,幸好脖子是熱的,不然我真得打120。”

散亂在桌子上的藥,已經吃了一大半,她瀏覽藥盒上的說明書,全是治療感冒的,頓時松下一口氣,病情沒加重便是好事。

她拿起桌上的測溫槍在何宥鳴額頭測了下,38.7°,“還燒著呢,一個星期,還不見好,身體是有多差。”

除了藥,桌上還放著一碗涼透的粥,蘇雲為猜測是鮮肉蔬菜粥。粥上漂浮切碎的菜葉和肉糜,已經泛起一層粥皮,滿滿的一碗,只剩下約莫兩厘米的距離沒到碗口。這兩厘米的碗壁光滑無粥糜覆蓋,“這粥是一口沒吃。”她湊上前聞了聞,“還挺香的,怎麽不吃呢。”

無聲嘆氣,蘇雲為順手摸著還有裝有一大半水的水杯,也是涼的。

這時的何宥鳴不再像先前十分鐘那樣皺緊眉頭,而是慢慢地舒展開來,身體也不再緊繃,無意識地放松,青筋凸起的雙手也慢慢地張開,嘴巴張開些許在透氣。

“看來是不用打120,只是現在也沒睡得多安穩。”蘇雲為不再繼續觀察,拎起杯子悄摸摸地走出房門。

她在廚房找到燒水壺,放上一大鍋水,任由它咕嚕地響。竈臺上還放著已經涼透的鮮肉蔬菜粥,蘇雲為打包好放進冰箱,順便看看有沒有其餘的食物。

蘇雲為拿出五顆番茄和一大塊凍僵的牛肉,打算熬個湯。番茄去皮切塊,牛肉放點鹽在水池裏解凍,配好調料,這才有心思打量這間房子。

老實說,這個房子裝修得還挺溫馨,不是性冷淡的黑白灰,墻上刷了溫暖的黃色油漆,沙發是青綠色的,雜亂地擺著大小不一的抱枕,桌子是淡藍色調的,隨意地放著幾本書。本應安裝電視櫃的地方,放置六層高的棕色木制書櫃,裏面有序地擺滿各色不一的書。

若不是何宥鳴住在這,光從裏面看,還以為住著溫馨的三口之家。只是相比裏面的用心,外面的院落顯得糊弄許多。游泳池是幹的,鋪滿淺淺一層落葉,草坪不是每一處在茂密地生長,有的蔫黃,有的直接沙化。裏外不一致的裝飾,太矛盾。

夢境裏,又是病床上,何宥鳴無能地任由一針又一針的管紮進他身體裏,夢裏明明感受不到疼痛,但他就是太疼,疼得他忍不住抖著身體,汗水洇濕病服,擰出一滴滴的水,好冷,好疼,淚水不由自主地湧出來。

何宥鳴迷迷糊糊地察覺到有溫暖的毛巾在給他擦拭汗水,他不安地想睜開眼睛,但夢境把他魘住,越是想睜開,頭越痛,他只能讓那雙時而觸到他皮膚的溫暖的雙手帶著熱氣的毛巾從頭上一路蔓延到脖子上。

也許是因為擦拭的人怕把他弄醒,她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何宥鳴意外地領悟到這點心思,溫暖的手,熱氣的毛巾,逐漸讓他安穩下來。

夢境裏也不再是病床上,轉而來到何遠程的婚宴上,他看著對面的女生在幹壞事,直覺告訴他,他應該出聲,應該舉報,但他看得有趣,他不想破壞女生的好事。女生全神貫註做自己的事,沒有發現他在盯著她看,這讓他更好奇女生下一步要做什麽。突然,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女生猛地擡頭,何宥鳴也倏地睜開眼。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秉著呼吸,僵著身體一動不動,而後才慢慢地環顧四周,發現自己還在臥室裏,便有序地吸氣,吐氣。

臥室裏很暗,只有一盞小臺燈還亮著,窗外皎潔的月光彌漫進來,被分散成好幾縷,有一縷月光恰好打在他臉上。何宥鳴挪動幾下僵硬得無知覺的雙腿,沒有理會其中密密麻麻地,如同螞蟻噬咬般不舒適的感覺,他靜靜地享受在月光照耀中。

何宥鳴想安靜地放空大腦,腦海卻不自覺地回憶起睡前的情景。

“窗簾是拉上的,窗戶是開著一條小縫通風,現在怎麽反著來了。難道何遠程和大嫂又回來了?”何宥鳴心裏琢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汗水蒸發掉他身體裏的水分,這使得他十分口幹舌燥,他撐起上半身,夠到水杯,只是他端得不太穩,幸好沒灑出來,緩慢地送入口中。

他喝著涼得恰到好處的水,不是溫水,也不是涼水,帶著點熱度,一口全部喝完,“是熱的,他們還在嗎?”

何宥鳴喝完一杯水後,身體不再像前幾日般沈重,腦袋也沒有像被壓著石塊擡不起來,他又看向窗外的月亮,連房間門被打開也無暇顧及來人,反正也是何遠程,沒什麽好招呼的。

“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不是何遠程犀利的聲音,也不是宋曉棠溫柔的嗓音,更像是蘇雲為充滿活力的聲音,何宥鳴帶著疑惑看向已經無所顧忌坐在他床邊的蘇雲為,磕磕絆絆地問,“你怎麽……你是……你沒撞見何遠程吧?”

蘇雲為嘿嘿兩聲得意地解釋,“我來的時候只有你一個人在,估計他們早就離開。”她想到什麽,不太好意思地笑說:“我是翻墻進來的。”她急忙撇清嫌疑,“我有提前在微信上問你家的密碼,但你沒有回覆。”

“我手機早沒電,因為不想看信息,所以沒去充電。”蘇雲為拿起測溫槍給他測溫,何宥鳴躲閃不及,一時忘記接下來要說的話。

“38.5°,還是有點燒。”蘇雲為把上面的溫度展示給他看。

何宥鳴不在意地瞄一眼,繼續他的話,“我已經好很多,這兩天會好的。我忘記和你說,你不要再翻墻,我把我家密碼告訴你,160206,記住了嗎?”

蘇雲為點點頭,“行,我記住了。”桌上的粥她沒有拿走,她鼻子呼出一口氣,問他,“對了,桌上的粥你怎麽不喝啊?都涼了。”

何宥鳴若是要挑選出他最討厭的食物,粥是首當其沖。以前在病床上時,母親用鼻飼的方式把粥灌進去,現在感冒,還得喝粥。他不想麻煩宋曉棠,於是隨意她煮了好幾天的粥,忍著惡心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不過他沒有詳細地和蘇雲為解釋其中的緣由,他散發出一個病人的任性,惡狠狠地說:“不想喝粥,懶得起床上廁所,太累了,身體沒力氣。”

蘇雲為像是明白其中的苦楚,沒有過多追問,“要不我煮點其它東西給你吃?不吃東西身體好得慢。”為了勸說他吃東西,她把話題一轉,可憐兮兮地求他,“我已經不想再去倉庫整理檔案,急需你迅速回歸。”

何宥鳴從喉嚨裏發出含糊的笑聲,他有聽何遠程告狀,說蘇雲為趁他不在,無所事事的摸魚,把她打發去倉庫幫忙幹活,“我過兩天能回去上班,到時候把你從倉庫裏拯救出來。”

“大恩不言謝,我這就下去給你煮點東西吃。”蘇雲為見他沒拒絕,知道他不好意思,在猶豫,可她也因為拉著何宥鳴去玩水槍導致他生病還愧疚著呢,便商量著問他,“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話,要不你付我工資?”

蘇雲為關心的神情落入何宥鳴撅撅的眼神中,她總有辦法安慰到他,“好,麻煩你了。”

約莫二十分鐘,蘇雲為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番茄牛肉湯面進來,切成拇指大小的牛肉粒漂浮在湯面上,番茄被熬得軟爛不成形,面條上擺放幾根青菜,還有一顆煎得雙面金黃的荷包蛋和一整塊蛋白。

蘇雲為不愛吃蛋白,何宥鳴是在一次午飯時間和她一起吃燒臘飯時發現的。蘇雲為把鹵蛋的蛋白扔到飯盒蓋子上,何宥鳴想著不浪費,便替她吃了。此後,只要吃到有雞蛋的餐盒,何宥鳴會自覺地伸出碗,等著蘇雲為把蛋白剔出來。

蘇雲為大口地嗦面條,她也餓了,正好何宥鳴醒了,趕上吃宵夜,“我熬了三個小時的番茄牛肉湯底,用的是你冰箱裏的食材。掛面是我叫跑腿送來的,會記到你賬上。”

何宥鳴挑起幾根面條,他吃得很慢,太燙了,他不像蘇雲為豪爽地嗦面條,而是卷成一卷才入口,“熬了三個小時,你什麽時候來的?”

“七點多吧。”蘇雲為吃得很快,一邊呼氣一邊說。

他喝了兩勺湯底,濃郁的番茄味和牛肉味,沒有番茄的酸味,也沒有牛肉的腥味,鹹淡適中,浮油被蘇雲為撈走。因為這兩口湯,何宥鳴發冷的身體升起一點暖意,“都十點,你吃完趕緊回去吧,明天還得上班,我給你叫輛車。”

蘇雲為吃得滿頭大汗,25°的空調對她來說還是太熱,她笑盈盈地看他,“其實現在已經淩晨一點半,你手機沒電所以留意不到時間。而且我是周五下班後才來的,今天已經周六,明天不用上班。”

何宥鳴認真回想這幾天昏睡的日子,才恍然說:“我躺迷糊了,沒有察覺時間過去多久。你今晚還是別回家,太晚坐車也不安全。我對面有間客房,你今晚在那睡吧。何遠程沒結婚前偶爾來這裏睡過,不過被罩床單都是換新的,沾不上他的味道。”

“我等會自己收拾,你放心,我肯定不會怠慢自己的。”蘇雲為享樂主義的俏皮話把何宥鳴逗笑,她已經吃完一大碗面,手上不帶閑地收拾桌上空的藥盒。

何宥鳴的視線跟隨她的動作移動,猝不及防地問出一句,“是你給我擦汗的嗎?我迷迷糊糊中有點感覺。”

蘇雲為倒是坦蕩地回覆,“我看你睡得太難受,怕你再度著涼,想著把汗擦幹凈,你能好過點。不過,你之後倒是睡得老實,也不縮成一團。”

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即使病好了之後,何宥鳴還是會忍不住夢回病床上的日子,身體是好了,精神上還在創傷。他憎恨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醒來後,夢裏的情形大多數他都能記得,畢竟是舊日記憶重現,只有今晚,夢境在蘇雲為的擦拭後轉換情景,“難道是我太執著了嗎?所以才會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我當時在做夢,一些光怪陸離的夢,影響到身體,不過已沒什麽大礙。”

蘇雲為收拾碗筷,輕笑道:“沒有人可以一直放松,所以一時的緊繃並不是壞事,它能讓我們意識到我們還活著。只要活著,就會有擺脫的一天,縱使這會讓我們很難受。所以,你是願意痛苦地活著還是麻木地生存著,取決於你自己。”

蘇雲為的一番話讓何宥鳴醍醐灌醒,他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回憶她的話,久久無法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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