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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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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時間稍縱即逝,待閆姝回神兒,已至日暮西下,蒼穹之上紅霞漫布,東邊漸暗下的天色中,升起一輪不甚明亮的上弦月。

她們二人拜別皇後娘娘後,走在出宮的宮道上。晚霞燦爛,散在巍峨的紅色宮墻上,一抹樹影投落其中,隨風而動,斑駁陸離。

今日一切遠遠超乎閆姝的構想,皇後娘娘的賜婚來的突然,不過,恰巧是個契機,讓她得以窺見隱藏在暗中的小秘密。

而身處在一旁王婉兒,盯著她左瞧瞧,又看看,眼中疑惑更甚,她心覺古怪,終於忍不住開了口,“瞧你出了翊蕓殿就沈默寡言,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是不是不太滿意娘娘此番賜婚?”

閆姝出了後宮便心事重重、不言不語,那沈靜的臉上見不得半分喜悅之情,怨不得王婉兒會下此結論。

閆姝微微搖頭一笑,打消她的疑慮,“我很滿意賜婚,不過在憂心旁的小事罷了。”

以往不曾發覺,王婉兒竟也能做到如此的細膩貼心,許是因她們兩人在此世接觸的時間遠超上輩子,所以王婉兒對她的態度也在發生轉變。

上一世的王婉兒面對她時,永遠是高高在上的姿態,從未拿正眼瞧過她,好在閆姝從來不會在意。重來一次,王婉兒的變化也讓她突生感慨。

至於王婉兒轉變的原因,閆姝多少能夠猜測出,多半是因上次她借機找王采兒做賭約之事。

王采兒那般手腕的人,興許只消一眼,便可得知戚安安的真面目,有她在旁提點,王婉兒只要不是個傻的,早晚都會從戚安安的捧殺中清醒。

她一直都知曉,王婉兒不是那般跋扈之人,可出生將軍府,總歸比旁的官宦貴女要多些底氣。與生俱來的傲氣一直是王婉兒的底色,卻並不代表她是一個不辨黑白的惡人。

事實恰恰相反,文菱姐姐之事,表顯出王婉兒的內心純粹善良,即使知曉冒進幹預會惹來一身腥,卻仍舊伸出援手,將深陷泥濘的文菱拉出泥潭。

正如王婉兒自己所言,她不過是受戚安安蒙騙,成了表妹伺強淩弱的一把刀,狐假虎威不過如此。

心善恰巧使王婉兒成了眾人眼中所為的惡人。

“那就行,娘娘寬厚,明日才會派宮人到閆家賜婚,你還有一夜思考機會,你也可先同家中父母商議,總歸是一生大事,萬萬馬虎不得,家人也能為你早作打算。”王婉兒舒了一口氣,聽了閆姝與那榮世子的相遇相識的經過,她倒是由衷的希望他們二人能夠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閆姝聞言,長而卷的睫毛顫了顫,漂亮的杏眸一錯不錯地看著她,“婉兒,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是個這般心細如發的姑娘,連我的退路都已想好,是不是早就想跟我好了。”

她朝王婉兒走近一步,多出了幾分調皮意味,故意逗逗這個看似高傲自大,事實上口是心非的姑娘。

“你,你怎麽又這樣叫我,都說了聽起來很惡心,閉嘴!閉嘴!”王婉兒被她突然靠近嚇了一跳。

少女俏麗的臉龐忽然出現在面前,還用亮晶晶的眼神瞧著她,口中更是叫著親密的名字,一向被人眾星捧月尊著寵著,婉兒此名,只有家中親眷長輩才會這般親切的喚出,哪兒有幾個同輩敢這般稱呼她。

王婉兒漲紅著一張臉,受驚似的向後跳出一大步,口中更是慌不擇亂地磕磕巴巴斥責著她。

閆姝覺得好玩,又故意靠近一步,且見王婉兒惱怒的連帶脖子都紅了一圈,她笑意漸濃,唇角高高勾起,如同是一只愛調皮搗蛋的小貓。

正在此時,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讓正一躲一追的兩人紛紛楞住,頻頻回首望去。

“閆三姑娘,且留步。”清亮具有辨識度的聲音,穿過長長宮道後,落入耳中,只剩下長長綿軟的尾音。

閆姝心念一動,對此聲音早已銘記於心。她駐足腳步,驀然回首,且見到,紅墻綠瓦的高高宮墻,連綿於深宮之內,走道的那頭,現出一高一矮的身形。

風吹樹響,沙沙聲不絕於耳,於盛夏末來說,無異於是再涼爽不過。滾輪發出轆轆的聲響,就著沙沙聲一起飄著蕩著,竟然像是在彈著一首不知名的樂曲,將一邊深宮走來的人,和另一邊宮墻盡頭回眸的人,緊緊勾連在一起。

許是因答應了皇後賜婚,再一次見到榮玄,閆姝心中情緒亂如麻,帶著理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心情面對他。

來自心口處的砰砰跳動,宛如鼓手敲擊起激烈的鼓點,發出“嘭、嘭、嘭”的跳動旋律,與越發清晰可聞的“轆轆”聲混為一齊。

令閆姝分不清自己是因他的靠近而緊張,還是因將要把榮世子牽扯到泥潭中,而愧疚難擋。

穿過衣袖的風,自在地卷起裙擺,榮玄主仆越走越近,直到停佇在閆姝兩人面前。榮玄一改往日淡然輕笑,濃烈笑意直達眼底深處,望向她的神情專註至極。

“見過榮世子,今日世子怎也在宮中?”閆姝同王婉兒一一行禮,疑惑著他竟然也在宮中,那為何不曾與她碰面。

榮玄笑意不減,眸子輕輕轉動,目光粗粗略過一眼王婉兒,見她自覺回避,方才出言回應:“太子殿下受傷,我便常來宮中陪他解悶,方才去姨母殿中拜別,才知你已經來過。”

他近些時日均在宮中,自那日明白閆姝心意後,便一直在暗中尋機會,讓姨母賜婚於他們二人,以往是他束手束腳,局限於皇帝猜忌,這才遲遲不敢面對自己內心。

雨夜那天,皇帝已經表明態度,殺意既起,想要打消一個上位者的疑心,恐怕難如登天。

如此以來,他不如放手大膽一搏,君不仁,休得怪我不義。至少臨死之前,他能夠娶到一位與自己心意相通的姑娘,能夠互相陪伴彼此,已是最為幸福。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不驚動皇帝眼線時,定下此事,如今的皇城司暗衛營早已是千瘡百孔,由他那位姨母出面解決最為妥帖。

正巧出了文菱一事,那姑娘他倒是見過,性格沈穩內斂,給她一個機會,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所以在知曉此事後,他忙從東宮趕到翊蕓殿中,說服皇後姨母同意定下文菱,又將心儀閆姝一事告知,懇請她出面賜婚。

榮玄知道,自己開口,一定會成。

皆因當年勇毅侯府,以傾盡全府之力,才得以保下皇後娘娘這一位置,又因皇帝忌憚侯府,他娘親不得已自縊於府中,皇後娘娘何止欠他母親一條命,還虧欠他一整個侯府。

這份愧疚之情,讓她為自己賜婚,易如反掌。榮玄眸色暗沈,心中雖對姨母情感覆雜,可也知曉那是因外祖父家結黨營私犯下重罪,才不得已而為之。

當年姨母本意是想要保下家族血脈,不想反而將自己搭入其中,是母親用自己性命,是父親交出虎符作為代價,才得以保下外祖父家族名聲和她的鳳位。

這也是為何身為一國之母,她卻不能擁有自己親生子嗣的原因,皇帝的猜忌,輕則喪命,重則禍及家族。

所以姨母不能,榮玄知道,她是想要保全自己,保全姐姐唯一血脈相連的孩子,寧可從別的妃嬪那裏抱養皇子,也不願意擁有自己的孩子,她在愧疚,她在自責。

“皇後娘娘待我極好,送我鐲子,請我品味禦廚做的點心,也…提及了你我婚配之事。”閆姝起先還能瞧著他的臉講話,可提及婚事,她就將頭一低,不敢再瞧他。

榮玄且見她羞澀垂頭,會心一笑,知曉她是害羞,便不再此事上打趣,轉而正經道:“我與姨母商議定,等明日一早,便去閆府賜婚,屆時會請媒人上門謀算八字,你且準備好生辰八字,等我來。”

閆姝悶悶點頭,將頭垂的更低些,卻不是榮玄以為的害羞,而是因一絲不忍,榮玄越認真對待兩人婚配一事,她越發不忍心。

因為她知道,自己對於榮世子的情感並非那麽純粹,這般好的榮世子,是她用一張虛虛假假的紅紙騙來的。

若不是她寫下那樣的話,又設計使婆子點破,清冷如榮世子這樣的謫仙人,又怎能因為她這樣的人而多留戀。

一切美好,不過是建立在虛假之上而已。

未見得榮世子她不覺內心煎熬,而今望向他深情不參雜私欲的眸子,怎能一個羞愧了得。

“我叫下你,只因此事姨母未能與你商議,你無需太過憂心,且回去吧,王二姑娘應該是等急了。”榮玄見她這副鵪鶉樣,內心好笑不已,原來再粗枝大葉的姑娘,面對自己的婚事,也會如此害羞。

不欲再多為難她,榮玄按下心中不舍之意,只得將人放回去。

閆姝聽見他溫柔的話語,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煎熬萬分。她生怕自己真會忍不住開口講出實話,得到榮玄放話,隨即腳下按了輪子一樣,飛快地逃離榮玄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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