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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那些年錯過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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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那些年錯過的大雨

張朝重重地咳嗽兩聲,穩了穩表情,將紛亂的想法都塞進腦袋深處。

他看了看囂張地用鼻孔瞪著他的亓官拓,以及他身後的亓官征,又看了眼表情平淡的諸葛琮,沈下聲音道:

“實不相瞞,此涉及朝廷軍事機密,本不應該隨意廣而告之……”

亓官拓嗤笑一聲,揮手將理論上官位最低的亓官征趕了出去,而後挑眉道:

“現在能說了吧?你還要瞞著仲珺不成?”

張朝搖頭。

談及國事,他便掙紮著起身,勉力端坐道:

“半月前,並州軍前哨傳來消息,匈奴及烏桓、鮮卑王室王廷聚集於雁門之外似有密謀。”

“而後在數日之間,匈奴大小部落同時東遷往幽州方向。”

亓官拓不笑了。

六年前五胡亂華的事件尚且歷歷在目,與五胡聯軍同歸於盡的汝陰侯屍骨也尚且未寒,甚至目前還活蹦亂跳的……但怎麽就似乎又有打仗的苗頭了?

他們怎麽敢的?

張朝沒給他留太多思考的時間,繼續用平靜的語調低聲匯報道:

“我猜測胡人圖謀甚大,便使荀子明(荀昭,字子明)暗自厲兵秣馬備戰。”

“又擔憂走漏了消息打草驚蛇,便獨自攜輕騎二十回京呈報天子。”

談及這等大事,亓官拓也不敢再嬉皮笑臉了:“朝廷如何說?”

張朝道:“天子命我前往幽州暫代幽州司馬一職並督查邊軍務,同時將師伯言外放出任並州刺史。”

“白馬騎兵在幽州分量極重,而在胡人異動不久,身為北地三邊將之一的亓官長延突然告假南下……”

亓官拓氣笑了,指著張朝尚未恢覆血色的臉道:

“好你個張子辰,你懷疑我與胡人勾結,意圖謀反?!”

張朝沒理他,繼續說道:“……為確保邊疆安穩,我便打算先到青州試探亓官長延,確認其心志後再往幽州赴任。”

說罷,他又低低咳嗽起來,雙眼中滿是憂慮。

“新朝甫立,百廢待興,黔首方才休養六年,天下反戰之心激烈。涼、並、幽三州經濟尚未恢覆……邊關經不起大戰事了。”

但他突然想起了什麽,緩緩抿唇看向沈默不語的諸葛琮。

……匈奴如此頻繁試探,也不過是想著紹漢初立,萬事利弊無力動兵。

且汝陰侯已死,中原再無“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俊傑。

倘若、倘若汝陰侯再度出現在邊境,哪怕只是簡單露一面呢,也能讓這些胡人不敢再南下牧馬,侵犯中原。

可是……

諸葛琮只是沈默著,眼瞳神色明滅,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張朝的手輕輕攥起,心中苦澀難言。

仲珺已經為了大漢鞠躬盡瘁了近二十年,最後還為大漢而死……

現如今能再度為人已是天幸。

難不成他還能要求他再去為大漢奉獻一生嗎?

這一貫嚴肅的武將被柔軟私情和天下大義來回撕扯著,琥珀色的眼瞳逐漸彌漫上痛苦。

面對著自己曾經的文士,想要開口,但雙唇張合間卻什麽都沒說出口。

亓官拓在一旁想通了關竅,不由得也看向微闔雙目的諸葛琮。

——曾經有人這樣形容過位極人臣的汝陰侯,“不辨喜怒,難分好惡,無悲無怨,不似凡人。”

聽上去是褒揚,但實際上是在抱怨這位險些成為丞相的文士過於令人琢磨不透,很難親近討好。

即便死過一遭又不知為何再度現世,這文士依舊個性不改。

此刻即便被兩個武將仔仔細細盯著面部表情,年輕了些的汝陰侯也是面不改色,讓人猜不透他到底是怎麽個想法。

……直叫人心中惴惴不安,也怪不得那麽些人都背後說他難相處。

*

【我不想上班。】

難伺候的汝陰侯如此想著。

【這大漢沒了我是不能獨自行走了嗎?全天下的擔子都讓一個人扛著……我是諸葛琮,又不是諸葛亮,沒那麽大的本事。】

印章大笑:【對!就該這樣想!你就該自私一點兒!我早就看不慣你這整天為國為民地糟蹋自己身子的模樣了!】

【你就該肆意些,反正上輩子該做的都做了,胡人一時半會兒也不敢南下,享受享受怎麽了嘛!】

【一不殺人二不放火三不貪汙受賄的,你這樣的大功臣兼人形核彈甘心歸隱田園去算命,可是整個朝廷的福氣!】

最初它還試著勸諸葛琮回歸朝廷退休享福,但自從看到諸葛琮被熟人認出後這沈默的、令章心疼的小模樣……

朝廷還是有多遠死多遠吧,別耽誤諸葛琮當個閑雲野鶴快活一生。

*

室內沈默了片刻。

還未等亓官拓說點什麽緩解一下冷凝的空氣,便見到那年輕文士擡眼,用一貫的平淡語氣道:

“你是國家重臣,應當保重身體為天子分憂,切莫再做這樣的蠢事。”

張朝只覺胸口一塊大石落地,魂魄不再被撕扯得難受。

以仲珺的才智和文道天賦,定是懂得了、或是幹脆在他不知不覺間讀出了他的未盡之言,也委婉而決絕地做出了回覆:

他不願再像上一世那樣嘔心瀝血地拼命了。

張朝望著那雙漆黑的眼睛。

它們依舊如同十幾年前冀州外的初見那般清冷耀眼,卻再也無法被輕易感知、看透。

可能是他失血過多的後遺癥還未完全消散,他竟在那雙眼瞳的註視下,心中緩緩浮現一句話:

……我們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

那雙黑瞳似乎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不再悲傷。那場從未停息的傾盆大雨也在他沒有註意的時候悄悄停歇。

可取而代之的不是雨後初霽的溫暖日光,而是比大雨更沈重的、直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

自從效忠儀式結束後,張朝便不敢隨意在諸葛琮面前晃悠了。

——他從前只單知道仲珺聰慧得過分,甚至有些多智近妖……但他真沒想到,他的天賦竟然是讀心!

一想到之前在仲珺面前的心理活動,張朝就有些心神不寧。

那時仲珺看似正常的面部表情在他的回憶中也顯得多了幾分高深莫測的古怪。

而且……他們的效忠儀式並不像之前計劃的那樣完美。

事實上,對於張朝而言堪稱災難。

他在儀式結束好幾天後都沒有緩過勁來,連續幾天晚上都夢到惡鬼鎖喉,嚴重影響了工作效率。

出於想要解決問題的樸素目的,在軍營中工作時,他便不著痕跡地詢問了些效忠過的武將關於文氣入體的事情。

——他們都一臉喜悅地說著文氣入體後有多麽多麽輕松,就好似被擦去了所有的疲憊,整個人簡直煥然一新。

說到最後,他們中的某些就會好奇地反過來問張朝。

“張將軍,聽聞您已經效忠了諸葛軍師?”說著便露出了嫉妒、羨慕與同情混合的覆雜表情,“那,您有何……”

張朝維持著嚴肅的表情,幹咳一聲打斷他們,冷酷無情道:“休息時間結束,都各回各軍加緊訓練!”

而後便在他們“太嚴苛了”、“這不公平”的抱怨中,默默陷入深思。

難不成真是仲珺的文氣有問題?

他聽聞具有天賦的文士們動用文氣時總會有些副作用,難不成仲珺的副作用……

思考間,仲珺當時的微笑浮現在腦海,使他打消了某些不切實際的猜測。

怎麽可能呢,要知道文武氣交融時,雙方需要同時引動文氣武氣。

若仲珺的副作用是那樣幾乎能讓一個身經百戰、殺人無數的武將選擇自盡的幻聽、幻視與厚重情緒,他又如何能那樣柔和地微笑呢?

想著想著,張朝的思維滑向了某個奇妙的方向。

難不成仲珺的副作用是效忠時折磨對面?要效忠就先忍痛,只有通過了考驗的男人才配做我的武將?

張朝想象著那人用平靜語氣說出生草話語的模樣,不由得以拳遮唇,低低笑了兩聲,在引起他人註意之前便重新恢覆嚴肅表情。

……但是,這樣的副作用其實也不錯,總比要折磨仲珺自己要強上一些。

他那時這樣輕松而愚蠢地想著,很快便將這件事拋之腦後,全身心投入到練兵工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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