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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一場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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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一場祭祀

“仲珺,你可算醒了!”

守在門外的亓官征聽到聲音,愉快地一瘸一拐地跑了進來。

諸葛琮點了點頭,看向他的腿……

亓官征小臉一紅,不好意思道:“大兄趕來時發現仲珺你已經昏迷過去,就又把我打了一頓……”

諸葛琮用不讚同的目光看向緊隨其後的亓官拓。

亓官拓幹咳一聲,側過臉露出右眼上的淤青:

“誰讓他哭哭啼啼的,還不跟我解釋,我還以為……嘖,要不是那個誰,張洪小子嘴利索,給我講明白了前因後果……”

“我也跟他道歉了,還收著手讓他打回來。”

“仲珺,你瞅瞅他給我打的,我這眼睛……”

諸葛琮:“活該。”

他與亓官征情同父子,此刻定然是與亓官征站在一塊兒的。

亓官征美滋滋地擡起了胸膛,殷勤地將諸葛琮扶坐起來,在他腰後塞了個大枕頭。

亓官拓嘖一聲,武氣震動下右眼烏青的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好,而後從背後掏出本賬冊塞給亓官征。

他擡擡下巴,吩咐道:“我不耐煩看這些字……你來念給仲珺聽!”

亓官征清清嗓子,抑揚頓挫道:

“白馬騎兵此戰斬獲三萬,俘虜一萬餘,斬殺敵將呂驊、方寧、陸城等二十餘個。”

“解救百姓三千二百一十一人,已全部送往張掖、武威、厭戎等地暫時安置。”

“然後……嗯,沒了,大致上就這些。”

亓官拓眼睛一瞪:“那京觀呢?老子、咳、我跟他們整整堆了一天!你就這樣忽略過去了?”

亓官征也瞪他:“大兄,這可是戰報!誰家戰報上會寫築京觀啊!”

亓官拓氣笑了,指著他的鼻子說:“還敢跟我犟嘴,你是不是又皮癢癢了?”

亓官征梗著脖子,鬥雞一樣指著自己的心口:

“你打啊!來,沖這裏打!當著仲珺的面打死我!你要是打不死我,你就不是好男兒!”

亓官拓暴跳如雷,沖過去就要掐他脖子。

諸葛琮擡手:“停!這是做什麽呢?”

亓官拓猛轉頭,搶先一步委屈道:“是他先氣我的!你看看這廝……我可是他大兄,長兄如父,他這就是不孝!”

亓官征嘟囔道:“長兄不慈,上梁不正下梁歪……”

亓官拓又猛轉頭看他,大怒:“還敢頂嘴!我打死你個狗東西!”

亓官征見他有些動真格的樣子,忙高呼道:

“小杖則受,大杖則走——仲珺,你先好好休息!我過會兒再來找你玩!”

而後一溜煙兒在亓官拓的追趕下跑遠了。

帳中只剩下端著藥的張洪和依舊擡著手的諸葛琮面面相覷。

張洪:“哈、哈哈哈,這些將軍還挺活潑哈……哈哈。”

諸葛琮揉了揉眉心,內心竟然感到些許欣慰。

這才不過幾天時間,亓官征竟已經讀《論語》了?典故用得也比較貼切……

嗯,孺子可教也。

“侯爺、阿不、郎君,喝藥吧,再過會兒就涼了。”

張洪把藥碗遞到諸葛琮嘴邊。

“郎君已經退燒,不必再喝風寒藥。這藥是補身體的,用了人參、枸杞、桑葚、地黃、肉桂、何首烏之類,都是好藥材。”

諸葛琮接過藥碗的手微微一頓。

怎麽……這藥方也有些似曾相識呢?

【嗯,不僅補氣血,還治腎虛。】印章冒了出來,意味深長道,【諸葛琮,原來你腎虛啊……】

諸葛琮面無表情地將藥一飲而盡,而後在張洪緊張兮兮小題大做的攙扶下起身下床,去外面看看京觀。

*

白馬騎兵的帳篷隔音效果挺好。

諸葛琮出門後才能聽到亓官拓的叫罵聲以及亓官征的叭叭犟嘴聲,以及武者拳拳到肉的撞擊聲。

……他們兄弟感情真不錯呢。

諸葛琮感嘆了一聲,將目光投向遠處黑壓壓的幾座小山。

那都是胡人和漢奸的頭顱。

褐色的血滴滴答答地淌著,匯成了一條小小的溪流,滋潤著野草。

來年春天,這裏的草葉定會生長得格外繁茂。

“害怕嗎?”

諸葛琮看向身側的張洪。

張洪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睛直勾勾看著那座小山,咬牙搖頭。

諸葛琮似乎笑了笑。

“不用逞強。面對這麽多屍體,害怕是正常的……我要靠近一些,你在這裏等我吧。”

張洪咬牙道:“我跟您一起。”

“您大病初愈,身邊離不開人,萬一磕著碰著那就糟了。”

諸葛琮笑笑:“那就有勞你了。”

說話間,他倆便走到了屍山之下。

此刻雖是開春,但氣溫卻依舊沒有回升,這些東西也還未腐爛,除了血腥味外並無其他難聞的味道,讓張洪狠狠地松了一口氣。

諸葛琮徑直越過淋漓的褐色血汙,凝視著這些敵人的頭顱,看著他們死前的猙獰與不甘。

片刻,他擡頭望向蒼天。

那裏雲卷雲舒,安寧又悠遠,似乎是另一個和平又幸福的世界。

諸葛琮看著天空,就好似在望著敦煌百姓,以及在戰場上犧牲的那些將士。

他背對著屍山血海,定了定神,回憶了一下,而後緩緩念道:

“夫聞守在四夷,先祖之訓。去故鼎新,於初有釁。”

我聽說,與四周各民族和睦共處是古代賢人傳下來的教導,可大漢才剛剛重起爐竈,周圍異族便挑起了爭端。

淡色的文氣飄揚而出,緩緩裹挾這些人頭。

“壯士懷德,寄身鋒刃。魄毅鬼雄,金石為震。”

將士們懷揣著報國之志,百姓們心念著守家之願,他們的壯烈英靈使得金石都為之動搖。

淡色的文氣波動著,逐漸上漲著,幾乎與天平齊。

張洪意識到,汝陰侯正在用敵人的亡魂來祭祀亡於戰場的大漢人……

他眼中逐漸含了淚水。

敦煌、酒泉……死傷何其之多啊。

“憶昔遙涉大川,開國用命,勍敵如雲,深雪沒脛。”

回憶過去為大漢跋山涉水的日子,強大的敵人如烏雲一樣數不勝數,深厚的積雪能夠淹沒人的膝蓋。

亓官拓與亓官征註意到了這邊,緩緩地停下了手中動作、敬畏地望著天邊異象。

不知何時,麒麟乍現,踏著屍骨望著蒼天。

正在休息的白馬騎兵也似有所感,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擡起了頭。

麒麟倒映在數千雙黑瞳之中,鬃毛如火焰,長角若雷霆。

“然仁師何懼,奇勳卓炳。衛乾元之來覆,向兵戈之方堅。”

然而仁義之師無所畏懼,取得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功勳,只為捍衛剛剛成立的大漢,直面殘忍又狡詐的敵人。

諸葛琮的聲音忽而高昂,莊重又帶著敬意,急促道:

“既登車而不顧,唯取義而忘旋,掃積威於兩世,振漢志於百年!”

“好!”

白馬騎兵高呼著,淚水落下!

他們仿佛看到了拼死抵抗侵略的敦煌人與酒泉人,看到了其他與他們一同奮戰在前線的漢人。

他們都是英雄!

可緊隨其後,諸葛琮的聲音再度低沈。

“痛靈路之長遠,留異域以長眠。”

悲傷於這回家的路是如此的遙遠,被胡人掠取的同胞啊,我們不得不將你們留在草原上安眠。

張洪已然泣不成聲。

他的朋友們有些已經失散在塞外,不知現在是何模樣,不知還能不能回家……還有他們大漢的同胞,戰死在疆場的戰士……

他們再也回不了家了。

諸葛琮接著說:

“日居月諸,野曠天清。骨肉望絕,國人思盈。”

“唯離恨以不息,孰江海之可平?”

時光流逝,大漢又再度安定。可那思念親人的幸存者,他們的心緒卻不能安寧。

——這不可斷絕的思念,連江海都能夠填平啊。

那個背叛呂驊的親兵呆呆地望著天空,淚水順著臉頰落下。

娘啊、妻啊、兒啊……你們還好嗎?

我好想你們啊……

在身邊張洪的哭泣聲中,諸葛琮頓了一下,驀然回首,看向身後頭顱,莊嚴道:

“魂魄歸兮——布祭築山!”

英雄的魂魄啊,回家吧!我們以敵人的屍山祭奠你們!

麒麟狠狠踏向了這層層疊疊的、屠殺漢人的畜生的屍骨,將它們攪得粉碎,化為塵埃。

“魂兮歸來,以返故鄉……”

諸葛琮的聲音柔和又悠長,指向了雒陽的方向,漢人的故鄉。

“魂兮歸來,維莫永傷……”

回家吧,我的同胞,不要再悲傷了,回家吧。

一聲聲歌謠響了起來,白馬騎兵高唱著。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魂兮——歸來!”

文氣如雨般落下,卷起屍骨塵埃沖向蒼天!

那裏雲卷雲舒,白雲懶懶散散地漂浮著,在清風的吹拂下,游向東南方向。

張洪看著蒼天,哽咽道:“那是他們……他們回家了嗎?”

諸葛琮輕輕咳嗽了一聲,也望著青天。

陽光散落在他身上,將黑瞳照射得越加明亮。

“嗯,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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