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的告別
關燈
小
中
大
沈重的告別
“鐘沐揚回來了，有機會敘敘舊。”
“不了。”
“還……？”
我沒有回答談邈，就像他電話裏的省略號，我不知道自己對他是什麽心情，很久之前，我們就已經是陌生人了。
“他現在幹得不錯，百度能看到他公司的信息，同學群裏有他微信，天涯浪客。”
我口是心非鬼使神差地打開手機，他的微信名片備註著電話，只要撥通號碼，就能聽到二十多年前最後聽到的聲音。百度裏詳細記錄著他的奮鬥歷程，事業女人，股票資產。照片裏的他，穿一件質地很好的休閑襯衣，但不是藍色，棱角分明的臉，精致的發型，一個典型的成功男人。那一段過往，似乎並沒有太影響他的生活。
我從辦公室的窗戶往下看，如果此刻，他也在人群中，我和他該如何相遇？是否還是像從前那樣，他根本不會註意到我，即使看見了，卻只是拿我當一個玩笑。我和他該如何相遇，是快速躲閃，還是驚訝凝望。我和他該如何相遇，才能忘記共同對紫雨犯下的錯，彌補無法償還的歉意。我看著網上的照片，只有在這虛擬的時空裏，才能近距離對視一次。
春節收假第一天，副局長通知晚上有個飯局必須參加，地點是芮城最高級的格蘭雲天酒店，穿正式一點。進去包間，副局長和幾個房地產公司的負責人已經坐好，我識趣地坐在靠門口的位子，服務員過來，熱情地倒上茶水。桌子最中間的位置空著，等待今晚最重要尊貴的客人。副局長特意囑咐，一定要盡其所能招待好這位老總，如果投資合作項目能談成，那對芮城對所有人都是一件大好事。
幾個人開始好奇熱議這位神秘嘉賓，“聽說他有一輛紅色法拉利，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跑車收藏，我們這輩子，能買一輛就不錯了。”
“買一輛，只要讓我開一次就滿足了。他的錢對我們來說就是天文數字。”
“沒那麽誇張，有一部分是銀行貸款。”
“聽說他還是單身，你們誰家有合適的女孩，說不定有機會攀上高枝成為親戚呢。”
“一直單身？不會是……”
“好像結過婚，很快又離了。”
我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他們事實加猜測的話語，沒有人刻意避開我針對我，我也泰然自若。何況這些對我來說，是遙遠的另一個世界。
服務員禮貌地敲門，指引一位高個子穿深藍大衣的中年男人進來。他向眾人道歉說來晚了，沒有推辭直接坐在中間位置上。我曾想象過很多次相遇的場景，卻沒有料到如此平常又如此突然，毫無準備。當他認出我時，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只是一臉的驚詫。我還是第一次在他面前穿裙子。我挺直身體又低下頭，用餘光看著他，和網上的照片完全不同，他臉上帶著幾分滄桑，眼睛裏有一絲灰暗，再不是千方百計制造機會讓紫雨開心的男孩，再不是對著我肆意大笑想方設法捉弄我的壞蛋，再不是在我們遇到危險挺身而出的勇士。
兩個小時的飯局，像二十多年那麽漫長。橫在我們之間的是數不清的時光，還有說不出的等級差距。我始終沈默，不敢和他對視說話，稍有靠近便會深深湧上背叛紫雨虧欠紫雨的沈重感。只有沈默，才能把沈重的那一頁翻過去。但我依舊為他驕傲，他還是和從前一樣，喜歡成為世界的中心，成為想成為的樣子。雖然我從沒有見過法拉利。
周圍是數不完的恭維敬酒，新朋友老朋友，哄哄鬧鬧熱熱烈烈，時不時隱藏一句打趣的臟話。有人說註意一點，尊重幾位女性。他無來由地冒出一句，沈工不是外人，引來一陣意味深長的大笑。副局長頓時醒悟，說看來你們從前關系不錯，執意讓我把位置換到鐘沐揚旁邊。我們從前是什麽關系，現在又是什麽關系，恐怕翻遍新華詞典搜盡百度也無法形容。
氣氛開始沈悶凝重，仿佛在追念一段誰都忘不掉的往事。他忽然變得忙碌起來，接電話轉圈敬酒聊天。他沒有直接看我，我在他眼裏不過是一個笨女人醜女人壞女人心狠的女人貧窮的女人。他開始抽煙自斟自飲，說年輕的時候什麽都不懂，現在才明白，這世界不就是你騙騙我騙騙你，不會有什麽事是真的，就像做生意，收入和支出從來都不會對等，但凡欠下債，都沒法還清楚。周圍人並不懂他在說什麽，只是附和著等合作成功賺到錢，大家一起還。
我曾深深迷戀的少年已經永遠消失了。我無意報覆，卻讓他得到了最重最狠的懲罰。我和紫雨像兩道疤痕，永遠在他身體裏留下印記。除非他失憶，否則永遠無法消除。
他帶著金表金鏈子，可是我對他充滿了憐憫。青春的我是多麽慷慨闊綽，毫無條件毫不保留隨他拿走一切。而現在卻無比吝嗇，連一句慰藉的話也不肯說。我這個兩手空空一無所有的女人，能用什麽去安慰他。紫雨父親告訴我的秘密，紫雨日記裏的遺言，我無數次地混合著唾沫咽下去。我不能告訴他，那曾是真摯純潔的愛，還是無心無意地利用。對不起，我只能守住這個永久的秘密，不能告訴他真相，只能讓他永遠蒙在鼓裏，永遠背負罪惡的煎熬，把這場重罰延期到無窮。對不起，我只能這樣告別。此生就像他說的，我永遠是狠心的女人。從前為他，現在為紫雨。
我拼命地不停吃飯喝水，匆忙中手裏的勺子掉在地上，彎下身體去撿，手被碎渣劃了一下，我按住紮破的手指，重新坐直身體。他突然向我扔過一張紙，Mr沈，這一聲應該特別澀嘴，嗆得他連連咳嗽，眼裏有淚。
“對不起。”
“謝謝你。”
那張紙和我們多年前罰站時一樣，飄落在我頭上。
你若是那含淚的射手/我就是那一只決心不再躲閃的白鳥/只等那羽箭破空而來/射入我早已碎裂的胸懷/你若是這世間唯一/唯一能傷我的射手/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歲月/所有不能忘的歡樂和悲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鐘沐揚回來了，有機會敘敘舊。”
“不了。”
“還……？”
我沒有回答談邈，就像他電話裏的省略號，我不知道自己對他是什麽心情，很久之前，我們就已經是陌生人了。
“他現在幹得不錯，百度能看到他公司的信息，同學群裏有他微信，天涯浪客。”
我口是心非鬼使神差地打開手機，他的微信名片備註著電話，只要撥通號碼，就能聽到二十多年前最後聽到的聲音。百度裏詳細記錄著他的奮鬥歷程，事業女人，股票資產。照片裏的他，穿一件質地很好的休閑襯衣，但不是藍色，棱角分明的臉，精致的發型，一個典型的成功男人。那一段過往，似乎並沒有太影響他的生活。
我從辦公室的窗戶往下看，如果此刻，他也在人群中，我和他該如何相遇？是否還是像從前那樣，他根本不會註意到我，即使看見了，卻只是拿我當一個玩笑。我和他該如何相遇，是快速躲閃，還是驚訝凝望。我和他該如何相遇，才能忘記共同對紫雨犯下的錯，彌補無法償還的歉意。我看著網上的照片，只有在這虛擬的時空裏，才能近距離對視一次。
春節收假第一天，副局長通知晚上有個飯局必須參加，地點是芮城最高級的格蘭雲天酒店，穿正式一點。進去包間，副局長和幾個房地產公司的負責人已經坐好，我識趣地坐在靠門口的位子，服務員過來，熱情地倒上茶水。桌子最中間的位置空著，等待今晚最重要尊貴的客人。副局長特意囑咐，一定要盡其所能招待好這位老總，如果投資合作項目能談成，那對芮城對所有人都是一件大好事。
幾個人開始好奇熱議這位神秘嘉賓，“聽說他有一輛紅色法拉利，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跑車收藏，我們這輩子，能買一輛就不錯了。”
“買一輛，只要讓我開一次就滿足了。他的錢對我們來說就是天文數字。”
“沒那麽誇張，有一部分是銀行貸款。”
“聽說他還是單身，你們誰家有合適的女孩，說不定有機會攀上高枝成為親戚呢。”
“一直單身？不會是……”
“好像結過婚，很快又離了。”
我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他們事實加猜測的話語，沒有人刻意避開我針對我，我也泰然自若。何況這些對我來說，是遙遠的另一個世界。
服務員禮貌地敲門，指引一位高個子穿深藍大衣的中年男人進來。他向眾人道歉說來晚了，沒有推辭直接坐在中間位置上。我曾想象過很多次相遇的場景，卻沒有料到如此平常又如此突然，毫無準備。當他認出我時，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只是一臉的驚詫。我還是第一次在他面前穿裙子。我挺直身體又低下頭，用餘光看著他，和網上的照片完全不同，他臉上帶著幾分滄桑，眼睛裏有一絲灰暗，再不是千方百計制造機會讓紫雨開心的男孩，再不是對著我肆意大笑想方設法捉弄我的壞蛋，再不是在我們遇到危險挺身而出的勇士。
兩個小時的飯局，像二十多年那麽漫長。橫在我們之間的是數不清的時光，還有說不出的等級差距。我始終沈默，不敢和他對視說話，稍有靠近便會深深湧上背叛紫雨虧欠紫雨的沈重感。只有沈默，才能把沈重的那一頁翻過去。但我依舊為他驕傲，他還是和從前一樣，喜歡成為世界的中心，成為想成為的樣子。雖然我從沒有見過法拉利。
周圍是數不完的恭維敬酒，新朋友老朋友，哄哄鬧鬧熱熱烈烈，時不時隱藏一句打趣的臟話。有人說註意一點，尊重幾位女性。他無來由地冒出一句，沈工不是外人，引來一陣意味深長的大笑。副局長頓時醒悟，說看來你們從前關系不錯，執意讓我把位置換到鐘沐揚旁邊。我們從前是什麽關系，現在又是什麽關系，恐怕翻遍新華詞典搜盡百度也無法形容。
氣氛開始沈悶凝重，仿佛在追念一段誰都忘不掉的往事。他忽然變得忙碌起來，接電話轉圈敬酒聊天。他沒有直接看我，我在他眼裏不過是一個笨女人醜女人壞女人心狠的女人貧窮的女人。他開始抽煙自斟自飲，說年輕的時候什麽都不懂，現在才明白，這世界不就是你騙騙我騙騙你，不會有什麽事是真的，就像做生意，收入和支出從來都不會對等，但凡欠下債，都沒法還清楚。周圍人並不懂他在說什麽，只是附和著等合作成功賺到錢，大家一起還。
我曾深深迷戀的少年已經永遠消失了。我無意報覆，卻讓他得到了最重最狠的懲罰。我和紫雨像兩道疤痕，永遠在他身體裏留下印記。除非他失憶，否則永遠無法消除。
他帶著金表金鏈子，可是我對他充滿了憐憫。青春的我是多麽慷慨闊綽，毫無條件毫不保留隨他拿走一切。而現在卻無比吝嗇，連一句慰藉的話也不肯說。我這個兩手空空一無所有的女人，能用什麽去安慰他。紫雨父親告訴我的秘密，紫雨日記裏的遺言，我無數次地混合著唾沫咽下去。我不能告訴他，那曾是真摯純潔的愛，還是無心無意地利用。對不起，我只能守住這個永久的秘密，不能告訴他真相，只能讓他永遠蒙在鼓裏，永遠背負罪惡的煎熬，把這場重罰延期到無窮。對不起，我只能這樣告別。此生就像他說的，我永遠是狠心的女人。從前為他，現在為紫雨。
我拼命地不停吃飯喝水，匆忙中手裏的勺子掉在地上，彎下身體去撿，手被碎渣劃了一下，我按住紮破的手指，重新坐直身體。他突然向我扔過一張紙，Mr沈，這一聲應該特別澀嘴，嗆得他連連咳嗽，眼裏有淚。
“對不起。”
“謝謝你。”
那張紙和我們多年前罰站時一樣，飄落在我頭上。
你若是那含淚的射手/我就是那一只決心不再躲閃的白鳥/只等那羽箭破空而來/射入我早已碎裂的胸懷/你若是這世間唯一/唯一能傷我的射手/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歲月/所有不能忘的歡樂和悲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