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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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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明德十九年,六月中旬。

高墻大院,紅磚青瓦,一支樹花探出頭來。知了聲鬧,即使吹拂來的薄風,也消不散這炎熱。

院中樹下涼亭中,閆姝朱唇噙著冰碗葡萄,紅潤染卻光澤,半倚欄桿,正楞神聽丫鬟講昨兒在集上瞧見的熱鬧,她明媚標志的鵝蛋臉上,雙眸有神的看著對面粉衣小丫鬟。

一時間,聽到出彩之處,下意識將整顆葡萄吞下,囫圇而過的哽咽感受,使得她喉間發出一聲嗚咽。

待人反應過來,頓時劇烈咳嗽起來。一旁繪聲繪色的丫鬟察覺不對勁兒,趕忙上前拍打閆姝背部,直到那顆罪魁禍首成功吐出來,兩人才得以解除危機。

恰在兩人一陣唏噓之際,門外傳來一陣篤篤敲門,伴隨女聲響起:“三小姐,老夫人今兒又差人送來補氣養神的凝神湯,不知三小姐昨夜可還夢魘。”

話音方落,閆姝便見那推門而入的嬤嬤,可不正是祖母身旁的張姓主事嬤嬤,她身後還跟著兩位提著食盒的綠衣丫鬟,

見此情形,閆姝連忙抽回攙扶丫鬟的手,舉態恭敬,對那張嬤嬤行禮“嬤嬤安康,未曾夢魘,勞煩你今日多走一趟。”

這張嬤嬤是老夫人帶到閆家的貼身丫鬟,從小也是看著她長大,算得上半個長輩,自然能受得起小輩的請安禮。

得此回應,張嬤嬤笑意未落,招呼著身後的綠衣丫鬟將食盒擺上,轉而又道:“倒是累不著,左右不過多走幾步路罷了,只要三小姐趕緊養回來,比什麽都要緊,老夫人還盼著姑娘給她講學堂上的趣事兒呢。”

聽聞此話,閆姝笑容淡了幾分,這才曉得嬤嬤哪兒是來送膳食的,分明是來試探她好沒好,好了趕緊給送學堂去。

閆家自家本就設有學堂,不過今年閆家出了個探花郎,加上閆家世代為文官,閆姝父親在朝中任職正三品侍郎,眼看勢頭正盛,閆家未來可盼。

只是不知是誰傳出閆家學堂之事,惹來好多高官,紛紛將自家子女往閆家送來,望著明年的春闈之時,家中能出一個狀元郎。

此事可大可小,但在閆家卻翻了天,她那位祖母因得此事,深覺本家需做個表率,特意允許閆家子女均可入學堂學習,往年家中未出閣的姑娘家,府中會請來女夫子教導方可,而當朝天子也特別關註此事,開辟男女可同席而學的先例。

此法好也不好,對閆姝委實是一種磨難,這便意味著她要早起隨兄長一起,每天寅時三刻便要起,屬實讓人無福消受。

思及至此,閆姝訕訕而笑,“張嬤嬤說笑了,我這身體尚未好利索,再說,還有我那機靈可人的小表妹,她愛去祖母身邊伺候,她那張巧嘴呀,便是沒人比她會哄得人開心。”

此話不假,饒是上輩子的閆姝,也被這位表妹巧舌如簧,忽悠的團團轉。

張嬤嬤失笑連連,看著她道:“三姑娘突然說起此話,可不是要傷了老夫人的心,您才是閆家嫡系子孫,旁人在如何,也萬萬不能蓋過姑娘的勢頭,老夫人心中明了,且寬心吧,明日如常上早課即是。”

閆姝張了張嘴巴,支吾片刻,只得回了句:“多謝嬤嬤告知。”看來這明日的早課是逃不掉了。

送離了張嬤嬤,閆姝身邊的貼身丫鬟上前一步將人扶著,“小姐當心。”

她長嘆了一聲,拉住丫鬟的手,知道自己的悠閑日子到頭了。“意歡,把東西收拾好,回去吧。”

閆姝不想去學堂,倒不是單純因為不想早起,更是不想見到那個人。

她的表妹戚安安。

戚安安是她姨母之女。是她母親的孿生姐妹,因生育難產而亡,戚府又娶新婦續弦,閆母怕妹妹之女受到欺辱,故而將人接到身邊撫養,悉心照料多年。

而今時間一晃而過十幾年,閆家上下早就在閆母的把持下,把此女當做嫡系子女一般看待,衣食住行上的待遇與自己並無二致。

甚至隱隱約約,有蓋過她這個嫡女風頭的跡象。

閆姝心大,上輩子在閆母的教導下不爭不搶,並不覺得表妹受到的待遇比自己好,有什麽錯,更是待人如同親生妹妹。

又因兩人相貌又些許相似,一慣被不熟練之人認錯。而今反過來想想,那場奪了她性命的宴席上,且不說是因為表妹的丫鬟將酒水撒了她滿身,她才不得不去換了身與戚安安相似的衣服。

況且,當時現場混亂,她還沒有從上一刻的歡聲笑語中回神,下一剎那,便被戚安安拽拉到她身前擋刀。

一朝一夕之間,她閆姝得上天眷戀,好運的回到事發半年前,回來五日,除去第一日高溫不散,夢魘不斷,這幾日已經有所好轉。

只是仍有一件事情掩藏在心底,使她自始至終耿耿於懷。

那戚安安,為何一心一意要置於她於死地,兩人是從小生活到大的姐妹,平素連拌嘴都鮮少有,無仇無怨,何談有一定要她死的念頭呢?

可她卻也不會再次天真的相信,戚安安當時是無心之舉,明明她身邊有個距離更近的丫鬟,為何偏偏要舍近求遠。

閆姝微微垂眸,陷入思緒中,種種跡象表明,表妹絕大可能是有意為之。

意識到這一點的閆姝,只覺這如噩夢的冷意蔓延全身,直到殘留在她心底,才不得不迫使自己面對真相。

閆姝慣不會用惡意去揣度別人,而今也要不得不面對事實。她那位嬌滴滴的,平素像只小白兔似的小表妹,早就對她心懷不滿。

小姐自從張嬤嬤走後,便露出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意歡只以為是小姐不願意早起,不免細心寬慰道:“小姐可是在擔憂明日早課,按著奴婢的想法,去了不見是壞事兒呀,想來還有各家公子小姐,此番定能交到不少友人,也省得小姐天天悶在屋子。”

事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至於戚安安有什麽害人的心思,時間還有半年之久,有足夠時間讓她發現蛛絲馬跡,只要能夠提前預防,她就一定可以避開。

丫鬟說的也不完全是錯,上輩子她一心只想著逃課玩鬧,倒是從來沒有認真學習過,反而是那戚安安表妹,次次在課上大放異彩,與各家大族的小姐打成一片。

重來一輩子,總不至於連個她都比不過去吧。

閆姝暗暗下定決心,不止要找到戚安安殺害自己的起因,還要將這個不懂得知恩圖報的丫頭踩在腳底。

想法說來就來,閆姝揮揮手,讓丫鬟們先將那些課本收拾妥帖,“意歡說的對,既然明日要去學堂,先把東西都收拾好,省得事到關頭臨陣磨槍。”

翌日,閆姝一早趕去學堂,因著當朝天子的幹系,也是變相支持教學的緣故,學堂設置較大,閆府特別分出一個大院子供夫子教學。

而且雖然男女均可入府聽學,總歸是男女有別,即使天子允許,夫子卻不能不顧,自古男女七歲不能同席的教誨,又不能抗旨不尊,故而折中,選了個兩全之法,設置不同教學之處。

院落之大,分為東西兩廳,東廳均為男子授業解惑之地。

反觀閆姝,正趕往西廳,她一進門,甫一看到內裏儼然已經坐著一個人,正是她那好表妹,戚安安.

她呼吸一窒,頓住在原地,丫鬟不明所以,跟著停下步伐。

小表妹滿眼欣喜看過來,“姝姐姐,你總算回來學堂了,身子可好利索了?”

落入眼簾的那張臉,閆姝再熟悉不過,不但臉型像極了自己,嘴巴,挺翹的鼻子,都好像如出一轍。

這也可能是因為雙方母親是孿生姐妹的緣故,兩人極大的相似度,唯有一處有所不同。

小表妹生了一雙含情脈脈的眸子,微微拉長的眼尾,徒使得人溫柔動人。

又瞧閆姝,杏眼微顯圓潤,反而沒有那般出彩。

閆姝見到人,一怔楞。雖然昨日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如今倒是真見了人,她才發現,自己壓根沒有當時想的那麽透徹,她,還是會恨,會懼怕...

她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自己喊出聲。

果然,她沒有辦法去真正面對這個人。攥緊的手,在掌心留下深淺不一的月牙痕跡。

閆姝生怕自己會上前一把揪住人,好好質問戚安安,當時為何那麽做,推她出去擋劍,沒有一點猶豫,遲疑。

杏眼中的眸光黯淡,她死死盯住此人,明知道,眼前人,非那個將她推向死亡的戚安安,可怎會不恨呢?

又該如何不恨?

可閆姝深知,自己不能那麽做。

她若下手,置母親於何地?置閆家於何地?

外界會說,這閆家連個孤女都容不下,嫡系子女滿腹猜忌,做事狠辣。

莫要說父兄的好前程,怕不是整個閆家都要被京城恥笑。

西廳陸陸續續傳來腳步聲,東側高墻上,照亮一抹晨光,漸漸映在戚安安疑惑,又帶著些許擔憂的臉龐上。

閆姝煥然一笑,摒棄隱晦惡意,終於學會掩蓋情緒:“好些了,安安表妹掛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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