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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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下午兩點,員工們在六一兒童節玩得最為歡樂的時刻,行政部緊急上線,苦哈哈地在公司大群發布最新行為規章準則,增加禁止穿著奇裝異服和禁止漂染亮色系的發色兩項規定,耳提明面全體員工自覺遵守,違者根據規章進行適當處罰。對於YM分公司的大多數員工而言,不過又是兩則不痛不癢的新規而已,沒什麽新意,但蘇雲為卻能從其中嗅出專門針對她滿滿的惡意。

新規發布後,蘇雲為不再繼續留守在公司,而是出去辦事,她先是跑到穗市有名的十三行采購下周要穿的服裝。琳瑯滿目的鋪子和地攤,各式各樣的服裝應有盡有,這裏是穗市最大規模的批發市場。

討價還價一番後,蘇雲為花費100元買下兩套正裝,劣質的純白襯衣,黑色磨砂的西裝褲,不用湊近,都能聞到一股有點發臭的工業塑料味。兩套衣服都是很普通的樣式,無甚突出,用手使勁搓一下,還能搓出線條。蘇雲為登時不敢大意,對待這兩套衣服如同對待嫩豆腐一樣,小心翼翼地裝在袋子裏,她還得靠這兩件衣服熬到九月開學呢。

接著,蘇雲為又回了一趟家,主要是為了解決她的紫色挑染。她來到“老地方”理發店,她頭發的紫色挑染,就是在這裏做的,便宜,質量好,老板做的都是街坊生意,有口皆碑。

理發店的老板是一名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他接手父親留下來的理發生意。父親給兒子累積了二十多年的客源,只要他老老實實的剪頭發,不坑蒙拐騙,靠著這家店可以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老板端量鏡子裏的蘇雲為,爽朗地問她,“我上次給你做的挑染質量怎麽樣,沒掉色吧?”

蘇雲為看著鏡子上十分矚目的紫發,臉上不禁露出心痛的表情,嘆氣道:“是挺好的,但我得染回正常發色,公司領導搞針對呢。”

老板頓時義憤填膺,跟著蘇雲為一起罵罵咧咧,“叼拒老逗,把他揍一頓就老實了,這些撲街仗著有權有勢,欺上霸下的,他要是來我這剪發,我肯定收他雙倍價錢。”

一頓輸出完畢,老板可惜道:“你長得白,這個挑染很適合你,很顯氣質。現在你要怎麽處理,染回黑發?”

蘇雲為一時拿不定主意,和老板陷入沈默中。

下午六點,穗市出現火燒雲,粉色的霞光蔓延數公裏,映照在路人上,大街上,玻璃窗上,所到之地皆是一片浪漫的粉色,惹得人們紛紛停下腳步或手頭上的工作拍照留存。

此時YM分公司辦公大樓萬籟俱寂,只有何宥鳴還在辦公室趕策劃案,粉色的光打在他身上,倒襯得他鋒利的下頜角十分柔和。但他無暇欣賞窗外磅礴的晚霞,其中不曾擡一眼,全身心投入工作上,霞光在他的忽視下慢慢地消散。

約摸一小時後,何宥鳴終於停下敲打鍵盤的雙手,活動長時間彎曲的手指,向後伸懶腰,無聊地望向前方。辦公室內漆黑一片,對面商場的燈光有稍微幾縷光線射到地面上,打破黑暗的規整。

七點了,若是平時,公司還留著大半的人加班,然而今天特殊,沒到下班時間,人已經走光,此時大樓內寂靜無聲。

何宥鳴看了眼時間,打算去茶水間煮點咖啡繼續工作。他的生活很單調,長時間病床的日子讓他沒有能夠說得上幾句話的朋友,他早就習慣一個人獨處,所以並不感到寂寞。可不知為何,今天的他,卻感到有點空虛。

發了一會呆,放空情緒後,何宥鳴打開辦公室的燈,而後慢吞吞地拎著杯子去茶水間。待他推開辦公室的門後,意外發現,這棟大樓好像不止他一個人。

蘇雲為昏昏欲睡地趴在工位上,做著零零碎碎的夢,擾得她頭疼。聽到開門的聲音後,她的眼睛霎時睜開,晃了兩下腦袋醒神,把嘴巴掙得老大打哈欠,口齒含糊地問,“你忙完了嗎?”

何宥鳴呆楞一會,才慢悠悠地問,“你下午不是走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蘇雲為用手撐住昏沈的腦袋,半闔迷迷糊糊的雙眼,“我只是去買兩件下周上班穿的衣服,順便換個新發型。”

說到這,她的精神頭上來了,左右轉動腦袋,展示新發型,手不自覺地順頭發,“怎麽樣,好看嗎?”

蘇雲為的頭發染回黑色,還燙一頭卷發,連被剪齊的劉海也不能幸免,很張揚的發型,符合她這個年紀的女生,無拘無束。

“很適合你,特別好看。”何宥鳴沒有吝嗇讚美之情,而後問,“你還不走嗎?今天是相當於放假,可沒有加班工資。”

“我在等你啊。”蘇雲為坦蕩地問,“你工作做完了嗎?”

昨天到點下班後,蘇雲為因為下班興奮,率先沖去打卡,吃了頓自轉小火鍋,逛街買了兩張刮刮樂後,回到家後發現鑰匙忘在公司。她心情郁悶地返回公司,發現何宥鳴辦公室還亮著燈。

起初,蘇雲為以為何宥鳴離開時忘記關燈,開門後,卻見他還在電腦前敲敲打打,眉頭緊鎖,嘴唇抿得緊緊,肩膀緊繃,濃郁而苦澀的咖啡味撲鼻而來。

晚上九點,公司裏寥寥無幾,何宥鳴的工作還沒多到需要他沒日沒夜的加班,公司也沒快經營不下去需要他苦苦支撐。可是他每一天都是這樣度過的,何宥鳴自己也不知道下班後該做什麽,他對生活不精通,只有工作能給他一點安慰。

所以今天的蘇雲為是專門來逮何宥鳴的。

何宥鳴猜不透蘇雲為的想法,她的臉色很平靜,神情自若地在座位上看向站著的他,卻讓何宥鳴覺得,她才是居高臨下的那個人。

“手頭上暫時沒什麽緊急工作,你有什麽……”

“那我們趕緊走吧,我在黃袋鼠app上搶了兩張烤肉券,咱倆一起去吃。這家店可火爆了,我早想去了。”蘇雲為打斷他的話,避免何宥鳴拒絕,“吃完後,我們再去穗市塔看無人機表演,今天是六一,穗市塔前的廣場還有大型演出。”

說罷,也不等何宥鳴的反應,直接拉著他往前走。他想開口說話,卻被蘇雲為滔滔不絕的話語阻止。他不得不拉停她的腳步,在蘇雲為不理解的目光下,開口道:“我手機還在辦公室裏沒拿出來。”

烤肉店鋪前,擠擠攘攘的人群,排隊拿號的,坐等叫號的,分明有序。手機上的排隊號碼無序地往上跳動,蘇雲為急得一路往前沖,逼得何宥鳴一頭霧水跟在她後面小跑。

蘇雲為在嘈雜的聲音裏意外聽到屬於她的號碼聲,“啊~,我聽到喇叭聲了,是不是在叫246號?”

何宥鳴側耳仔細聆聽,“沒錯,是在叫這個號碼。”

“這是我們的號碼,我先跑一步,你快跟上。”蘇雲為不等何宥鳴,穿過人群,坐側身,右轉彎,避開人群的擠壓,終於在服務員把號碼作廢前,舉著叫號紙,大聲回覆。

“這呢,這呢,246號。”蘇雲為跑得氣喘籲籲,胸口無規律地起伏,大口喘氣,她把攥得皺巴巴的叫號紙遞給服務員,而後才有氣無力地向還在人群中穿梭的何宥鳴招手。

“我未雨綢繆呢,提前在手機上拿號,不然我們倆等到十點,也吃不上。”在服務員的領座下,蘇雲為和何宥鳴落座後分別洗碗筷。

何宥鳴聽著蘇雲為有聲有色的描繪,忍俊不禁。

烤肉店被分隔開六塊區域,全部座無虛席,裏面飄滿烤肉那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氣。情侶們交頭接耳,父母按下叫嚷的小孩,朋友們推杯換盞,爐竈上是被烤得滋滋作響的肉片,人們有條不紊地放肉,剪肉,滿足地吃肉,臉上皆是魘足的神色,如此熱鬧的煙火氣讓何宥鳴第一次覺得他的生活實在過於單調。

“其實我覺得穗市的烤肉是不分店鋪,吃著大差不差,只是醬汁有所不同而已。”蘇雲為拿著剪刀利落地剪肉,把烤得焦嫩的肉放在何宥鳴的碗裏,“你多吃點,補氣呢。我一路拉你的手都沒能讓它暖和過來,你的手實在太冰涼了,好像在冰窖裏被冷凍了兩三天一樣,你要多吃大補的食材。”

何宥鳴仔細地沾上提供的醬汁,他吃不出來裏邊的內容,只是光吃肉吃得有點膩味,沾點清爽的醬汁去去膩味,“我的手一直以來是不分季節的冰涼,我已經習慣了。”

蘇雲為大概也猜得到理由,估計是跟他之前的病有關。何宥鳴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不願多談,蘇雲為尊重他人的隱私,不好多問,便轉移話題,“穗市的天氣不適合吃烤肉,太熱氣,尤其是夏天,容易上火。”她喝著冰凍得恰到好處的酸梅湯,一股涼意沁人心脾,“你知道哪裏最適合吃烤肉,哪裏的烤肉又最好吃嗎?”

她問得神秘兮兮,何宥鳴不錯眼地看她嘴裏嚼著肉,嘴邊上還有孜然殘留,手裏還不緊不慢地包裹下一口烤肉。他沈思幾秒,小心翼翼地拋出答案,“內蒙古,還是新疆?”

蘇雲為活潑地轉動圓溜溜的眼珠子,她言笑晏晏地回答,“也對。我本來是想說東北那邊的。”

“東北那邊吃烤肉,有就著大蔥的,有包卷餅的,醬料和南方的配方也不一樣,聽說很香,回味無窮。我這個冬天,一定要去一趟北方吃烤肉。”

她停頓一會,試探地問,“你要去嗎?”

何宥鳴細嚼慢咽吃烤肉,混合醬汁的肉十分美味。他笑得無奈,滿臉遺憾地說:“我去不了,年底是最忙碌的時候,根本走不開。”

“唉,可惜了。北方還有搓澡服務呢,網上說能把你的陳年汙垢給搓下來,水一倒,水立馬變得烏黑烏黑,嘩啦啦地流滿地,腳一踩,喲呵,又回到身上了。”蘇雲為說著把自己也逗笑了,指著一言難盡,要笑不笑的何宥鳴哈哈大笑,“你這是什麽表情?”

“蘇雲為,認真吃烤肉,別說些有的沒的,太惡心了。” 何宥鳴把烤熟的肉一股腦地全放在她碗裏,企圖堵住她那吐不出象牙的嘴,“你再說大聲點,我怕鄰座沖上來揍你,我可打不了架。”

蘇雲為得意完,攤在靠背上,笑意盎然,已經空盤的碟子摞得整整齊齊,“你吃飽了嗎?我吃完碗裏的這點就夠了。”

何宥鳴吃得有點撐,搖搖頭,喝著團購提供的酸梅湯,整個人輕松下來,臉色也變得柔和,不再繃著。

離開時,兩人皆是緩慢地踱步,撐得有點發疼的肚子讓他們無法按照平時的速度走路。

倆人在大街上慢吞吞地散步,也不管廣場的表演已經開始,越過來往的人群,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蘇雲為靈活地躲開四處跑動的,手裏揮舞熒光棒的小孩,她拿著一杯穗市特色的檸檬茶,邊喝邊說:“你應該多出來走走。你知道最近流行的city walk嗎?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車開到哪,就在哪停下。周五晚上出發,玩兩天,周日晚上回程。”

何宥鳴想象下蘇雲為描述的情景,遲疑地問,“行程也太緊湊,這不累嗎?而且沒有計劃的旅行,萬一出現突發狀況呢?”

“要的就是出其不意。你如果計劃好所有一切,來到目的地後,發現貨不對板豈不是更失望。還不如直接一點,即使不滿意,起碼有心理預期,落差不會太大,怎麽著都能玩得下去。要是玩得開心,即使身體疲憊,精神上也是滿足的,千算萬算都是你賺了的。”

“而且人啊,很會給自己找借口。計劃這個那個的,結果拖拖拉拉的大有人在,最後兩手一甩,不去了。旅行嘛,不做萬無一失的準備,要的就是突如其來的行動力,自己就能給自己創造驚喜。”

蘇雲為說得有頭有腦,何宥鳴聽得一楞一楞,覺得她有點歪理邪說,卻又無法反駁,他的旅行經驗太少,不足以支撐他淺薄的觀點。

待倆人到穗市廣場時,表演已經接近尾聲,沒有可觀賞的演出,只剩零點的無人機表演還未開始。倒是滿地的小孩,拿著水槍噴水玩。不知是哪個大人先開始和小孩對著噴水,結果一發不可收拾,整個廣場到處在滋水,沒人能夠避開。

蘇雲為被一個頑皮的小孩往臉上噴水,小孩淘氣完還做了個鬼臉,然後一步三回頭地跑了。何宥鳴自己也被水槍噴濕衣服,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白天炎熱的天氣把地表蒸得滾燙,水滴落下後,不消一會,便蒸發得幹幹凈凈。

蘇雲為被刺激得玩性大發,哄著何宥鳴買了兩把大水槍。地攤老板批發的水槍被一搶而空,大賺一筆,他不顧自己被水滋得渾身濕漉漉,笑呵呵地好心提醒倆人,“前面的花壇有個水龍頭,他們都在那接的水。”

蘇雲為謝過老板的好心後,拉著還茫然的何宥鳴跑去接水。裝水的過程中,盡管千防萬防,蘇雲為還是被埋伏在花壇的小孩滋了一身水,“啊~,你個撲街仔,別跑。”

幸好她下午就出去燙發,不然被水一滋,全白費功夫。蘇雲為氣急敗壞地扛著大水槍,水都沒裝滿,不管不顧地追著小孩跑,嘴裏還罵罵咧咧,徹底地和小孩混一起去了。

何宥鳴張口想叫住蘇雲為,哪知一個求救的聲音打斷他,“哥哥快幫我。”一小孩繞到他身後,他正被兩個大人追著滋水,見到個人便熱切地求助,希望能擋住對方的攻擊。

何宥鳴本來還被蘇雲為突發的小孩心情搞得哭笑不得,在原地傻楞,聽到求助,也豁開了,和躲他身後的小孩毫無目的地打水槍,反正誰攻擊誰,早就搞不清楚了。

成年人的世界裏,在這一天,沒有任何顧忌的返老還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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